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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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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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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肚儿 糊肚儿面

秦岭南麓的安康,把玉米粥叫糊肚儿,在八九十年代,是老百姓离不开的家常饭,伴随了几代人的记忆。浆水菜就着糊肚儿,谁家每天不吃一顿,都对不起自己的胃。煮一锅,随便吃不限量,也就这个饭可以紧饱吃。尤其到了夏天,早上煮一锅糊肚儿,能吃一天,人吃剩下就喂猪,丝毫不用担心浪费。

在特殊的岁月里,煮糊肚儿看似简单,却暗藏着生活的玄机,对媳妇儿是最大的考验,够不够贤惠,会不会操持家道过日子,都在一锅糊肚儿中。煮得稠了,媳妇儿会被公婆骂不细法,败家不会过日子。煮得清汤寡水,更不是过日子的人,糊肚儿都煮不好,吃完饭几泡尿就没了,下地咋干农活。以前,有很多小媳妇和公婆的矛盾,就是从煮糊肚儿开始,借口也罢引子也行,反正吵架就是从煮糊肚儿开始。

糊肚儿,方言的意思就是糊弄肚子,细粮不够吃,只能靠粗粮填饱肚子,下地干活的时候,人没走到地头,肚子就饿了。

精打细算会过日子的女人,能把糊肚儿这种粗粮,变成百搭的家常便饭,炒点浆水菜煮进去,变成了菜糊肚儿,是很多人深恶痛绝的记忆,吃得牙都酸。红苕疙瘩,剁几块煮进去,自带甘甜,还有满满的内容,比单一的糊肚儿耐饥,成为没有办法的花样吃法。红苕吃腻了,再换个花样,切几个洋芋,还是煮糊肚儿。这比蒸红薯或煮洋芋,蘸豆瓣酱吃,感觉要好很多,至少看起来更像是吃了一餐饭。

条件好一点的家庭,在糊肚儿里掺一点碎米粒,煮出来的糊肚儿,黄白相间,既好看又不那么稀,都叫米糊肚儿。米糊肚儿能稠一些,基本可以达到筷子插进去,犹豫一下才倒下的程度。不过那种好日子,不是天天都有,也就是偶尔奢侈一次。

更有贤惠的女人,把糊肚儿熬稀,再擀上一点两掺面,煮在一起,调上炒好的酸菜,立马就给糊肚儿赋予新的地位,从粗粮变成了细粮,也成了有档次的一餐饭,叫糊肚儿面。女人也因此得到全家的夸赞,如此精打细算的媳妇,还怕没有好日子过。

糊肚儿面,是我父亲的至爱,顿顿吃都行,尤其每次喝完酒,都要让母亲擀上一碗,说最能醒酒,即便没有喝酒,他还是好那一口。糊肚儿面,最好的搭档就是浆水菜,自然发酵而来的酸味,是日常不可或缺的搭配,素有“一天不吃酸走路打蹿蹿”的说法。

“今儿个晌午,擀糊肚儿面!”这是父亲对一日饭食,提的最多要求。对面条有讲究,干挂面煮的糊肚儿面,父亲从来不吃,还会发脾气,就喜欢手擀面。母亲的手擀面做得极好,经常被亲戚夸赞,主要是因为面和的好,擀得有劲道。

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还不会做饭,妹妹和我相差一岁也不会做。有一回,母亲出门不在家,我俩就傻了眼,因为没有胆量去问父亲,这一天的吃饭问题怎么解决。在老家,有一天只吃两顿饭的传统,上午十点左右一顿早饭,下午三四点钟晌午饭,晚饭是不会专门准备。饿了就把剩饭热热,基本都是家里孩子的专享,大人都不吃。

