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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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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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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儿子的第一封信

布丁,儿子:

2022年那个夏天的午后,在灵宝市区的一条街上。妈妈暂时接过了爸爸的工作,在门外的店铺里,守着空荡荡的街道和稀稀落落的行人。

阳光穿过成排的杨树,从繁茂的枝叶间透出来,在“李院扣碗”的招牌上印了几抹光斑。招牌上的字,好像裂开了似的。

后院的房间里,玻璃门框隔开了厨房。房间里两米宽的空间里,放着餐桌和冰箱,橱柜紧挨着另一侧墙。妈妈在墙上挂了一个落地帘子,隔开了里面的卧室。是的,这是一个长方形的通间,就像当时你手里拿着的那个长盒子。

这是爸爸租住的地方,连同街面上那间小小的店铺。黄土塬上的刘家崖村口,310国道边,咱们家院子改造的饭店,只剩爷爷守着门框上褪色的招牌。

开往北京的列车还有40分钟就到咱们灵宝站了。爸爸的手机录像里,镜头停在你伸出的小手,上面拿着一块沾满了口水的香蕉。爸爸用嘴巴接住了。关掉录像的那一刻,爸爸在你温润的笑容里,看见了八颗牙齿。

那趟列车的风,卷着黄土塬上的干燥闷热,携着院子里的欢声笑语,就这么裹着爸爸,开到了北京。车窗里,后退的金色麦浪在翻涌着,漫出了你的味道——淡淡的奶香混着阳光晒过后的尿布味,暖意,在爸爸的眼眶里化成了水。

刘家崖旁的陇海线边,东崖上的苹果红了三次,爷爷的心脏也做了两次搭桥。北京的车辙印里,藏着我们全家的生计,原谅爸爸的迫不得已,暂时还无力回家陪伴你。

三个月前,过年时咱们短暂相聚后,在北京西站分别的那一刻,你和妈妈进站时,爸爸就转过了身——离别,比思念更残忍。

爸爸记得你的嘱咐:“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亮了等一等。前边没路了要转弯哦。”

妈妈把你照顾得很好,你四岁半了,长高了很多,更结实了。你的妈妈很优秀,爸爸相信她可以把你照顾得很好,你也应该相信她。因为她的温柔,曾让一个迷路的少年找到了家。

今天是五月的第二个星期日,是母亲节。爸爸想自己的妈妈了,她是你的奶奶。可是她离开好久了,那年爸爸三岁半,比你现在还小一岁。爸爸的妈妈,那年23岁,她留在了那片麦田里。

爸爸的妈妈,也有自己的妈妈,她叫胡秀玲。是她接住了爸爸的童年,没让爸爸走丢。爸爸喊她“外婆”,你应该喊她“太姥姥”。

爸爸想她们,也想你。可是爸爸却不能像你一样,难过了就可以哭着喊妈妈。爸爸是大人了,不能哭。

于是爸爸在这个下雨的夜晚,躲在车里,偷偷把思念写了下来,把难过藏在了字缝里。爸爸把它悄悄送给了自己的妈妈,还为它起了个名字,叫《母亲——雨中的追忆》。

写完的那一刻,车窗上已经布满了雾气。朦胧中,爸爸仿佛看到了那个年幼的自己,站在西厢房的桐树下。慢慢地,你的影子代替了他,爸爸看到了你来到北京的那一天。

那天北京的风是暖的,你乖巧地站在妈妈的身边,厚厚的卡通帽子垂下来两个小绒球,那么可爱。爸爸开心地把你抱起来,高高地举过头顶。可你僵直发抖的小小身体,惊慌又强作镇定的眼眸,像根寒冷的冰锥一般,瞬间戳碎了爸爸的心。

爸爸没能时时在你身边,你的坚强已经让爸爸很欣慰了。只是小小的你,未来还会遇到很多很多的困难。爸爸和妈妈有一天也可能会离开你,躲在那片麦田里。

那个时候,我的儿子,你该怎么办呢?

天已经快亮了,爸爸在车里坐了好久。

大雪覆盖了黄土塬上的沟壑时,你的太姥姥接住了爸爸的童年。爸爸也该像她一样,托住我们的家庭,举起你的未来。

爸爸决定给你讲一个故事——一个长在黄土塬上的故事,关于你太姥姥胡秀玲的故事,很长很长。现在的你还不认识字,没关系,就让这个故事陪着你吧。如果未来的某一天,你能读懂这些文字了。希望你在面对深渊时,能看到黑暗中的那抹微光。让我们给这个故事起一个名字吧,就叫做《托举——写给儿子的信》。

故事,就从爸爸偷偷写给自己妈妈的这篇文章开始吧,这是爸爸第一次写作。

《母亲——雨中的追忆》

淅沥淅沥的雨声伴随着滴答声,从车顶传过来,不是那么有节奏。

突然有一阵噗噗啦的急促击打声。是树叶上面积攒的雨水,在引力作用下骤然降落,砸在车顶闹出的动静。

我被这个声音惊醒,思维被拨弄了一下,仿佛空间跳转了一样。

抖掉快要燃尽的烟灰,抬头看了一眼车窗,真是漂亮!

左侧的车窗外面,被风抚弄的树枝妖娆地向我摆弄着。

玻璃上正在滑落的,密密麻麻、不规则却又极富美感的雨珠,仿佛折射出了一抹温度。

这种温暖的感觉很熟悉。

密闭的空间让我身体的散热变得缓慢且均衡,车体的物理屏障阻断了雨水和冷空气的侵袭。热量悄然晕开,像朝霞被晨光撕破时漏出的金箔碎片,散落在车厢的每个角落。

我伸出手指,去感受那正被焚烧的温度。一缕青烟缓慢地撞了上来,温柔地包裹住了我的指尖。

是1989年,在那座老院子里的初次相遇。西厢房门口那颗枝叶繁密的桐树也曾包裹着院落,似是不愿让一丝风雨侵入那份宁静。

就像此刻我蜷缩的车内。

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就这么穿越了时间的光幕,跨过了空间的维度,渐渐地,在车窗上清晰起来。

我试着贴近车窗,靠近那击落在眼前的支离破碎。玻璃上的雾气,朦胧得让我的呼吸也抖动了起来,仿佛那年她第一次凝视我时的小心翼翼。

理性的物理规律终归是冲不破文学的浪漫。

面部透过来的冰凉,就像在那个细雨绵绵的麦田里,我曾贴近过的黑色花岗岩。几行积水断断续续地游走,滑过了魏碑体雕刻的“享年”,稍作停留后,蜿蜒地向下,经过了“二十三岁”,就变得模糊不清了。

就像此刻我盯着雨珠往下爬,明知它们不过是水和重力的游戏,却偏要想成是某个人的眼泪,跌跌撞撞地,想要敲开这铁皮破窗里的落寞。

我能感觉到,坍缩的记忆,将会在我倒向椅背的那一刻,在黑暗中无声地展开。

于是我用力地摁下烟头,那一缕残烟恍恍惚惚地飘向分别的那年——1992

北京东坝,网约车内,天微亮,雨。

2025.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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