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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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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评论
202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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躬身探求一棵草的诗意——读戈三同诗集《诗画草原》

近日,戈三同诗集《诗画草原》由万卷出版集团出版发行,全书选取150余首佳作,每首诗后搭配摄影图片的视觉诠释。诗图交融,意象与图景共鸣,让我们明白美好的影像本身就是一首动人的诗。

作为法官与诗人,戈三同其人其诗血脉根植于锡林郭勒草原,撷取生活中习以为常的景致,以独特的生命体验,从自我心灵的原乡着笔。他的诗歌既有着理性思辨,又洋溢着诗人的感性抒情,声求气应,理趣不凡,建构起了令读者初品时感受词语带来的快意与趣味,细读后得到豁然精神共鸣的诗学特征。

一、草原生态的“在地性”书写

“在地性”作为生态诗歌创作的核心,强调对特定地域生态的真切感知与深度呈现,诗人不仅是草原的歌颂者,更是成为草原的一部分。锡林郭勒草原,是戈三同诗歌创作的精神原乡,在我们的意识深处,产生于此的诗歌总与恢宏的气势相伴,如草原一样透着高远和遒劲,这便是我读他诗集的第一印象。

荣格说:“一个用原始意象说话的人,是在同时用千万个人的声音说话。”戈三同的诗歌创作一直在找寻草原的“母意象”,在他的笔下,锡林郭勒草原是一个有呼吸、有情感的生命共同体,每一个意象都占据着不可替代的位置。意象是诗人赋予词语的使命,戈三同诗歌的意象选取鲜活灵动,既保持着物的本性,又承载着诗的意蕴。在《坡上的羊》中,羊群被赋予神奇可爱的色彩:

那些羊在吃草

不知不觉就吃到一面坡

抵近天空的高度

再往上就舔到天空的云了

真担心一阵大风吹来

会掀起绿缎子般的草坡

像鼓荡一袭床单

把埋头吃草的羊花瓣一样抖落

这里的羊群不仅是现实的羊,更是诗人想象的载体,通过无限遐想,使遥远的天际成为触手可及的心灵依托。

语言的简洁与精准是戈三同诗歌的另一特点,蕴藉含蓄的诗句让诗意从语句当中延展出来,伸向无尽的远方。他的诗歌语言未经过多的修饰,却能直击事物本质。如《写意》开篇“因辽阔,而失去方向/一条小路/把自己扔在路上”。诗人用“扔”这个动词,生动地表现了小路的随意与自然,同时也暗示在当代人的迷失与寻找。在《习惯》中,诗人仅用寥寥数语就完成了一个深刻的隐喻,“一遍遍看过去/我们只是想辨识其中/哪一只是头羊//羊群是一本书/人们习惯于先翻第一页”。读羊如读书,这首诗表面上写的是看羊的习惯,实则揭示了人类认知的规律,即使遇见草原上最常见的羊群,人们也试图去寻找、建构一种符合常理的秩序。

更为深刻的是,戈三同的诗歌始终贯穿着强烈的生态意识,在《挖》中,诗人以平静的笔调书写疼痛。“一个远道而来,在芍药谷/埋头剜挖野花的女人/此刻,深陷在一大片惊喜里//她不知道,一把小铲/留给草原的痛,也是伤筋带骨的”。诗的结尾更是将这种伤害与其自身命运相连,“就像她不知道,十几年前/她懵懂的爱情,也是在这样一个五月天/被人从小村,连根挖走的”。这首诗中自然生态的创伤与精神的失落形成意味深长的呼应,也展现诗人关于生态话语与诗学话语契合的尝试。

二、性灵自在的禅意表达

如果说戈三同诗歌的“形”是写意草原,那么其诗歌的“神”则是“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禅意。这里的禅意指的是一种生命体验的通透,通过顿悟的韵外之致,抵达物我相融、心无挂碍的境界,让诗意在沉默中自然流淌。

诗人洛夫认为,禅诗是“诉诸潜意识的超现实主义,和通过冥想以求顿悟而得以了解生命本质的禅,两者最终的目的都在寻找与发现‘真我’。”在《率先》一诗中,诗人便通过苹果与虫子联想到“自我”的追寻与回归,“一只苹果,吃到最后/一条蠕动的虫子,从果核钻出来/原来,这苹果是虫子尝过的/有那么一刻,我觉得那虫儿/就是少年的我”。诗人从生活的角落得到启发,拉近诗与读者的距离,诗人瞬间的意识流动打破物我界限,这种不经意间的顿悟,看似平淡无奇,读来不觉满眼禅思意趣。

