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记忆中的画面,总是闪烁着五彩的光斑,像是透过指缝看向太阳——是温暖的,迷蒙的一片世界。
冬天的夜,长,深。
车窗透进来的风,吹散了困顿,也吹进来了思念。去往通州的京通快速通道空空荡荡,像我此刻的内心一般,只有记忆的风在刮。
离八里庄收费站还有几百米的弯道处,暖烘烘的路灯里夹着一束白炽灯光,裹住了高架旁高耸的树冠。
我看见它发着光,朦胧的光晕环绕着它张开的光秃枝桠,好像是掉落凡间的神树。
车内的音响里,放着《少平的世界》。钢琴缓缓地诉说,偶尔停顿,等待着琴弦那声轻轻的回应。悠扬婉转的弦音荡起了塬上的味道,牵引着我,穿过了那丛树冠,光晕拂过我的脸颊,像那年的阳光。
黄土塬上的路,被来往的脚步和车辙压得瓷实,泛着白光。冬日干燥的阳光,把路边细腻蓬松的黄土面面晒得更加暄腾。偶尔一阵清风,揉得路旁沟底伸出来的树冠一阵摇头晃脑;似是被搔到了痒处,路边枯黄拥挤的蓬蓬草一阵抖动,荡起了浓郁的香气,混着尘土与暖阳的气息,是独属于黄土塬的味道。
一、拉尿车
路上的车辙印,大多是拖拉机,农用三轮车,还有平板车轧出来的,宽窄基本一致,像商量好了的两道曲线,只是边缘大多是粗糙的,不圆润,无美感。
有一种特殊的工具车,用的是平板车的两个充气橡胶轮子和车轴做底,一根细长的圆木横架在车轮上方,作为支撑梁,像十字一般。人们在圆木两侧等距离处钉入大铁钉(一般每边5个),铁钉上套铁环,用于悬挂桶,利用杠杆原理,使两侧的桶重量相等,保持平衡。
圆木上挂着的,或是红绿两色的橡胶桶,或是白色的铁皮桶,取决于这一趟运什么而定。这种设计非常巧妙,前后挂满桶一摇一晃就能进地,一个人推着走,它可比挑担轻快高效多了。
只是,黄土路上曲折粗糙的车辙边缘常常会让这种工具车上的桶晃来晃去,看得人心惊肉跳。因为它除了运水,更多的时候,是用来拉粪尿的。
那时村里都是旱厕,粪池满了,就会有人来拉。要么给点钱,人家给运到你家地里去,要么不要钱,人家拉到自家地里去。一根圆木上挂着十来个橡胶桶,粪尿不能装太满,七八成就行,上面洒满了一层麦秸糠,防止溅出来弄脏了道路。
这路上的粪尿车一过去,一整条巷子都是味儿,陈年老粪的味儿。碾过粗糙不平的车辙印时,溅出来的粪水总能激起一片惊叫喝骂。
车把式斜叼着烟,眯起一只被烟熏了的眼睛,咧着嘴,呲着黄牙笑,有时候还故意一个作势,吓得人群飞散。乐得他又咂巴了一大口烟,也不知抽进去的是个什么味儿。
这味道原本我已经模糊了。直到那天晚上送乘客进小区时,被北京新型的抽粪车堵住了路,进退不得。粗壮的吸粪管在高功率的机器上抖动着,动静盖过了我车辆的引擎声,这效率比拉尿车可高太多了。
乘客捂着口鼻下车走回家了,我关闭了车窗,关掉了空调外循环,也没关住那阵味道。
想着去去味儿,于是我点上了一支烟。抽了一口才惊觉,原来那年车把式抽进去的是这个味儿。
二、打麦场
谁能想到麦秸这种干燥顺滑的物件会跟粪尿桶放到一块去呢,麦糠倒无所谓了,那玩意儿扎得慌,就该在粪尿桶里。
