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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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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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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爷的稠酒

五里稠酒堪称一绝,在安康当地享有盛誉,已经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代代相传。相传大禹治水在月河岸边,当地人感念其功,便送饭犒劳,因米饭太多无处存放,便置于竹筒之中,日久便发酵成米酒,甘甜爽口,香气袭人,后来当地人依照此法制作,便诞生了五里稠酒。五里稠酒能够源远流长,得益于优越的地理位置,处于川道,良田肥沃,水源充足,更适宜稻谷生长。

五里镇丁家营村,是奶奶的娘家,丁氏义保公是我大舅爷。自打懂事起,每年的正月初一,都会跟随父亲和叔伯,去给他们的娘舅拜年,娘亲舅大是延续几千年的传统。我父亲提起他大舅,那是由衷地佩服和信任,几个叔伯也同样敬畏有加,这都归于义保公的品德。

去大舅爷家,翻山越岭要三四个山梁,差不多近两个小时才能到达,一路上就靠讨论稠酒消磨时间,大家都说不知道今年味道咋像,这回坚决不喝白酒,就逮住稠酒可劲儿喝个够。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还没过沟,就能看见大舅爷在门前侯着,说知道正月初一,雷打不动都要来,菜已经准备好了,款待外甥的头道稠酒也给温上了,直接开始上桌吃饭。

父亲他们每年给舅家拜年,亲舅和堂舅加起来八家,一天要吃八顿饭,喝八场酒,然后晚上还要摸黑赶回家,正月间就是忙着赶场子走亲戚,吃饭喝酒是必不可少的流程,这是安康过年的一大特色,不然主家会不高兴。

大舅爷处事一向干脆利索,从不拖泥带水,所以每年拜年,人一到屋里,大舅爷直接招呼上桌开始。他说这一天的酒场扎实,都是自家外甥,也没那么多客套,大过年的给舅家拜年,到谁家去不喝几杯酒,都不合礼节,酒要喝好喝热闹,还不能喝醉了。

自家酿的稠酒,舀进小酒壶里,放在火炉上小火温着,一再言明二两的杯子,每人只能喝两杯,不能多喝。还说每年最好的头道酒单独一坛,就是招待外甥喝,其他人只能喝三道四道酒,二道酒留给自己喝。

大舅爷酿的稠酒,绝对正宗地道,汤色清亮无杂质,淡淡红中微泛黄,口感纯正无怪味,看着就很诱人,不过千万别让蒙蔽,五里稠酒还有个霸气的别名,叫“见风倒”。喝的时候没啥感觉,入口柔,易下喉,出门上个厕所,就有被从厕所抬到床上的风险,再醒来都是一两天以后的事了。

喝完两杯,大舅爷便收了大杯子,说再喝三杯白酒,至于稠酒绝对不让喝了,后面还有七家,每家两杯稠酒,一般人的酒量撑不下去。大舅爷说话,从来都是一个唾沫一颗钉,谁也不能反驳,也正是大舅爷的远见,父亲他们那么多年,在舅家喝酒没醉过,而且喝的开开心心热热闹闹,就像大舅爷所说一样,都是自家的娃子,喝醉了自己看着心疼。

父亲讨教稠酒的酿造方法,大舅爷便会讲他独特的酿造工艺,放到现在也算不上独家秘方,都是祖上流传下来的老方子。大舅爷说酿造稠酒,都要提前做好准备,采酒曲是关键的一个步骤。

每年的端午,到野地里采摘做酒曲的原材料,基本都是陕南比较常见的野草,有艾蒿,有白茅尖,有鱼腥草,有紫苏。还有一种植物,在当地叫做火撩子,梗秸发红,是最重要的原料。这些其实都是中草药,洗净晒干,然后切碎装起来。

等到入伏以后,把备好的原料熬成汤水,倒入上好的麦麸,搅拌均匀如泥,装进模具之中,然后用脚使劲踩实。就像早些年农村盖房用的胡基砖一样,用泥巴在模具中定型。酒曲胚子制作完成,用厚实的布包裹严实,让其自然发酵,等闻到酒香四溢,就说明酒曲胚子制作成功 ,然后悬挂在屋檐下自然风干,要求环境阴凉干燥通风,不能发霉变质,否则影响稠酒的口感。

一直到了九月九,也就是入秋前后,当地自产的糯米蒸熟,散开放凉透以后,拌入甜酒曲,包裹严实静待发酵成甜酒,也就是醪糟。甜酒成熟以后,大酒缸洗净晾干,取井水烧开,放凉后倒入酒缸中,再装进甜酒。把备好的酒曲块取下来,捣碎成粉,用细纱布包住,细绳扎结实,置入酒缸底部,封装严密不透风,静待二次发酵,让酒体变得更加成熟,就像经历风雨沧桑的男人那般淳厚,不再青涩,到了过年的时候,用来招待贵客。

大舅爷的稠酒很香醇,就像他的人一样,让亲戚们都愿意去享受他醇度和温度。大舅爷年轻的时候,就进城务工做泥瓦匠,算得上第一代农民工的代表,七八十年代在安康地区,都晓得有一座国家直属粮库,他的前半生都是在那里干活,风光的时候,管理着上百号的泥瓦匠,还带出了很多的徒弟,我父亲当年便是众多徒弟中的佼佼者。

较早地进城,大舅爷的眼界要比其他人开阔,看明白了一个道理,农民想要改变命运,考学是唯一途径,所以他培养了三个儿子,都从农村走进学校,后辈更是人才济济。大舅爷的超前思维,也影响到各家亲戚,在众多亲友中,通过考学改变命运者,不乏其人。

大舅爷不是专业的酿酒师,却酿出人生最甘醇的美酒,而且让酒香的魅力,影响到了周围的人。每每提起大舅爷义保公,无不由衷地竖起大拇指,后辈们也以敬畏之心,越发尊重他,就像他的稠酒那般,时常想要小酌一口。

岁月不饶人,大舅爷老了,行动受到健康的限制,便不再自己酿稠酒,想喝大舅爷酿的稠酒,已然很难实现。长大以后,离开了家乡,疲于生活,有时候好几年也见不到大舅爷一次,只能靠回味去品尝他的稠酒,或许人生的滋味,正如大舅爷酿的稠酒,需要繁琐的工序,还有时间的沉淀,才能酿出一坛上好的稠酒。

阴历九月初五,一个家家户户即将酿稠酒的日子,大舅爷用他的一生,酿了一坛九十年的稠酒,终于把最后的醇香散发殆尽,只留给后辈一缕回忆,那是思绪里永远抹不去的醇厚和甘甜,绵延流长。


(本文已选入《中国食品》杂志2027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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