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况常常发生在独处的时候,偶尔也会在身旁有人时出现。
车辆行驶在环路上,身体随着颠簸轻微起伏。短暂的离心力似是搔了一下我的心脏,拽回了已离开片刻的灵魂——那如团雾一般漂浮游走于云端,在墨色的穹顶间若隐若现,又不知停留在哪里。
我突然咒骂空气的动静,打断了这极度尴尬的回忆。狰狞的面庞和咬紧的槽牙,突然就松弛了下来。这种不受控制的行为,总是来得突然,好在此时车内就我一个人。
我知道,我又把记忆中的自己拎出来审判了,一遍一遍地还原着当时的场景,审判着曾经,却惩罚着现在。
那些愚蠢的往事和行为,时不时就会这样出现。此刻的我,再怎么努力想,也想不起来身边朋友的任何愚蠢过往。他们大抵也一样,已经忘了我的那些瞬间,大家都这么忙,没工夫记这些。
只有我,像一个执拗的史官,不断在记忆里翻找着。从童年到昨天,不知哪一刻会停留在哪一页,翻起一件往事,就像拎起一件旧衣,只想抖落掉上面的灰尘。
好在这样的频率出现得并不高,否则的话,我会认为自己真的是得了病。本以为就我一个人这样,后来在短视频平台发现,我并非个例。
这一次,被我拎出来的“他”,是那个在会场培训台上,慷慨激昂地试图用一套套逻辑模型拆解营销模式和销售话术的手机行业企业培训讲师。
我看到了灵魂游荡的那片云端,停在了2009年,那年我进入了手机行业。当那声咒骂把灵魂拉回身体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屏幕,2025年11月2日,已是十六年了。
严格来说,我的行业经验是十三年。三年前,我来到了北京。在车辙印里维持生计,在方向盘前重塑灵魂。手机行业就像环路旁边一闪而过的熟悉建筑,离我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十六年了,杨过已找到了小龙女,我走走停停,也找到了文学。我们一样,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放灵魂的温暖住所。
今年夏天,我开始尝试非虚构写作。当我在手机备忘录上,把往事变成那些干巴巴的句子,一次次地调整,一次次地打磨,就像一次次重新回到往事的现场,观察,感悟。终于,我可以书写出每一次星辰坠入我眼眸时的涟漪。严肃的中国作家网接住了我的那些文字,肯定了我的书写。
一次合格的书写,就像用文字不断地丈量自己的灵魂,言语失之偏颇,情感温度过载,尺寸便会偏差。一次次的书写,一次次的投稿,我终于在已发表的系列散文中,摸到了非虚构叙事的一些脉络。
我欣喜地捧着它,却想要做点什么。我不能否认,以往的行业经验锻炼了我的逻辑思维能力,也塑造了我相对准确的语言表达和结构意识。也许,文学的叙事能力不止可以拯救迷路的灵魂,或许还可以反哺我已远离的那个行业。
指尖不断划弄着手机屏幕,界面在备忘录和网站间切来换去,一边是沉甸甸的文字书稿,一边是接纳它们的严肃文学平台。
我认真地审视着手中的这部手机,这个曾经我眼中的商品。备忘录里沉甸甸的文字告诉我,它已不再是一款冰冷的电子产品,而是一名忠实的记录员,是一位不离不弃的陪伴者,是把我的声音分享给这个世界的传递者。
我又看到了网站首页那篇已读过多次的文章——《写作如何抵达有温度的现代生活》。
温度?对,就是温度。写作既然能够有温度地刻画现代生活,那我能否借助这个力量,赋予曾经的自己有温度的表达?
我闭上眼,又看见了那位讲师,看到了他用逻辑模型拆解下来的那套冷冰冰的营销模式,还有那些没有温度的销售话术。我试图说话,可他眼中冰冷的坚持逼退了我。
我仿佛看到了他当年负气离开的背影,我知道这道背影里面藏着不甘与自负,我也知道,当时的他,讲不出更好的故事了。
我看着他,认真地发出了我的声音:
“我懂你的执念和困惑,现在的我,或许可以帮到你。是时候打开不一样的视角,重新观察这个世界了。认真地聆听这个世界的声音,感受风吹过时的轻语,重新审视自己生命的过往,你该认真地想想了。
弱小和无知从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而傲慢的另一种面目,往往是极度的自负。在这高度自负的坚冰之下,封冻着的,是藏在深处的自卑。
你已经发现:凭借自己过往的生命积累,已无法衍生出有效的方法来应对眼前的困境,你的内心开始滋生出一连串的情绪——恐惧、不安、焦虑。
这些情绪在时间的发酵中不断递进,最终燃起了一场更极端的火焰——愤怒。
那是对事物失去掌控力的惶恐,像溺水者伸出水面的手。这把火,先灼烧的是你自己。它是一种对自身无能的苛责;继而,火焰会蔓延开来,你开始迁怒于同行者,灼伤了整个队伍。
这把火烧得太旺了,升腾的浓烟会迷住你的双眼,你既看不清来路——忘记了为何出发,也看不见去路——迷失了前进的方向,最终,被困在原地。
而扑灭这场大火的方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当你意识到凭借一己之力已无法破局时,必须将目光投向与你同行的伙伴。
也许,答案就在他们身上。”
那个背影明显抖动了一下,良久的沉默后,他转过了身子。
“你还记得磊子吗?我给你讲一个他的故事。我们来感受一下在这个故事里,文学的语言会怎么描述你那些冰冷的专业术语想呈现的画面,也来感受一下打开视角后不同的感知力,看看同行者身上隐藏的力量。”
那是后来的事了,是一块麦田的故事。
磊子从南方回来那天,就给我打了电话。
彼时我正守在店里的柜台后,百无聊赖地擦拭着手里的新款手机。
没等多久,我就看见磊子的身影——他攥着个平板电脑,脚步里带着藏不住的急,三两步就跨到了我跟前。
目光扫过我手里的手机,他立刻问:“这是新款?”