在那个岁数里,冬天里的温暖,从来不是晨起的被窝,因为起来后得去上学。
周六中午放假时的路上,那会儿最暖和,太阳不像平常下午放学时那么无精打采,这会儿正热情地闪耀着白光,暖烘烘地晒着这片土地,从心里溢出来的荡漾能漫上鼻腔,痒丝丝的幸福。
从村里大队那两排砖瓦房改建的学校里走出来时,通常先去已经稍微解冻的水龙头上嘬几口水,不用力的话还喝不着,不过嘬得人也太多了。因为我要去外婆胡秀玲家,所以我走得晚,看不着那么多人围着等待,也就没有心理负担。所以用手抹了几把水龙头,直接就上嘴了。
补充完水分,心里仿佛都透亮了一些。两个表哥和妹妹不知道走到哪了,也不知道正跟哪些伙伴同行。这样也好,避开人群,我一个人自在。
衣服兜里有胡秀玲晒的西瓜酱豆,还有一块早上烤好的馒头。早上天没亮时,蜂窝炉两侧烤了一夜的白馒头片泛着黄,又干又脆像饼干,咬一口掉渣。要是早上在炉火上才烤的,外边焦黄里面香软,咬一口喷香,可是不能放凉,放凉了就咬不动了。
抓一把有点黏手的西瓜酱豆,此时已是粒粒分明,正好就着坚硬中带着韧性的烤馒头片吃,嚼一颗豆子再撕扯一口馒头。是的,就是撕扯,右脸被烤过的冷硬馒头硌得生疼,嘴角被挤开,后槽牙咬着馒头一角,头向左边使劲,扯下一口那一瞬,晃得脑仁疼。
可是,就是那么香。如果这时候,碰巧能在路边苹果园里那些光秃的枝桠上头,看到一颗漏收的小苹果,那就太美了,这会儿正是又甜又水的时候。
从苹果园里找一根笔直的,最顺眼的苹果枝条,边追赶着那颗被踢远的石子,边抽打着路边的枯草。等走到平整厚实的打麦场时,伴我一路的那颗石子,还有手中的苹果枝条已变得索然无味。
打麦场上堆着几垛麦秸,一人多高,上尖下宽,像个圆锥子。大人们手执木叉一把一把扔上去的,麦秸垛的高度取决于木叉能够到的最高处。旁边是几堆低矮的麦糠堆,像是瘫在地上一般,那是大人们用木掀扬完粮食后归拢起来的。
场中央静静躺着一个碌碡(石磙子),那些麦秸和麦糠都是三轮车拖着碌碡一圈一圈地滚轧出来的。阳光给碌碡投了一个影子,像课本里的素描画。远处一排桐树的光秃枝桠在空中伸开,映着远处起伏的南山,像课本里古诗的配图般意蕴绵长。
麦秸堆的一侧已经被扒了下来,爬上这个缓坡,就躲进了高处的麦秸里面,身下是暄腾的麦秸褥子,阳光像一层棉被。旁边野生的枸桃树,干枯的枝桠和残叶正好挡住面部的阳光,这个位置选得真好。
表哥去哪了呢?他整天哼唧着“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上面,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
我一点也不爱听,可此刻我也哼唱了起来。这时背后传来了动静,表哥从另一侧的麦秸堆里抬起了头,麦糠粘在一侧的脸上,麦秸印子在晒红的脸上格外明显,他恼怒地拍打着麦糠,另一只手递过来一个柿疙瘩。
这玩意儿是黑黑的一小坨,还带着柿子梗,周身裹着一层细腻的白霜,黏牙的香甜。
打麦场上,安静得像夜晚,暖和得像怀抱。暖阳裹着麦秸香气,温柔地催着睡意。枕着书包睡吧,太阳要是累了,风会叫醒我们。
