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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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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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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泓泉

我人生最初的记忆,始于闽北山区的一条小溪旁。夕阳将最后的余晖铺在一张年轻的脸上,暖意顺着他的眉骨缓缓化开。那双手掬起一泓清泉,在我眼前轻轻晃动,水光潋滟,掌中仿佛蓄着整条溪流的温柔。

父亲生于1947年,闽北山头垄游击队的烽火声中。早产使他自幼体弱,“伟岸”“高大”这类词汇,似乎至小便与他无缘。他是村里唯一念到高中的少年,写得一手方圆百里无人能及的好字。然而时代的洪流席卷一切,深山里的学堂亦未能幸免。他背着简单行囊,泫然徒步百里,默默回到那个被竹海层层包裹、名叫“南槎”的小山村。

山林莽莽,日光润润,田地稀薄。父亲那只握惯了笔的手,终究难以提起沉重的锄头与柴刀。在荒诞的岁月里,祖父——一位沉默寡言、身着长袍的前游击队员——被扣上“反革命”的帽子。父亲便也从有出息的“读书郎”成了“狗崽子”。生活的巨浪面前,他个人虽有不甘与挣扎,但也不过是村头池塘里转瞬即逝的涟漪。

改变他命运的,是母亲。母亲出身于地主家庭,同属“黑五类”。二十多岁了,已是当时乡间难以出嫁的年纪。她说:“第一眼看到他,便觉得可怜,需要人帮。”没有一见钟情的浪漫,只有两个命运坎坷的人,似寒风中彼此靠近的微光。

母亲性格爽利,并无多少弯绕的心肠,却有着径巷铺路磐石般正派的品行与无穷的勤劳。她的到来,让暮气沉沉的家有了生机。她安排父亲去学刷漆——“写标语的排笔和油漆刷子,在你手里有什么分别?”她怀着我时,为了能让终日食笋的父亲吃点荤腥,设法去了知青林场食堂帮工,甚至曾将肥厚的带鱼藏在泔水中悄悄带出。多年后说起这些,父亲总是温情笑骂她“贪小便宜”,母亲便瞪眼回嘴:“不是我,你有今天?”

这些掺杂着狡黠与深情的“小恶”,是灰暗岁月里母亲坚韧的注脚。父亲曾患重病,家徒四壁,母亲不得已用嫁妆里唯一一枚金戒指,换来医药费,与小叔用手板车拉着父亲,在漆黑的夜里跋涉四十多里山路求医。她紧紧握着父亲无力的手,一路未曾松开。后来母亲言语间对借机索要戒指的大姑从不客气,可每逢年节,仍不忘拎上礼物去看望。她的怨恨里有原则,善良中有棱角。

父亲性格里存着些与生俱来的怯懦,人生几次重要转身,皆源于母亲在背后的推力。二弟尚未满月,母亲听闻远处茶场招工,便独自徒步三十里报了两人名字。她对犹豫的父亲说,“去不去随你,我一定要去。”父亲终究是随她去了那片新垦的茶山。

层叠的茶垄漫山遍野,翠意铺展至天际。在茶场,父亲的文化底子终于显露价值。他笔下准确流暢的文字,端庄秀挺的楷书、行书与美术字,在秩序渐次回归的社会里,成了宝贵的技能。他很快被调入场部,继而被公社主任亲点為文化干事,再两年,县文化局发来借调函。1980年代初,他通过招干考试,成为一名国家干部。此后数十载,他在文化与民政系统岗位上兢兢业业,为单位、也为自己赢得了许多荣誉。

于我而言,父亲是时代浪潮里一名典型的小知识分子:身怀实学,本性善良,处世平和,却缺乏自我推涌的强悍力量。若只记述他的职业履历,不免流于平庸的流水账。我真正想写的,是那个在具体生活中作为长子、丈夫、兄长与父亲的,鲜活而真实的人。

作为长子,在物质与精神皆极度困乏的年代,他或许未能成为家族强悍的支柱。他孤独地站在山村湿漉漉的鹅卵石巷弄里,与周遭保持着一种无形的疏离,仿佛宅屋天井中那株茶树,根系被牢牢摁在砖石之下,枝叶伸向天空,却触不到旷野的风。

他与祖父的交流,在我记忆里一片空白,那便成了永久的谜。但祖母看向他的目光总是与众不同的温柔,凡事总将最后的解释权留给他。他与三个弟弟的感情却极为亲厚。每年清明,叔叔们总会劝他:“哥,山路难走,你别上去,我们替你多敬三炷香。”二叔沉默地以全部工分贴补家用;三叔省下钱为他买书,《福尔摩斯》《红岩》……整整一箱,扉页上常写着“赠予哥哥”;四叔童年时常跑十几里山路接送他,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海深处,直至今日,说起哥哥仍是满心敬重。

父母之间,是一生静水流深的相濡以沫。我从未见他们有过争执。家中事无巨细,父亲总是以低姿态的方式与母亲商量,若母亲反对,他便不再提。家境稍宽裕时,添置的电器里,有只为圆母亲少女梦的缝纫机,也有为抚平母亲手上裂痕而买的洗衣机。父亲每月四十多元工资,先留出赡养三位老人的费用,再精打细算维系五口之家。他伏案时总戴着那双洗得发白的袖套。

为多些收入,他四处联系,为各单位书写墙标。“只生一个好”“建设四个现代化”……村头路口的那些白底红字,醒目大字,皆出自他手。每逢年关,他在文化站前义务写春联,案前人群总是最密。那一手好字,在斑驳的岁月红纸与广阔的时代白墙上,稳稳地托起了一个家的尊严,也写出了一个小人物清晰而坚挺的脊梁。如今,小侄女习字,族人见了都赞:“这字,像你爷爷。”

洋洋洒洒追忆至此,泪眼朦胧间,记忆最深处的光悄然浮现。

那是70年代末的一个傍晚,父亲带我去走访亲戚。远山竹海如涛,雾霭轻笼山腰,几缕炊烟从错落的土屋间袅袅升起。山脚溪流潺潺,宽不过两丈,清可见底。父亲指着远处小村:“快到了,那就是舅公家。”

他转身看我,笑容漾开。

那张脸,如此年轻,如此温柔。

他牵我至溪边,蹲下身,掌心掬起一捧清泉。夕阳恰好斜照过来,将他周身镀上金边,掌中水光粼粼,碎钻般闪烁,竟能看清那交织的掌纹。他轻轻将泉水拂上我的脸颊——

凉凉的,甜甜的……

多年后,我也成为父亲。也曾无数次望向时光深处,想问问那道清瘦身影:你的一生,究竟在追寻什么?

窗外,金鸡湖的夕阳正洒下万点金鳞,波光层层漾开,恍若当年父亲掌心那捧碎钻般的清泉,穿越数十载烟尘,依旧清澈如许,映照来人。

久远的过去,在某个寻常冬夜。天已墨黑,我窝在沙发看书,二弟在厨房一边和母亲拌嘴,一边将热腾腾的菜端上桌,三弟守着电视。忽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细微声响。

三弟跳起来:“爸爸回来了,开饭。”

那一刻,灯火可亲,岁月安稳。所有关于命运的诘问,都融化在这寻常的温暖里,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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