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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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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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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爹也是爹

在陕南老家,习惯把父亲的兄弟也叫爹,排行老几就叫几爹,大爹是父亲的哥哥,排行老大,所以叫他大爹。我父亲老二,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是一个大家庭。爷爷去世的早,长兄如父,大爹早早就扮演起一家之长的角色,家中每逢大事,都靠他拿主意。大爹是家里的主心骨,也是权威,都对他充满敬畏之心。

在村里,大爹是出了名的牛脾气。从小到大,我除了怕亲爹,就怕大爹。他们是一奶同胞的兄弟,性格能有多少差异,对子女的教育方法,基本如出一辙,就是一个严厉足以概括。据说当年我大哥不爱学习,大爹一脚把他的书包,踢到前面老胡家的房顶上,后来还是等到气消了,搬梯子爬房顶,费好大功夫,才把书包给取下来。

平辈的宗族,或是本家亲戚,若被他骂了,都吐舌头不敢吱声。我们这些子侄辈,见了他更是大气不敢出,万一路上碰到,远远地绕开走,害怕打了照面,说你衣服穿的不对,头发留的像二流子。

大爹的规矩多,吃饭,说话,做事,都有章法,不能乱了套,尽管兄弟们已经另起炉灶,各自过着自家的小日子,但是大爹依然为家族的大小事操心。有大爹的家长凝聚力作用,我们这个大家庭依然紧密团结,尤其是晚辈,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家风和家教。

即便都怕大爹,但是端午节的粽子和茶叶蛋,中秋节的月饼和桔子,他从来没有忘记给我们留着,只要从门前过,就赶紧拿出来。如果没遇到,干脆给送到家里,子侄很多,一人一个公平分配,无论大小和男女,一视同仁不偏不向。在那个年代这些东西可是稀罕物,一般不大舍得给外人吃。我们只管低头吃,还是不敢吭声说话,只是这时候,大爹的脸上会露出少见的笑容。

大爹在我心里是个硬汉,腰杆硬得和他骂人的语气一样。有几件陈年的往事,却让我记忆深刻,尽管没有表达出来,似乎我对他的怕,有了另一种感觉,也让我更加理解了什么叫亲情,或者血缘关系。

那时候交通不发达,出门基本靠双腿,想要少走路,就得翻山越岭,早上起个大早,吃上一口饭再出门,已经形成了习惯。有一次,父亲他们兄弟几个要一起去舅爷家,母亲给我父亲下的挂面,父亲吃了大半碗,说胃难受就不吃了。大爹这时候来看是否收拾妥当,母亲问吃过饭没有,大爹说还没顾上,母亲就要给他盛面条。大爹看见灶台上剩的半碗面条,二话不说端起来就吃,母亲赶忙阻拦说是父亲吃剩下的面,要从锅里重新捞。大爹不让,说小时候又不是没吃过他的剩饭。

我当时上小学,说句实心话,吃父亲的剩饭,肯定不会干。但是大爹毫不在意,没有任何嫌弃,端起碗来大口地吃着。多年以后,我偶尔会吃儿子的剩饭,才明白那种感觉,不嫌弃你的剩饭,那一定是你长辈中最亲的人。因为那一次,父亲回来看到大爹在吃他的剩饭,眼里有些惊讶,更多中的是感动和幸福。其实,在父亲和其他叔叔们的心里,大爹的位置早已经不是兄长,更像一位长辈。

大爹个性刚强,也不是铁打的汉子,我是见过他流泪,而且有三次,回想起来,至今记忆犹新。

那一年,家里唯一的姑娘,也是最小的妹妹出嫁,送亲的时候大爹没有去。按我们的那里的风俗,姑娘出嫁的第二天,父亲会去给送饭,大爹自然就扮演了父亲的角色,那一次带着我一起去,奶奶给烙的一摞油饼,用红布包起来挎着。

姑父家热情款待,在酒席上,大爹嘱咐姑父要善待姑姑的时候,忍不住哽咽了。他流着泪说爷爷去世的早,姑姑吃了很多苦,但是上面五个哥哥都宠着她,希望以后的生活中,如果姑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姑父家能多多包涵,有事情找他这个大哥,不要委屈了这唯一的妹妹。

如今姑姑都当了奶奶,姑父待她一直很好,但是在大爹面前,依然如同小姑娘,想起当年的情景,历历在目。

十几年前,父亲被查出来胃癌晚期,对所有亲人都像晴天霹雳,从老家的医院转到西安做手术。当时大爹在西安给二哥看孩子,对西安的公交路线还不熟悉,从北郊到东郊的唐都医院,倒几次公交车,差不多花近两个小时才到。父亲刚做完手术,住在重症监护室,只有探视时间才能进去,当父亲看到大爹的那一刻,恐慌和绝望的眼神,突然变得有光起来,仿佛是有了主心骨那般,顿时增加了信心和依靠。

父亲的身体还不能动,头脑非常清醒。看到大爹一来,微弱地叫了一声哥,眼泪就忍不住流出来,就像小时候在外受了委屈,看见撑腰的人来了一样。大爹强忍眼泪,脸上竟然露出了笑容,叮嘱父亲不要担心,现在医学发达,做了手术就没事,语气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就像在哄孩子一样温和。