北京的床上,有一个麦秸做的枕头,可是再也没有那天的睡眠了。
三、蒸菜
冬天时想夏天,夏天时想冬天,总是这么矛盾。
为什么不提春秋呢?因为大家都说,北京没有春天和秋天。这当然是一句调侃,这种感受在黄土塬可没有,昼夜有温差,春就是春,秋就是秋。
那种长在打麦场上的枸桃树,在塬上是肆无忌惮的野生,沟边的酸枣丛里、土崖壁的缝隙里、果园地里的土墙边、放学路上的道两侧、甚至坟头边都有。
枸桃树全身藏着白色的乳汁,摘掉叶子或是戳破树皮就会渗出来,苦涩又黏手。这树分雌雄,雄树春天结着杨树一样的穗,青绿色的穗小指头大小,趁着鲜嫩时,摘下来焯水加工后,能做蒸菜。
雌树春天长着带着毛边的球状果实,夏天时就变得像杨梅一般,却是鲜红的异常妖艳,这时候的含一颗进口,甜腻能溢出鼻腔,吃多了才发现,从鼻腔溢出来的是鼻血。
这树据说全身都是宝,就连树干也常被砍下来当柴火,或者做成苹果树枝的支撑杆,可我不怎么喜欢它,因为在坟头常见它。不过,它的叶子我却是喜欢,形状各异,有圆形的,有枫叶形状的,带着一层软软的绒毛。虽然叶片小还不规则,可是比大片柔软的桐树叶结实,比坚硬结实的苹果树叶大,着急的时候,用来擦屁股最好。
胡秀玲喜欢枸桃树,因为枸桃穗能做蒸菜。她不光喜欢枸桃树,还喜欢榆树、槐树。榆树的榆钱儿,槐树的槐花儿,地里长得蒲公英苗,白蒿,荠荠菜,自己种的豆角,还有红薯叶,太多了,数不完。
这些蒸菜的做法都差不多,可是香气儿却不一样。野生的叶和穗,大多是清苦的,败火。带花儿的,那是清甜的,它们都能晒干后储存。至于蔬菜类的,像线豆角那种,单纯就是因为生长过快,吃不完,虽味道平淡,却是常能吃到。
撮里面装满了从地里挖回来的,带着泥土的蒲公英苗和白蒿,只需清水洗干净控干水分就可以做蒸菜了。
这两样食材都是中药材。白蒿的叶子表面覆盖一层白色绒毛,这也是它被称为“白蒿”的原因。在我们黄土塬有“三月茵陈四月蒿,五月六月当柴烧”的说法,意思是农历三月的茵陈最嫩最好吃,到四月就变老成“蒿”了,到了五月六月就只能当柴烧了。
作为传统中药材,白蒿(茵陈蒿)具有清利湿热、利胆退黄的功效,也可晒干后泡茶饮用,儿子布丁刚出生的时候,中医院的医生就嘱咐用白蒿泡水,能去黄疸,那会儿我渴了就喝儿子的白蒿水。
至于这蒲公英,也叫婆婆丁,我是非常喜欢。成熟后的种子上有白色冠毛结成的绒球,随风飘散是它传播后代的独特方式,就像黄土塬上成年后的游子,散落各地。
这种药食两用的“春季珍宝”,不仅味道清香,而且营养丰富,药用价值高。与白蒿(茵陈蒿)一样,是春季备受推崇的野菜,特别适合做蒸菜。而且,这两样焯水后都可以直接凉拌。
树上摘下来的枸桃穗重量实在,量不大,所以也是用撮来装。只是榆钱儿和槐花儿得用蛇皮袋来装,要想够吃,就得多摘点,体积太大,撮可装不了多少。
这些食材拿回家,洗后控水不用太干,留一点湿度方便拌上面粉,如果怕蒸出来太黏糊,再掺点细玉米面粉,加点熟油,这样蒸出来能松散一些。调味比较简单,一般就是盐和我们那里的南德调料。上锅蒸半个小时后,香气四溢,这就能吃了。
不过,灵魂的调汁才是激发这些食材鲜美味道的关键。
