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距离北大马路一百多米的地方,有一片低矮的楼房,这里的楼房普遍很低,最高的也不过三层楼高,大多数都是平房。旁边是新建的楼盘,一个个上百米高的巨人齐刷刷地立在那里,围成了一个半圆,就像一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俯视着他的众臣。
仔细看的话,高大的楼盘延伸出来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一直蔓延到低矮楼房深处,似乎在昭示着他们友好的关系。小路稍微靠后的地方,一个略显破旧的平房门口,常年摆着一个早餐摊。每天凌晨四点,总能准时冒起热腾腾地气,那气混合着烟火味儿,让人着迷。
小芳是这家平房主人的女儿,长得乖巧,一双大大的眼睛,整天咕噜噜的转,在她眼里,这个破旧的平房是神奇的宫殿,里面有各种各样神奇的玩意儿。她总能够在令人想不到的地方找出一些东西来,有时候是一个木雕的竹蜻蜓,有时候是一个细铁丝扎成的千纸鹤。
小芳在这个家里乐此不疲,四五岁的年纪也没有上学的烦恼,也没有大人们为生活奔波的忧虑。有的是,在城堡里的探索和对世界的好奇。
四点钟了,小芳的父亲老柯准时起身,轻轻地推开房门,走了出来,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口发了一会呆。掏出口袋里的火柴,把小推车上的蜡烛点亮。呲~整个巷子亮堂起来了。
老柯盯着蜡烛,蜡烛在微风里摇着脑袋,晃晃悠悠,漫不经心,只是偶尔莫名其妙地跳动几下。老柯摆上炭火,支上锅,拿出昨天煮好的米饭,磕了两个鸡蛋。小芳最爱蛋炒饭,老柯也爱。没过几分钟,蛋炒饭就做好了。老柯盖上锅盖,坐在一旁,静静地待着,时不时地点上一根烟,也不抽,就让烟儿那么冒腾着。
休息的工夫,小芳起来了,蹑手蹑脚地走到老柯的背后,张开双臂挂在老柯的脖子上,暖和和的,跟蜡烛一样。老柯这才回过神来,笑眯眯地看了一眼:“醒啦。”
小芳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应了几声,看了一眼小推车:“爸爸,我想吃蛋炒饭。”
老柯没说话,笑眯眯地从小推车里抽出一个绣花小碗来,小碗很精致,上面文着橙色的小蝴蝶,还有一朵金黄的向日葵。蝴蝶歪歪扭扭的,就好像被风儿闪到了腰。老柯从锅里捞了一铲子,小碗便满满当当。
小芳接过来,坐在老柯的腿上。一边吃一边问道:“爸爸,这里都没有什么人,你卖给谁呀?”小芳这个问题每天早上都问,而老柯每次也没有回答。不过今天,老柯心情似乎格外的好,就给小芳讲了一个故事,关于小芳爷爷的故事。
小芳三岁那年,爷爷去世了。突发脑梗死,等送到医院时,人就已经走了。那是一个夏天,大概凌晨四点的样子,小芳饿醒了,吵着闹着要吃东西。小芳的妈妈生下小芳没多久后就跟人跑了,听说是一个大土豪,家里开了个金矿,很有钱。小芳妈妈不在后,小芳的营养就跟不上了,家里又穷,奶粉太贵,也买不起。不过好在,爷爷炒得一手好菜,特别是蛋炒饭,米饭粒粒分明,颗颗软糯,鸡蛋朵朵金黄,好看极了。
跟往常一样,爷爷准备做蛋炒饭,刚起锅烧油,就突然倒下了,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也掉进老柯的心里,咣当咣当。爷爷走了,那天的蛋炒饭也没有做成,家里从此就只剩下老柯和小芳两个人相依为命。
打那之后,老柯就经常开始自己做蛋炒饭,但总觉得不如爷爷炒的。一样的米,一样的鸡蛋,总是不如爷爷的软儒金黄。小芳每天也都会准时四点醒来,吵着吃饭,一边吃一边吵着要爷爷。爷爷出远门了,可能要去好远,但留下来很多玩具给小芳。小芳看到玩具,就像看到爷爷。
小芳手里的竹蜻蜓已经油光发亮了,她仍旧不舍得丢弃,也从来没有放飞过一次。她说爷爷答应她,要跟她一起放竹蜻蜓的,她要等爷爷回来。
老柯在家里东南角放了一个香坛,日日贡香。爷爷离开后的第七天,凌晨四点,小芳照常起身,等着投喂。朦朦胧胧中似乎看到爷爷的影子,在香坛附近,蜡烛的灯光照在墙上,墙面映出一个影子。小芳很开心,大声地喊着爷爷,爷爷。那影子听到声音,似乎动了一下,却又消失不见。
小芳跳下床,冲了过去,盯着香坛。香坛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静静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老柯听到声音,从厨房冲了过来,看了眼香坛,又看了眼小芳。良久,说了一句:“爷爷回来了。”
爷爷回来了。小芳不知道什么意思,明明刚才还在的,怎么突然就又走了,是爷爷嫌弃自己了吗?小芳突然觉得很伤心,连带着碗里的蛋炒饭也不香了。
小芳很伤心,但老柯却日渐兴奋。开始给自己定了闹钟,每天凌晨四点准时起床,还搞了一辆小推车,在门口支起摊来,不干别的,就做蛋炒饭。老柯觉得,他得让爷爷亲手尝尝自己做的蛋炒饭。
打那之后,小芳没有再见过爷爷了,时间长了也就不再提及此事了。但老柯却依旧上心,他说他总能够在某些天的凌晨见到爷爷在门口溜达,就跟往常一样。老柯在门口做起饭来,小芳的吃饭点也从卧室转移到了门口,从床上转移到了老柯的大腿。
