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退秋来,北京的雨,近来好像没停过。夜晚出车,天气已然转凉。
不开空调会闷,带着湿气的闷。打开自然风——感觉好像躲在苹果园的那个夏天,骤然的阵雨过后。衣服黏稠得贴在身上,突然来了一阵风,却是裹着黄土燥热的、雨水湿漉漉的暖风。
打开空调会冷。就像湿热的短袖裹着身体时,却突然闯入窑洞,凉气逼人。片刻后,一阵哆嗦,尿意也跟着袭来。
打开车窗通风,则像站在窑洞的门口,两面不一,冷热不匀,当真是煎熬!
首都机场的停车楼内,喇叭声此起彼伏。车内的音响裹着冷风,传来熟悉的腔调:
“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蒙蒙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时令已至惊蛰,雪当然再不会存留,往往还没等落地,就已经消失得无踪无影了……”
窗外,堆积的乘客们举着电话、左右张望,仿佛能听到他们的声嘶力竭——停车楼内更闷热。
“师傅,麻烦开一下后备箱。”
非常悦耳的声音,是一个小姑娘,带着明显的西北口音,我听得出来。我家就在那里,豫陕晋三省交界,黄河川流而过,就带着这种风声。
“咳~嗯~”
“您好,请报一下您的尾号。”
趁着姑娘没上车,我清了清嗓子,然后说着一口京腔。
报完尾号的姑娘坐在后座,正用语音回复微信。车内昏暗,后视镜里看不清她的样貌。我也不常看乘客的长相,总觉得模糊点的交流最好,没有负担;一旦先审视样貌,难免先入为主。
也有例外——比如,乘客是西北口音。
“我都到咧,出租车上呢,我刚看咧,半个小时能到。师傅车上放的还是《平凡的世界》,没事,师傅是北京的,应该听不懂。”
我抿着嘴,似乎看到了自己弯着的眼角。没多久,后座挂断了语音电话。
“姑娘,半个小时能到你定位的酒店,晚上交通状况好。一会儿路过长安街,想录像的话我会提醒你。”
“谢谢师傅,你太好了!”
脆生生的笑声裹着香气传过来,就像清晨咬了一口东崖上的苹果。
“自己人么,客气啥咧,你是陕西的吧?”
后视镜里,姑娘咻地凑了过来,睁大了眼睛,吓了我一跳。
“师傅你是哪里的?”
反应跟我预料的一样,哈哈,我常常这么玩,乐此不疲。
“我是灵宝的,豫陕晋三省交界处,会说三省方言。咱们不光口音像,连吃的口味都一样,你们那儿的特色饭,我都会做。”
“师傅那你太厉害了,你得是学过厨师吧?还有,我不知道灵宝在哪啊。”
又是这样,看来我又得解释一遍。
“没学过厨师,我爸会做,我跟着看会了。灵宝你不知道吗?‘紫气东来’‘鸡鸣狗盗’,这些成语你听过吧?函谷关,‘老子’李耳,还有《道德经》。”
“函谷关我知道,电视里说,是当年大秦的东大门嘛!”
姑娘点头,连声应和,我也装着她真的知道了。
“我们那里和你们的潼关挨着,和山西运城隔河相望,河就是黄河。对了,我说一个渡口你肯定知道。”
姑娘俯身凑过来,带着一阵青苹果的香气。
“你听过‘风陵渡口初相遇,一见杨过误终身’吗?”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神雕侠侣》嘛,我知道!”
后座传来雀跃声,车晃了两晃。
我切了歌——《归去来》。
晚上车少,长安街很快就到了。
“姑娘,打开录像吧,已经到紫书堂了,前面就是天安门广场了。”
我切换了歌曲,放了首《我和我的祖国》。
姑娘没吭声,专心看着天安门。暖光映着她的脸庞,风也轻柔了许多。后视镜里的画面那么美好,是青春该有的样子。
“谢谢师傅,你真好。”
声音夹着一点哽咽,我看着她埋进椅背里,躲进了黑暗中。像极了我第一次看见天安门的样子,那是心底涌出来的激动。
“师傅再见,谢谢您!”嘭~
打左转向灯,掉头。有时候觉得这一路的融洽就像逢场作戏——激情随着关门声戛然而止,只留下车内的怅然若失。这时候,说得着,好像还不如说不着。
快十一点了,收车回家。傍晚到现在的流水够车租和加油了,不亏钱。晚上约了大西北的兄弟们吃饭,我得回去掌勺,今晚就算休息了——有三门峡的、运城的、渭南的、西安的。
这帮家伙,嘴真欠!街上那么多好吃的,铜锅涮肉、卤煮、爆肚要啥有啥,可每次就馋这点家常菜。之前不是要吃青西红柿炒辣椒,就是煮西瓜酱豆。今天非要吃大锅菜,这玩意儿就是猪肉、白菜、豆腐炖粉条嘛,有条件的多加一些配料,萝卜和丸子之类的。
沿京通快速通道往东开,上五环,拐机场二高速,下辅路,前面就是东坝租住的小区了。
几辆电动车驮着绿色的大箱子,在楼下码成一排。一看标识就知道,这几位骑手大哥下班了,估摸着已经带菜上楼,指不定都开喝了。
“哟,李老师回来了。吃你的豆腐汤真是费劲啊!”
果然开喝了,还阴阳怪气的——家乡灵宝话里,“豆腐汤”就是大锅菜。这声“李老师”,是调侃我。
“从来都是听说吃饱了骂厨子,你们倒好,还没开吃就骂,喂不熟啊!”