大蒜,得用老蒜。新蒜的水分多,味道淡,稚嫩,远不及老蒜辛辣刺激。辣椒,我们那里的品种叫秦椒。鲜秦椒,水分足,是清香的辣。干秦椒面,过油做成油秦椒,是醇厚的辣。
用蒜臼将老蒜和鲜秦椒捣碎,不用太碎,保留一些颗粒感,倒在碗中。加一点油秦椒,再倒入一些白米醋,搅拌均匀。最为关键的就是再滴入一些香油。
此时,热气腾腾的蒸菜从篦笼中端出来,篦笼上的纺织布里,黏糊糊的蒸菜只需要抖几下就能散开。大家各自拿着碗或者搪瓷缸,装得满满当当。
我喜欢用盆,热气腾腾的蒸菜淋上浇汁,拿着筷子一通搅拌,柴火味儿混着面香,清香,蒜香,秦椒香,伴着等待已久的饥肠辘辘,那揉在一块的味道,每次都能唤起腹内的饥饿。
北京的厨房里,放着从黄土塬带来的干秦椒,还有秦椒面。偶尔也会在街上的饭店或者档口看到蒸菜,买一些回来重新蒸上,自己制作好料汁,邀上家乡的兄弟们一起坐坐。
这一口,满满当当,都是从黄土塬上腾起来的味道。
四、秦椒
我在一篇散文里面描述过秦椒的由来和秦椒酱的味道,那篇文章还为我带来了国家级严肃文学平台的肯定与荣誉。那也是在北京的环路上,从记忆里漫出来的味道,是《冬天的味道》。
秦岭东延余脉旁,一片沟壑纵横的黄土塬与丘陵交织地带,与北边汹涌奔腾的黄河相挟,将老家灵宝紧紧夹在中间,成了东西走向中原通西域的咽喉要道。
这片土地上长的秦椒,关于它的传入,历来有两种说法:一种是明末从东南沿海海路而来,最初只是供人赏玩的异域植物;也有说法是循着茶马古道,自西向北传入中原。
而我们灵宝的函谷关,与陕西的潼关隔河相望,两道天险合称“函潼之险”,恰好扼守在这要道之上:函谷关西周时便是镐京(今西安)的东方屏障,秦汉时更成了“车同轨”的东大门,谷道狭窄到仅容单车通行,是秦国东进、中原西出的必经之路;东汉后黄河改道,潼关崛起取代其地位,成了元曲中“山河表里潼关路”的三秦锁钥。
明清时以函潼为起点的驿路如织、漕运繁忙,牛车商队的脚夫、驼工常年奔波在风寒道上,总爱食辛辣驱寒活血。秦椒耐旱耐储,恰好适配长途转运的需求,借着“东达洛阳、西出长安”的马蹄与船桨,顺着这条连接中原与西域的商道,在关陇大地乃至西北边陲深深扎了根。因产于秦地,便有了“秦椒”这个响当当的名号。
秦椒伴着我们一年四季的饭菜,像农忙,或者大人有事不及做饭的时候,摘几根秦椒蘸点盐,就着馒头也是一顿饭。
鲜秦椒有鲜秦椒的吃法,凉拌,捣碎,现炒,或是腌制。晒干后的干秦椒可以磨成粗细两种秦椒面,也可以用线串起来挂在墙上,跟同样穿成一串、老面活着玉米面做的酵头饼挂在一块,黄灿灿红盈盈的煞是好看。炖肉煮菜的时候揪下来几个直接放进去就行,属香辣。
夏天的时候,菜园子里摘下些青西红柿和红绿秦椒,省事点就把秦椒和大蒜用蒜臼捣碎,然后和切好的西红柿拌在一起,浇汁调味还是和蒸菜的浇汁一样。
不过,我更喜欢炒出来的,配着酵面馒头吃。新鲜的辣椒和未长熟的青西红柿搭配,一点油,一点盐,一点味精,一点南德调料,炒出来的味道是鲜中带涩,是清新的酸涩,像童年,像青春。
