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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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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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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墩

福建闽北,葱葱郁郁的大山之间,有一个很小的、人口不过十万,却有一个满含古韵雅名小县城,名叫顺昌,顺昌往建阳的省道上,有一个叫洋墩乡的,进出就一条顺着河流修建的颠簸砂石路,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往东西的两个市县都要坐上三个小时的班车,人口也不过万余,它既无显赫的历史,也没有闻名的人物,是极不起眼的寻常。一条名叫洋墩河的溪河,它宽余十几米,把洋墩乡驻地一分为二,北边是洋墩村,南边是黄家村。一条流淌的河、二条祥和的街,一座古朴的廊桥,便是这个平静安祥的山区小乡村的景象。

我的母亲,便在这片高山环绕的山水间出生成长。她的母亲,我的外婆,一个高高的,清瘦的,长脸型的老妇人。身姿像从福州古巷的烟雨中,撑一把小油伞,温婉走来的民国女子。我母亲说,如果她戴上眼镜,那活脱脱地便是她记忆中的外婆——上世纪三十年代,一个在福州女子学校任教的老师。

外婆住在河南端的黄家村,每次我的到来,都会带来我父亲整理的报纸与书籍,她都会很开心地拿出冰糖罐子,随着我的性子吃,吃完都可以,只是一再叮嘱,吃完要漱口刷牙。她做的水煮蛋好吃又好看,蛋清裹着蛋黄,圆滚滚的,无一丝零乱与破散,我至今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揣给我的水煮蛋里撒上洁白的沙糖,那是我时刻都想去看外婆的动力。

我们祖孙共度的每个午后,时光慵懒而漫漫,一个瘦高的、上身板直的老妇人,脑后梳一个用银簪串紧的圆髻,修长的脖颈挂着打了补丁的粗布厨衣,厨衣的下摆束于腰后,架着老花镜,坐在八仙桌的一角看报纸。身边有一个男孩,一边慢慢地吃着水煮蛋,一边翻看小人书。时不时会问:阿婆,这是什么字?外婆会放下报纸,告诉他这个字怎么读,是什么意思,并告诉他如果用这个字来组词,不同词组下的意境,当时年幼的男孩,应该还听不懂词意,但是知道不同的词组会带来微妙的变化。这启蒙给少年以后的人生,带来了无尽的阅读乐趣,每每看到一段佳句,他会不自觉间,脑海会去转换不同组合的词汇,探寻那文字差异下的文学之美。

外婆时常会坐在老宅后门,河边的坪堤上做杂活。洋墩河北岸,是一排长长的河房(也叫吊脚楼),它们一小半落在街边,一大半悬于河上,靠着无数打入河底的木桩,在离河面约三米的木桩上,才撑起连排的,一栋栋约两层矮楼高的木制屋居,很多房屋的外表都熏黑了。

从外婆家这边望去,整排木楼都往水流的下游方向明显的倾斜。照着外婆的背影,我时常歪着脖子,用相同的角度去看河对岸的那排河房,但不敢长时间地望着对面的楼,担心它们会被一场大水冲走,或是没有大水,自己突然就散架了,也被冲走。

我心中冒出一个极大的好奇心:住在对岸河房上的人,是否也是斜斜的走路、斜斜的站着说话、或斜斜的坐着吃饭?这个好奇心不断地加深我探寻的欲望。

童年活泼的我,很快便认识了几个街上的小伙伴,其中就有一个住在河房上,经过他的邀请,我欣然地跟着他,一起挤进他的河房家里,除了脚下的木板踩上去吱吱作响,并没有感觉到摇晃,他的父母亲还有姐姐,走路做事,也不是斜斜的。

我被热情的他们留了下来吃午饭,餐桌边打开的窗户,正对着河面。我的小伙伴把吃剩的骨头随意的往窗外抛去,他父亲说:昨天的大雨,会冲走丢下去的垃圾。雨后的河面上,水位有些高,河水浑浊,漂满了各种上游山上冲下来的芦苇、树枝。

坐在小小餐桌上,总感觉脚下空空荡荡,裹着泥浆泛黄的河水像一个吸盘似的,在脚下旋转。我快速的扒拉几口,吃完说外婆担心,我要回去了,含着泪花就跑了出来。过桥回到外婆家,我蹲在后门,看着对面的那排河房,告诉了我外婆心里担忧,外婆跟我说:他们联靠在一起,就倒不了。

河面上全木制结构的廊桥,叫庆余桥,它处在乡镇的中心,联通着两岸人员往来。据说庆余桥有近三百年历史,它三十米长,五六米宽,后人不断在它原基础上修缮,使得它的桥面不断的更换行走的板道。桥体的两边均有一排木制长凳,很多人坐在那里乖凉,用绵柔的闽北语系本地话闲聊,比起建阳有些硬气的方言,它不争不抢,全是韵味。他们都认识我,会问出我的小名,也会问候我母亲的近况,还会给我小零食。