坚持到大约上午九点多,我俩实在饿得不行,只好依着葫芦画瓢,模仿母亲那样往锅里添水,妹妹负责烧火,水开了下包谷珍,又加了大米和红苕。

刚开始看着太稀,就加了一点包谷珍,可又煮稠了,正要往里面加水。下地干活回来的父亲阻止了我,煮糊肚儿半道加水,就不好吃了,稠就稠了吃。

拌了浆水菜,滴了香油,硬是把糊肚儿当成干饭吃,父亲说这样过日子,还不吃败家当,以后煮糊肚儿,可不敢干巴巴的稠,别人看见要笑话不会过日子。

吃完早饭,父亲交代晌午擀糊肚儿面,然后就又下地了。浆水菜倒是炒有现成的放着,擀面条对我来说难度太大,只能硬着头皮试着干。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大概的流程还是知晓,瞅瞅时间差不多,就开始和面。

我舀了半碗面粉,妹妹在旁边负责加水,一下倒了大半碗,就成了面糊糊,只好加面粉,结果又太干,根本就揉不动,不得已再加水。等摸索着揉成面团了,已经是从开始拳头大小,变成了一个小西瓜,妹妹说这也太大了,八个人都吃不完。

擀面条的情景有些好笑,搬个凳子站在案板前,拿着大擀面杖,学着母亲的样子,连扯带擀算是有点形状了,却怎么也翻不起来,面揉的太软,沾案板上了。刚擀开一点,就扯得稀巴烂,我急了,照这速度折腾到晚上,恐怕都吃不到嘴里。

妹妹说实在不行的话,把面团切上一半,一次少擀一点。这次总算擀成了多边形的厚面饼,继续擀下去的话,就成狗咬一样的烂了,干脆切成长条再扯一下。

煮面条的时候,没有下太多包谷珍,害怕和上午煮糊肚儿一样稠,还算比较成功,面条刚下锅,父亲就回来了,看见满案板糊的面粉,还有盆里的一片狼藉,没有说什么。

“这一锅面疙瘩,还好给煮熟了!”吃饭的时候,父亲就说了一句,不过他还是吃了两碗。

我和妹妹勉强一人吃了大半碗。我们不爱吃糊肚儿,也不爱吃糊肚儿面,包谷珍老是往牙缝钻,一点也不舒服,而且没有白米饭和白面条好吃。

晚上,母亲回来看着一片狼藉的厨房,半盆稠得和米饭一样的糊肚儿,还有半锅糊肚儿面,找不到面条的影子,只有面疙瘩。

“能行的很啊!都会做饭了!”母亲笑弯了腰,说糊肚儿煮稠了,还会做糊肚儿面,就是面和得太软,擀面的时候要用包谷面,就不沾案板了。

这是我第一次做饭的经历,母亲说以后就不怕饿着了。父亲斜眼看了一下,说自己会做顶啥用,要会精打细算过日子,白米细面折腾完了,到时候只能吃糠咽菜。

后来,从父亲的口里知道了一个故事,那是关于我爷爷,早些年吃大锅饭,家里人口多,生产队分的口粮有粗有细,干红苕片也是主要粮食,即便如此,家家户户的口粮还是不够吃。

尤其到了冬季,一大家子十几号人,吃饭就成了大问题,爷爷总会提前计划周全,每当分到口粮以后,留下极少部分细粮,逢年过节才能搭配粗粮尝一尝,其余的粮食都和别人换成干红薯片,这样能换很多,毕竟细粮更值钱。

到了青黄不接的岁月,各家各户的细粮早就吃完,这时候爷爷换来的干红薯片就成了稀罕物,足够一家人度过冬季,接上来年的粮食分配,偶尔还能掺一点细粮改善生活。

那时候太小,不懂得父亲想要表达的意思,就当听了关于爷爷的故事,直到多少年前,父亲因病去世,从此没有了靠山。我才似乎渐渐明白,父亲为什么爱吃糊肚儿面,也真正吃出糊肚儿面的味道。偶尔回老家,再吃糊肚儿面的时候,才感觉到真的很香,或许那才是生活真正的味道,也是父亲的味道。

本文已选入《中国食品》杂志2026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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