最后一口馒头一定得留着,我得把盘子里菜汁油擦干净。和第一口馒头一样,一般都会掰下来,趁着热乎擦拭炒锅底,油汪汪的一层糊在馒头上,酸辣咸香。
这两口都是美味至极,一般我们兄妹几个都抢着来。胡秀玲常说,这都省得洗锅碗了。
外公喜欢烫一些油秦椒,不喜欢用粗秦椒面,因为没有细秦椒面烫出来的细腻。老人家用得油少,勉强可以烫出来就行,不像现今的辣椒油那般。和胡秀玲用调料向来简单一样,老人家用油也省惯了。
简单的饭食也能吃出来花样,那些如我一般流落在外,曾经的黄土塬少年们常常怀念的几种吃法,说起来都可笑,简单得让人咋舌。可是吃不来家里的味道,大多是因为外边不太好买到秦椒罢了。
放学回到家里,大人们如果没做饭,那一定是在地里忙活。小碟子里挖两勺油秦椒,放点盐和醋,再搁点葱花香油,用温水化开,蘸着馒头就能吃。想吃带汤的,那就拿出来一只碗,切点葱花撒点味精,放点盐和醋,滴两滴香油,然后用开水冲开,泡上冷馒头。
一定得是冷馒头,掰成小块时还掉着渣,看着馒头块在碗中膨胀,然后用筷子一搅,碎成了一片。绿莹莹的葱花和红彤彤的秦椒油飘了一层,香气混着香油味儿冲上了鼻腔,尝一口酸辣可口,香得两眼模糊。
长大的孩子们,就像蒸菜里蒲公英的那些种子一般,有些已经散落各地。这口味道,大多都不会忘记。独属于灵宝的这碗泡馍方法,也常常用来泡油条,不过那都是过年前自己家炸的油条,年前和年后都不常吃。
这碗饭,在灵宝叫滚水泡馍,滚水就是开水,我们这么叫。另外,我们常说的两滴,两个,那可不一定真的就是两滴或者两个。具体如何量化,没有经验的时候,得靠揣摩大人们的意思,有了经验后,自己就能判断出来。
可别看到我说滴两滴香油,就真的只滴两滴。冬天里胡秀玲做好了酒腌秦椒后,让我去拿两个馒头给大家尝尝味道。当我拿着两个馒头走到当间(堂屋)的人群中时,姨姨们笑出了声。
五、酒腌秦椒
最后一波秦椒收了之后,一些比较稚嫩的会被胡秀玲装进塑料袋,这样可以保持水分。其余的成熟秦椒,要么串起来风干,要么趁着新鲜,做成了辣椒酱。
此时的黄土塬上,已是一片萧瑟,绿色褪去,大地被枯褐色覆盖,远处的南山悄然白了头。寒风里裹着黄河的低吟,掠过这片黄褐色的土塬时,一番游走似刀刃,在塬上刻下了道道沟壑,像是审视着这片土地上一年的辛劳,慌得草儿连连摆头。
那些年的塬上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似乎满意了这一年的重复,刺骨的寒风遁入了陇海线的那道崖壁间,随着火车走远了。
风走了,草儿也不再摆动了,只是偶尔晃一下脑袋。太阳出来的时候,温暖总是留在南墙根。
那些装进塑料袋里的秦椒,可以放到年前,只是表面会生出褶皱,像已然苍老的胡秀玲。
南墙根,胡秀玲用剪刀将这些不再稚嫩结实的秦椒,用清水清洗一番后摊放在簸箕上,留在墙根的温暖和轻柔拂过的风,很容易就控干了水分,然后再将它们仔细地剪成丝状。
开始调味了,盐的味道不能盖过辣椒,这个量需要仔细掌控,像是岁月里沉淀出来的功夫,无法简单地量化。适中,是从功夫里提炼出来的哲学。
高度数的粮食白酒,辛辣刺鼻,藏着黄土塬上长出来的热情和时间的厚重,冲开了味精的鲜,裹着生蒜片的倔强,一同拌入不带一丝水分的塑料桶或玻璃罐里。