我点头:“刚到的。”
他当即说:“就它了!刚好跟我这台是一个品牌,能把我前段时间拍的视频传进去。我那台手机,喝完酒后丢了,幸好之前用同步软件把内容转存了。”
我心里犯嘀咕:什么视频能让他这么上心?在我印象里,磊子从不是在意这些的人——嘴里总挂着没营养的段子,开口就是随处可见的网络烂梗,透着股混不吝的俗劲儿。
我接过他的平板,登录他的账号,把视频和其他资料同步到新手机里。他接过手机,盯着屏幕调着设置,头也不抬地说:“我当时就是用这个牌子的手机拍的,你看看,特别美。”
我把目光落在手机屏上,那是段剪好的15秒视频。指尖点下播放键,画面从火车窗口铺展开来:窗外的电杆正匆匆往后掠去,忽然间,视频节奏慢了下来——我知道,这是手机的5倍光学变焦在缓缓启动,还带着OIS光学防抖,稳稳地抓住了画面。舒缓的音乐跟着漫出来,随着旋律递进,镜头里的景象慢慢放大,远处的风景一点点“走”到眼前,清晰得不像话,色彩依旧鲜亮饱满——这是2.8K超视网膜级OLED屏的细腻质感,120Hz自适应刷新率让每帧过渡都没半点卡顿,连空气里的微光都透着真切。
那是一片金色的麦浪。丝滑的镜头推移着,我竟像真的在往麦田里奔。麦浪正在轻轻起伏,看这变速后的模样,我能想象出正常画面里它该是怎样翻涌,像被风撩动了心事,又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阳光软乎乎地铺在麦芒上,亮得晃眼,连麦尖上的细粒都看得分明。风仿佛从脚底涌上来,裹着黄土的厚重,掺着小麦的清香,直直钻进鼻腔——那一瞬间,我像真的站在了诗里的远方。
风似在揉着我的头发,轻柔地拂过脸颊,耳边忽然传来磊子的声音,轻轻的:
“这是你往南走,能看到的最后一块麦田。”
我僵在原地,盯着屏幕里的麦浪,嘴巴都忘了合上。我没法相信,这样像诗一样的句子会从他嘴里说出来——不,这根本就是一首完整的诗。
我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磊子,小学时的语文老师忽然闯进脑海。
那年我在小姨的课本上看到“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觉得美得不行,没多想就写进了作文。隔天就在作文本上看到了老师的评语:“你这是垒个猪圈,还镶了个金边。”
磊子的影子似乎和当年那个“猪圈”慢慢重合了。
那个我一直觉得像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里,老汪私塾里那块“不可雕的朽木”似的磊子,此刻,竟泛着光。
我沉默地看着他——为先前的偏见,为心里那些轻慢的评判,臊得慌。
这一刻,一台手机的容量,竟为他装下了一整片远方。
圣人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我转身取下一款同品牌手表,递给了他。
“价格不贵,适合你。戴上后就不用担心再丢手机了,超出距离就会有警示。也能检测你的睡眠质量和健康问题,少喝点酒,自己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他接过手表便戴上了。
“钱回头转你。晚上,老地方,喝点。”
听完这个故事后,他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眸,似是坠入了点点星辰。
现在的我,就是你的同路人。磊子的诗,就像我重新观察后的世界,是我以前怎么也看不到的远方;在那片金色麦浪里,我听到了风的低语,那是磊子从没说出来的话,是他藏在远方的诗句;而这个故事本身,就是一场有温度的表达。
也许,我们可以用非虚构文学叙事的智慧,重新赋予你所在意的“他们”讲好故事的能力。用文学的语言,来打造一个有温度的沟通现场。这个故事,也许可以改变“他们”讲述的温度。
让交流的过程,变成一场文学语言与专业术语的奇妙碰撞,让我们那些努力工作、认真生活的可爱同路人,像游走在水域交汇处的鱼儿一样自在。让专业术语变成诗一般凝炼有力的句子,让交流的过程充满同路人的温度。
那应该是风的低语,是老友的家常,是一篇优美动人的叙事散文——像是清风拂过青春的秀发,热情洋溢;像是温暖的记忆漫过了鼻腔,幸福又酸涩;又像是友人轻声的低语,将尘封的往事娓娓道来。
所以,就是现在。用手机,把这份力量和温度,清晰地传递出去吧。
北京,2025年11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