就这样,小芳每天准时起来吃饭,一边吃一边听老柯讲爷爷的故事。
老柯拍了拍小芳的后背,提醒她该回屋了,外面天凉。小芳从老柯的腿上下来,蹦蹦跳跳地回了屋,手里拿着那个包了浆的竹蜻蜓。
看着小芳回了屋,老柯重新点上一支烟,拿在手里,夹在手指缝上。看了看摊前的蜡烛和香火,已经快要熄灭了,想着准备收工。却遥遥看到巷子里走过来一个身影,很是熟悉,老柯一个踉跄站起身来。
“是你?”老柯看清了影子,十分诧异,短暂的凝视后,抖了抖手里的烟头,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女儿。”那个影子十分瘦弱,踉踉跄跄,说话的声音也略微带着颤抖,冷飕飕的风,吹过她的头发,一张憔悴的脸,让老柯看了一惊,也有点心疼。
“你不该来的。”
“我知道,所以,等小芳回屋了,我才出来。”影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稍微向着老柯靠近了一点点。
“小芳的爷爷走了。”小摊上的蜡烛燃尽了,香火也被风吹灭了,老柯看了一眼影子。
“我知道。”
“刚刚走的。”
“我知道。”
······
老柯沉默了几秒,拎起勺子,重新起锅烧油,倒入昨晚做好的米饭,磕了两个鸡蛋。火苗吱吱地吐着信子,用火红的眼睛窥视着眼前的一切。
“老柯,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芳,对不起爷爷。如果不是我,爷爷也不用早起,也不会因为受冷晕厥引发脑梗,小芳也不用每天吃蛋炒饭。是我爱慕虚荣,是我贪心。我想见见小芳,再见见你,你能原谅我吗?”影子坐在老柯刚坐过的小板凳上,低着头哭泣,细长细长的头发,耷拉在脸上,然后又从脸上垂落在地。
老柯没有搭话,依旧炒着饭,然后盛在一个精致的小碗里,递给了她,说道:“吃点吧,女儿的碗。碗上的蜻蜓是爷爷画的,画得不怎么好,但女儿很喜欢。每次吃饭一定要用这个碗,不给用就又哭又闹,一边吃还一边喊着爷爷,花蝴蝶。”老柯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
那个女人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蛋炒饭,粒粒金黄。顿时泣不成声,抽搭搭的眼泪落在碗里,变成一粒粒香嫩软糯的白米饭。她端起碗,大口吞咽,垂下来的发丝吃进嘴里也不自觉,那混合着眼泪的蛋炒饭,还带着一点香火气。女人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大哭,嘴角的米饭粒滚落下来,掉了满地。
撕心裂肺的哭声,就像这凌晨的风和这空无一人的小巷,肆虐而又悲凉。
小芳从屋里走了出来,呆呆地看着两个人。静了几秒,便又快速地冲过去,躲在老柯的身后,只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盯着那个被头发遮住脸的女人。
女人听到动静,想要回过头,就在准备转身的那一刻,却突然停住,捋了捋凌乱的头发,便又慌慌张张地站起身。
“喂,你,等一下。”老柯这个时候突然喊了一嗓子,声音也微微颤抖着。他转过身看了看小芳,小声说道:“我们把这个竹蜻蜓送给阿姨好不好,我们放飞它吧,我想爷爷肯定特希望看到它在天空飞翔的样子。”
小芳看了看老柯,看了看在摊前站住的女人,又看了看手里的竹蜻蜓,想了想便递了出去。
老柯拿着竹蜻蜓,握着小芳的手,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远处的天空,天空已经露出了笑容,天就快要亮了。老柯冲着女人说道:“一起来吧,我想蜻蜓飞上天空的样子应该很美。”
那女人愣了几秒,走了过来。小芳看着天空飞舞的蜻蜓,在晨光的照耀下就像一只花蝴蝶,刚刚升起的太阳,就像是一朵刚刚绽开的向日葵。小芳开心地笑了起来,大大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马尾辫也在欢呼雀跃。
太阳出来了,那个女人也拿着竹蜻蜓走了。
小芳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问老柯:“那个人好像妈妈,她还会再来吗?”
老柯摸了摸小芳地头,温柔地说道:“或许会来,也或许永远不会再来了吧。”
“爸爸,我想吃你煮地面了。”小芳拉了拉老柯的衣角。老柯笑眯眯地眨眨眼睛,说道:“好好好,明天给你做。”
“那你不做蛋炒饭了吗?”
“不做啦,爷爷走了,他的愿望都实现了,不会再回来啦。你看那颗金灿灿的太阳,像不像金黄的鸡蛋。”老柯指了指远方,逗得小芳咯咯直笑。
小芳不懂在老柯眼里的爷爷怎么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但她知道只要老柯在,自己就总能吃到想吃的东西,也总能听到爷爷的故事,爷爷就一直在自己身边,从来不曾离开。
天亮了,该收工了。老柯推着小推车,拉着小芳,看了看远处金灿灿的太阳和渐行渐远的影子,会心一笑,又是美好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