剩下的,就留给时间。一天后就可以吃,越放越有味道。像那些粮食酒一般,慢慢地,就酿出了醉人的辣味,也让那些蒲公英的种子们,在飘落的地方可以尝到一口塬上的厚重,和时间的陈酿,那是岁月化在嘴里的味道。
我和大家一样,常常会打开地图上的足迹,看着点亮的那些城市,想着最终的归乡会在何时?每次出门,大人们少不了会在背包里塞进去家里的食物,是关爱,是牵挂。
那些食物里面,最多的一种便是各种方式制作的辣椒,是怕孩子们吃不好异乡的饭菜,也是孩子们想家时心里的踏实。
另一种必放的食物,便是灵宝漫山遍野的苹果。它的香甜,能冲淡辣椒的烈,也能化开心里的沉,是能在异乡留住的——家里的甜。
六、苹果园
儿子布丁满五岁了,他爱吃苹果。
刚长出几颗小牙的时候,便抱着跟脸一般大的苹果啃,啃出的痕迹好像当年在窑洞里储存的苹果不慎被老鼠啃咬的一样。
我不爱吃苹果,不是灵宝的苹果不好吃,恰恰相反,灵宝的苹果在国内排名是相当靠前的,甚至登过榜首。这数据也是我从互联网查看的,权威性我无法保障,可在我心里,就是最好吃的。
我不爱吃,是因为我的生命轨迹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苹果,没有意外,也必然会持续到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
灵宝坐落在河南、陕西、山西三省交界的夹缝里,秦岭东延的余脉与黄土高原在这里撞个满怀,北临着奔腾的黄河,把这片黄土塬与丘陵交织的土地,酿成了独特的小气候。北纬34°的黄金纬度带,正是中国苹果的最佳适生区,暖温带的季风把四季分得明明白白,春有花、夏有荫、秋有果、冬有雪,光照足、热量够。至于降水吧,以往得看天,不过果园后来的基础设施,可谓人定胜天。
新闻里也常播报,那是更专业的分析:河南三门峡灵宝处于黄土高原东塬,北纬34°,是中国苹果最佳适生区之一。暖温带大陆性半湿润季风型气候,气候温和,四季分明,光照好,热量足,降水适中,昼夜温差大。灵宝苹果优势产区海拔在800—1300米之间,年平均气温13.8摄氏度,日平均气温大于10摄氏度的天数为182—210天,保水保肥性能好,pH值7.0—8.5,独有的自然禀赋,使灵宝苹果成为苹果中的佳品。
幼年时,塬上的学校比市里的多出了两个假期,一个是麦忙假,另一个是下苹果假,我们管收苹果叫下苹果。
下苹果时,天已冷。苹果作为当地的重要经济作物,是一家人的主要收入来源,所以自然是一家老小齐上阵。
十月中旬的清晨,去往刘家崖东崖苹果园的路,需要先下到崖底穿过陇海线,步行十余分钟就能到。浓雾萦绕在陇海线两侧,肉眼能看到雾气在土路上蔓延游走,浓雾拂过脸颊,轻柔地留下了湿气。路两侧的酸枣丛和蓬蓬草,还有掺着狗尾巴草的草丛上,晶莹剔透的露水随着人们经过的步伐,在草叶上面起伏滑动,偶尔滴落。
农用三轮车先行,车上拉着树枝编的撮、篓、筐,大量的草垫子和蛇皮袋,几条破棉褥子上放着高矮不一的木凳,还有人字梯和木梯。外公推着独轮小推车,上面放着胡秀玲用面粉袋子对半剪开后,用布条做成背带缝制好的袋子,我们叫它“半截袋”。