探视时间很快就到,护士严厉地让家属离开监护室。刚一出门,大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哽咽地拉住我,想说什么,却最终摆了摆手,什么也没有说,独自走下楼梯。我想拉他坐电梯,大爹没有吱声,拒绝了我的相送,说自己一个人走。

我从楼上看着大爹的背影,似乎没有往日那么刚劲有力,步伐甚至有些蹒跚,穿过住院大楼的广场,往公交车站走,居然有种落寞的感觉,我还是没有控制住,眼泪情不自禁地流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大爹几乎每天都会转几路公交车,花近两小时来医院,有时候坐一会儿,有时候在门外默默地看一眼,然后再坐车回去。

两年以后,父亲最终没有挺过去,不再遭受病痛折磨,离开了人世。大爹没有流泪,而是又恢复了往日的强硬风格,把父亲的丧事一手操办,从开始到结束,事无巨细亲历亲为。选择墓地的时候,他不放心别人,必须亲自到现场把关,也算是为弟弟做的最后一件事。

父亲去世过后的第四年,奶奶也寿终正寝,原本四世同堂的大家庭,随着奶奶的离开,大爹成了真正的精神支柱,一家人都听他的安排,既要把葬礼办得体面,又不能铺张浪费,每一笔开支都精打细算,这是大爹多少年的风格。

奶奶入土为安,亲戚朋友都离去,坐在祖屋的堂屋里,大爹和几个叔叔抱头大哭。大爹说娘在家就在,现在没有娘了,担心这个大家庭会四分五裂,还教育我们子侄辈,一定要兄弟团结,不要让家散了。

在同辈里,大爹年龄最大,威望最高,遇到村里有红白喜事,主家都请他当总管。我大爹当总管,召集全村人帮忙,安排下的活路,就一定要干好,谁偷奸耍滑钻空子,或者不按规矩办事,大爹会毫不留情地发火,不会考虑你的面子,村民都知道他脾气大,都不敢马虎,把活干得漂漂亮亮。大爹说谁家都会遇到婚丧嫁娶,互相帮忙把事情干好,轮到自己的事,别人也会实心实意,帮别人其实就是在帮自己。

大爹做事,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很多人挨了骂,还心服口服,说村里就需要这样一个人,不然乱了套。因为公道自在人心,加上他的威信,时常被请去处理难断的家务事,比如分家和解决邻里纠纷,大爹始终坚持一碗水端平。

“农村的事不好干!”大爹经常叹息说,早就不想管这一摊子,可架不住遇到事,一个村子都是一个姓,往上算几代都是一家子,不管怎么办。

自从奶奶去世以后,大爹就慢慢不再管村里的事了,他说上了年龄,好多事也管不了,现在新社会新思想,不能再用老眼光老脑筋看问题,以前的老一套落后了。

大爹酒量极好,从我懂事起,就没见他喝醉过,早些年他不赞成子侄们喝酒,说年轻人少喝酒多干事,所以一家人聚餐的时候,都放不开,害怕喝酒了说错话,被大爹骂。

这几年大爹喝酒不多,想喝的时候就攒劲喝几杯,然后谁劝也不会再端杯,说让我们年轻人自由发挥。无论我们酒后吹牛扯闲淡,大爹再也不会阻拦,只是微微一笑说:“你们年轻人的世界,老汉家也不懂,都把日子过好,把工作干好,把娃教好,我也就放心了!”

大爹在我心里的地位非同一般,尤其是父亲离世以后,这些年遇到人生的大事情,都是大爹一手操办,他知道没有父亲的孩子,最缺少主心骨和精神支柱。我找对象结婚,老家翻新旧房子,大爹都亲自办理。至于村里的事情,诸如人情门户行礼之类的细枝末节琐事,都会替我想到。连老家门前一颗小树被邻居挖走,他也会去和人理论,说的人家理亏认错,然后把小树栽回原处,这才作罢。

我知道,因为父亲不在了,大爹就像父亲一样,保护着家庭,维护着血脉关系。让整个家族,就像一棵大树一样枝繁叶茂,或许这是每一个老人最大的心愿。

过年的时候,我带着儿子给大爹拜年,进门的时候,我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大爹,给您拜年!“然后双膝跪地叩头,同时让儿子也照做。

这一拜,我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大爹这么多年的付出,当之无愧。表达了我对大爹的尊敬之情,同时也是对儿子的言传身教,既让他懂得感恩,也把这份尊敬传承下去。

儿子有模有样地跪下来,大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爽朗,赶紧掏出红包逗儿子玩。或许大爹开心我有了儿子,有了自己的家庭,小日子也过得顺顺当当,而他也算对得起我父亲的嘱托。

大爹的孙子们都已经长大,不用再接送上学了,他嫌没事干,怎么也不愿意待在西安,说大城市里不自在。觉得还是老家好,想活动筋骨就种点菜,不想干活就烧壶茶,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不了那么多的事。年龄大了,身体弄好,不给儿孙添麻烦,就是最好的帮衬。

这就是我大爹,一辈子操不完的心,树立家风,教育后辈,临到老了,却活得很通透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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