戈三同诗歌的禅意还体现在对于瞬间永恒的捕捉,无灵性则无诗,更不会有禅,诗人善于抓住自然的瞬间,字里行间充满了和乐的暖意,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在《风吹羊群》中,诗人写道:“大风吹散羊群/如吹散一捧掌心雪……当散落的羊/从裂痕一样的四处/弹回各自的位置/它们低下头/仿佛缝合起一段破碎的时光”。这首诗描绘风吹羊群的视觉景象,在变化中寻求永恒、在破碎中完成整合,诗人将宏大变化寄托于细微活动中,以有限暗示无限,以具象暗示抽象,这正是现代禅思的诗化体现。

戈三同的诗歌创作本质上是一种诗意栖居的实践。在《牧村之夜》中,诗人描绘了这样一种栖居状态:

草木不动,月光也不动。日子的担忧

是几声狗吠一次次推远的

马桩上,卸去风尘的马,站着睡去了

它微弯的后腿,支起夜的宽广

蹄子,扣着没有展开的远方

这种栖居是在生活中保持对生命的敬畏,诗人眼中的万物在他的笔下都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出现,在朴素的字里行间暗藏生活的禅意与自然的宽厚。

三、躬身探求的诗学姿态

戈三同的诗歌创作最令人感动之处,在于他躬身探求的诗学姿态。在访谈中他谈到自己的创作理念,“(诗)真正属于自己独特的叙述和呈现方式,是世间万物在我的内心图像中缩减以后的产物。”他以谦卑之心融入草原,倾听草叶低语和大地心跳,建立起个人与草原之间深刻的情感羁绊。

戈三同的诗歌语言多采用白描手法,以精准的动词与名词构筑诗意空间。《牧羊人》中,“盘坐在石头上/只欠了欠屁股,他放养的无边空廓/往前又挪了挪”,“盘坐”“欠了欠”“挪了挪”,三个简单的动词精准地捕捉动态,展现诗人高超的语言驾驭能力,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将牧羊人与天地相融的境界生动呈现。

草原在戈三同的笔是充满力量和神性的存在。通过他的诗歌,我们得以暂时逃离城市喧嚣,置身于草原寻找独属自我的精神慰藉。在《宝格都乌拉》中,诗人描绘了草原的崇高与神圣:

岁月是无时无刻,不被雕刻的。苍茫之上

一块石头的神性,高于时光

你看十万亩牧草,弓背、屈身

远远抬着宝格都乌拉,像抬着一尊圣像

诗歌是剥离自生活中的最真实的碎片,最真实的疼痛,最真实的情感。诗中的每一棵草、每一块石头都蕴含着超越时光的能量。

戈三同的诗歌蕴含着一种独特的草原性格——宽容、坚韧、质朴而深邃,这种草原性格不仅体现在诗人的观察方式和表达方式,也影响着诗歌的感情基调。在《春营盘》中,诗人描绘了牧马汉子的形象:“一骑遁入远山/忽现的牧马汉子/俯身追赶/云朵一样走散的日子/他压低的身子/低过一抹晨昏/他鼓荡而起的袍衣/塞下一望无际的辽阔”。牧马汉子的形象不仅是草原生活的真实写照,也是草原性格与天地同在、与自然共舞的象征。

黑格尔在《美学》中谈到:“意蕴是比直接显现的形象更为深远的一种东西。”诗人戈三同通过对于锡林郭勒草原意象的凝练表达与禅意书写,在虚实之间呈现诗禅交融的超妙意境,让诗中多了一份对生命与生存的艺术韵致。他在禅、美、诗的体悟中超脱,获得一种明心见性、物我同一的生命智慧。正如他在诗歌中所写,“似乎认准了,在无数个方向弯曲后/总有一个,是直的”,戈三同作为草原的观察者和歌咏者,用融入血脉的熟稔在诗歌创作道路上走出了属于自己“直的方向”。诗歌创作对于他而言,不仅仅是语言艺术的创作,更是一种实现精神升华,创造审美境界的诗意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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