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我回建阳看母亲,只要时间充裕,母亲便会叫我过洋墩去看望舅舅。但也不忘提醒我,舅舅叫你带柑橘,你少拿点。
我也会回嘴她:那柑橘都有我的汗水。
我舅舅是这世上除了母亲外,我最亲近的长辈了。我在他身边生活了四年,从小学到中学。我处世里的那份坚韧与平和,多半源于他的身教。
他很勤劳,一个人开了三片柑橘山,山垅间,沿梯而上,层层叠叠,漫山遍野。少年时的我,是他免费的帮工,我周末要跟着他上山锄草喷药,下课要到有上坡的路口去接他,帮着推板车。但最开心的是下长坡时,我分脚站在板车尾部两侧,压着它,使它不至于失速。从村头到村尾,沿坡而下,我会很开心地喊:阿舅,快点冲~,他听罢,总会甩开腿,拉着板车快速下冲,迎着风,我感觉像个古代将军,在指挥他冲锋陷阵。
他生性平和。对我也是如此。从不会因为我是小孩或晚辈,便忽视了我的态度。很多事情,他都是与我协商:你要暑假了,橘山太大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帮施了肥再走好吗?那种神色,做小孩的我,看了都于心不忍,只好答应他。我少年早熟,一定是与他锻造有关。我舅妈理解并同情我:一个城里小孩,跑我们家来吃苦,为难你了。
舅舅一年的劳作中,秋季是他丰收的季节。每到那个时节,我能见着他掩饰不住地抿嘴微笑,他从不开怀大笑。
采摘柑橘的时候,漫山遍野的,都是黄灿灿的。果林间。采摘的人站在人字梯上,眼里每次只盯着一个柑橘,一手兜着它,另一手拿着宽刃的果枝剪,穿过枝间,准确地停在吊枝的上方一公分处。随着果枝剪咔嚓咬合声,柑橘便稳稳地落入手中,再轻轻地放入背在腰间的果篮里。
柑橘多了,舅舅就会雇辆拖拉车,拉回一框框的柑橘,沿着洋墩河北边的街面,行驶而过。我母亲在秋收时节,也会来帮助包裹柑橘。他们围坐在阳光下、或树荫间,用绵柔的本地话聊天。手上都是下意识的动作:拿起一个柑橘,另一只手润润手指划过,一拧搓,一个薄薄的红色塑料薄膜袋就被打开,套在柑橘上,拧着袋子口,一个旋转,就封好了,再根据大小品相均匀放入眼前木制框内。当框子装满而未有溢出时,就有专人把它搬走,又放进新的空框子。
这个季节,有种柑橘的家庭,全处在这忙碌的喜悦中,空气都带着柑橘的丝丝酸甜。
柑橘收成之后的时日,也是我最开心的。我总认为,这份收成,也有我的一份付出。我可以摆张矮凳子,坐在阳光下看书吃柑橘。
所以,我从没觉得那四年是一种苦。我一直觉得幸福的前端是辛劳。
直至成年后,远在苏州的我,给舅舅打电话联系,聊天中,我随口问:今年柑橘收了多少斤?他说三万多斤。我又问:收购价是多少钱?他说七毛多。那个时候,我惊诧了。电话两头都沉默了一会儿。三万多斤黄橙橙的柑橘,三百多个日夜的伺候,最后静静地落在“两万多”这个数字上。
我又问了一句:要不就不种它了。半晌,他回我:其他的,我不会了。
那次电话以后,我再回建阳,有些怕见他。怕他的不幸触动我内心的柔软,当着他的面流泪。随着年龄增长,愈发成熟的我慢慢明白,我的“心酸”,于他而言,或许并非是不幸。那是一个我用了很多年才勉强窥见的、关于“值得”的真相。
我的计算,是经济学意义上的:三万多斤,七毛多,两万多块钱。他的计算,是生命意义上的:在有限的时间里,那片土地对他每一个脚步、每一滴汗水的全部回应。那“两万多”,不是一个寒酸的收入数字,而是土地给予他的对话、有我舅妈的、我外婆的、我外公的…
他说“其他的,我不会了”。这也不是无奈,更是一种选择了的坦然。他将自己的一生,像嫁接果木般,专一地嫁接到了这片山垅。
他抿嘴的微笑,不是对着银行存折,而是对着满山遍野的、由自己双手唤出的依恋。还有我舅妈在山顶看着他,陪着他。
他的世界,好似他的王国,不在别处,就在这层层叠叠的橘坡之上。我的“心酸”,源于我用外面世界的尺子,去量他的人生。而他的平和与坚韧,恰恰来自于他从不需要那把尺子。
他教会我的,原不只是劳作,更是一种存在的定力:将自己生命的形式,耕耘到极致,然后,平静地接受这片土地所能给予的一切,包括生命……
如今,我再回去看他。我可能会少拿些柑橘。但心境已不同。我不再为汗水与收获的“不等价”而耿耿于怀。那柑橘丝丝酸甜里,有浸透了土地的重量。
——献给我的舅舅叶福生、舅妈俞春娘,以及他们深爱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