房间里烟雾缭绕,桌上的下酒菜,应该是从楼下卤味店买的,跟旁边放着的酒瓶一样,已经下去了一半多。忙了一天的众人应是饿了,看来我回来得有些晚,不该赶那点流水。不过能遇上同乡的西北姑娘,也值得。
猪头肉的卤香混着凉菜的葱蒜味儿,似是破开了刺眼的烟雾,裹着烟酒味猛地窜到了我的面前。我连忙打开窗户通风,转身进了厨房,动作得快些,不然吃太晚影响他们休息,他们早上九点还得上班。
时间,倒真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有的。这顿大家眼巴巴等待的大锅菜,也是挤出来的休息时间。看着屋里的兄弟们宁愿饿着,也没想着先用馒头垫一垫,我加快了手下的动作。
五花肉、豆腐切片,黄豆芽备用,粉条泡水,整颗白菜分好——白菜帮得先煮,菜叶最后下锅;香葱、香菜切碎备用,大葱段、姜片、大蒜备好;豆瓣酱和大料(也就是八角、桂皮、香叶、花椒)、秦椒(注:秦岭一带辣椒品种)也备好。
“豆腐先过油炸一下,没条件就煎至两面金黄,这样才入味。五花肉得先煸出香味,炒出猪油后再下葱段、大蒜、姜片和大料,接着放豆瓣酱炒香,再加入黄豆芽,最后倒热水。记住,先放豆瓣酱会粘锅。”
父亲当年边做边教我,我攥着馒头,就等着这锅热气腾腾的豆腐大锅菜。那口他用惯的铁锅,我在北京出租屋也买了一口,只是炒不出苹果枝柴火的香。
那年,父亲终于停下了奔波的脚步,留在了村里小厂的厨房。只是他像路遥笔下的王满银一样,两手空空。即便这样,我也异常开心——终于有个能团聚的地方了。
父亲没学过做饭,算是半路出家。学校、单位的食堂他都干过,竟都收获一致好评:“李师傅这菜味道足,吃着美!”
他说,他的做法融合了三省口味,在咱们这交界处,大家基本都能接受。
那时候我已经成年,还幸运地遇到了现在的妻子,急不可待地带给外婆胡秀玲看。想要让她知道,我不再是那个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小孩了,我可以成家了。
胡秀玲得知父亲留在村里后,转身去了东间,出来时给我拿了一撮(注:苹果枝编织的篮子)干豆角,用两个亲手缝制的蛇皮袋子装好。
“这袋给姑娘带回家,另一袋给你爸,他做扣碗用得着。”
这次她没把“土匪坯子”挂在嘴上,而是对我说了“你爸”。
后来,我在父亲的三轮代步车上看到过胡秀玲捡的落果,还有晒干的药材——那是她托父亲送去站点售卖的。
在父亲的厨房里,也常能看到满满一撮时令菜,还有蒸好的馒头。我知道,外婆胡秀玲不是冲着他,是希望他能省下买食材的钱,让我快点成家。
我懂了胡秀玲那天的“算了,都过去了”——那不是原谅,是放下。
锅里的红汤翻涌着,那是山西的兄弟带来的豆瓣酱,炒出来的色就像那映山红。陕西兄弟拿来的大粒花椒,混着火辣的秦椒和雪白的豆腐,正跟着浓汤起伏,红红火火又热气蒸腾,散出阵阵黄土地上灶火间(注:厨房)里特有的香味。
下白菜帮、粉条,再放入白菜叶,盖上盖子用小火焖煮。买好的油炸萝卜丸子放在一旁,他们待会儿根据自己的习惯,想泡着吃或者凉着吃,都行。
“千滚豆腐万滚鱼!”
屋里传来兄弟们的喊声,懂的还不少。
2022年夏天,我独自来东坝时,早已身无分文、万分窘迫。是这帮兄弟们接住了我的狼狈,我们一起用车轮和脚步丈量着东坝,结结实实地踏出了一个圈。
耳濡目染下,父亲的厨艺我也学了七七八八,整出八凉八热两个汤还不在话下,所以这两年在北京过年,都是我掌勺。
后来我开网约车,跑夜班,大家相聚的机会就少了。
他们得早起,像走出蜂巢的蜂群,穿过拥挤的车道,穿梭在各个小区里;我呢,像猫头鹰般昼伏夜出,晚上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俯瞰着首都的夜景。
“出锅了!秦椒油、香菜和葱花,自己放!”
电锅里,大锅菜翻涌着,花椒的麻裹着秦椒的辣,混着豆瓣酱火红的酱香漫出阵阵热气,就像壶口瀑布汹涌而出的蒸腾雾气。
这帮累了一天的汉子们,就像站立在黄土地田间的父辈们一样,头发泛着油光,却映着光笑着。被风吹裂的黝黑手背,好似黄土地上藏着的沟壑。枯褐有力的手指抓着馒头,就像父辈握紧锄头的手。
筷子彼此碰撞,啃得满嘴红油还不忘吵着陕西味和山西味的大锅菜到底哪个好,丸子怎么吃才更正宗。
“别争了,就这口味道最好,吃到嘴里才算数。”
众人的笑声中,我干了一杯烈酒。翻涌的大锅菜里,仿佛漫出了苹果枝柴火的烟味,那是裹着黄土地上太阳的味道,在每个下地回家后的灶火间,常常溢得满村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