南岸黄家村的小伙伴跟我说:别和北岸的人玩,要在过年春节时,扎出稻草龙,斗死北岸那些外来佬。可说归说,两岸小男孩们还是很喜欢一起在那廊桥上来回地疯跑,做游戏,跑动间,桥面会发出咚咚声,我当时很喜欢听这种沉闷的声音。小伙伴们会带着我去到桥下的河滩上玩,我听一个小朋友说,他的姐姐喜欢上对岸的一个小伙,晚上会偷偷地过桥来幽会,因为父母亲的反对,她时常会看到父亲在桥上,她便卷起裤腿,自廊桥边的水浅处涉水而过。我听了,感觉这不正是七仙女与董永的翻板故事吗?便说:你姐姐可真勇敢。

我童年的洋墩,便似这条溪河般,涓涓流淌,宁静而详和。

少年时,我每年的正月元宵,还是会来洋墩,来看望我的舅舅、小姨他们,舅舅搬到了北岸新家,我会一个人,沿着洋墩河北岸的街面,慢慢走过,拆了那一排河房,视野开阔,远远的,便能望见南岸的那座空空的老宅。那座老宅还堆放着几年都未有移动的物件,记忆中的外婆依稀在梦里出现。

洋墩的元宵节,是独一无二的,它绽放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这便是元宵节的炸龙活动,它值得每个当地人用一年的时间去翘首期盼。我至孩童起,便深深地喜欢上这个活动,因为只有最勇敢的村民,才能被选上去舞这条龙。他们跳动身姿,跃动在南北穿行的洋墩街那三百米天地间。

精选出的汉子,组成舞龙队,在锣鼓声中,在洋墩街来回的舞动。区别是,街道的两侧,无数的群众,或挤在路边,或疯狂地追着龙队,把一尺长的,很猛很响的电光火炮往舞龙的汉子们身上炸去,飞舞中的龙,上下左右,全是电光四射,震耳欲聋。它像极了舞台中央,灯光闪耀中的主角。舞龙者穿着解放鞋,舞蹈在满地爆裂的鞭炮阵中,他们戴着护目镜,充满无尽的力量与激情,有节奏地甩动双手,全无顾忌四周崩裂的火光。他们时高时低,时快时慢,矫健的穿行,更有勇敢的汉子,会脱掉上衣,裸露出宽厚的胸膛,勇敢地迎向爆炸的鞭炮。他们串连一起,却都四肢灵巧,使得一条龙出江河湖海般的,上下翻飞,左右腾挪。

所有人的耳朵,都是持久的翁鸣声,鼻腔里满是硝烟的味道。张开的嘴也均是强烈的苦味和金属味。火药爆炸的硫酸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龙队还会舞进门口摆放香烛的商户与人家,还有沿街的部分乡镇单位,龙头进门的时候,街上炸龙的群众会短暂地停下手中的鞭炮,等着他们出来。正月里的龙进门是吉祥的寓意,主家会点好香烛、摆好果盘、放好礼袋,还有不菲的红包。龙头进门的那瞬间,会放一串长长鞭炮,整条龙进门后,会在厅堂间来回穿梭,会有专人进来收下各种礼物,又舞上街去。

猛烈的场景,好似双方用生命在肉搏,看是舞龙的汉子先累的败下阵来,还是炸龙的观者先炸光整个乡镇上所有的鞭炮。元宵节是属于洋墩的,它用钢猛的姿态来体现洋墩人的精神图腾:

他们努力的坚守平和,猛烈地抗争平庸。

那个朦胧的少年,甩手丢出一串串鞭炮的同时,曾做过一个舞龙汉子的梦,他也会脱去上衣,露出胸膛,在迎向丢来的鞭炮中,勇敢地挥舞……

多年以来,许多个梦里,一次次的,我就是那条出水翻飞的龙。直到若干年后,一个清明节的午后,我开车穿过满是隧道的高速公路,又来到了洋墩。

当我走出破败的老宅,走在钢筋水泥,新建成的庆余桥上,望着洋墩河边整齐,却毫无美感的绿化带。努力地寻找那个小伙伴河房的位置,那个临于水面上的窗。历经多年飘泊,我明白那种倾斜,并非仅是视觉上的误差,它是我们在时间里与溪河的共存与抗拒的姿势。

庆余桥下的洋墩河,它依然不宽,也不深,童年、少年、成年的我,都在这里看过清澈的河水,至我脚下流过。此刻,耳边传来的交流声,夹杂着口音很重的闽腔普通话,却都是陌生的面孔,也没有人与我打招呼。不同年龄的学生背着书包,欢快地在稳固的桥面上走过,只听到了溪水冲击桥墩的哗哗声。

我在想像一个美丽的少女,露出羞涩又焦急的神情,但她还是挽起裤腿,准备涉水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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