这个袋子挂在脖子上,苹果直接放进袋子就行,直到脖子承受不住重量,才起身倒入篓子里面。不过考虑到小孩们分不清苹果的分级标准,这个袋子就让我们来捡拾有瑕疵的果子。
一行人走成了一串,像陇海线上呼啸而过的火车,很快就随着太阳,冲淡了雾气。
高矮不齐的凳子,还有人字梯和木梯都是用来收相应高度的苹果。太高的地方有零星的小果子够不到,也就不勉强了,留给鸟儿,或者像我那般在果园闲逛的孩子们。
待脖子上挂的“半截袋”装满了,便拿给地面上的其他人,换一个袋子挂上接着摘果子。地面上的人拿到“半截袋”,走到农用三轮车处,小心翼翼地倒入车厢内。
车厢内的工具已经卸下来,整齐的排列在果园旁的道路上。厚重的草垫子铺在车厢内,连边缘都被覆盖住,以防磕伤苹果。待车厢内装满了苹果以后,再用破棉褥子仔细地盖好。
篓子比筐高,筐又比撮大,可是撮带着弯把手,可以挎在臂弯,作用和“半截袋”一样。篓子装满了苹果后,小心地放在棉被上,在篓子的间隙处还能放下几个筐,再放上几个装满苹果的“半截袋”,不过袋口要用自身的长背带绑起来。
舅舅用麻绳将车厢上的篓子固定结实,带着其他姨夫就往东崖下的窑洞开,在那里把这一车的苹果再一趟趟搬进窑洞储存,窑洞地上已经用长木杆排列出了不同区域,黄土地带着厚重的包容,接纳了这些苹果,地面的湿润丝毫不会伤到苹果的表皮。
就这样,一趟又一趟,一晌又一晌,一年的辛苦就储存在冬暖夏凉的窑洞里了。外公外婆,舅舅姨姨还有姨夫和我们这帮小孩们,忙完了农活,围坐在一起吃着热馒头和肉烩菜,就着秦椒喝着米汤。
那会儿人们眼里的光,很亮。
最初的秦冠品种,皮厚肉多耐运输,耐储存。房间里有一颗秦冠苹果,那整个房间都是浓郁的果香,那味道是沉的,像酒。不像后来的红富士,是那种清香的甜。秦冠苹果放得久了,果肉会发面,那个年代人们还没有被现在丰富的水果品类惯坏,销量和价格还是很可观的。喜欢这种口感的人群里,老人居多,因为不费牙口。
后来改良后的红富士,口感更好,水分更足,外观更漂亮,也更甜了。果树的栽种和规划也选择了更为适宜的土地,新品种的果子更好吃,老品种的秦冠也完成了历史使命。
慢慢地,市场就没有了秦冠的影子。就像母亲的身影,再也没能出现在苹果园的摘果队伍里。胡秀玲老了,舅舅和姨姨们也老了,那片苹果园的果树也老了。
陇海线上,最终也没有了外公的影子。
那个老头,一头白发根根竖立,精神抖擞。瘦弱的身体上,常常晃荡着灰白两种颜色的衬衣,不足百斤的身体挑一担水都晃悠,却在我心里站得那么稳,那么重。
我说那个老头像课本里的鲁迅先生。胡秀玲听了笑:“你外公是那个年代的大学生,自尊心重,一辈子生怕落在人家后面,那年辍学回来照顾一大家子,心里也是委屈了半辈子。”
“你的姨姨们都叫‘红’,像苹果一样的红。你母亲也是‘红’,可惜没能等到看你们兄妹现在都好好的。你外公起的这个‘红’字,疼了他半辈子——疼的是没能留住他最宝贝的那朵‘红’。”
车内播放的钢琴正在缓缓地诉说,偶尔停顿,等待着琴弦那声轻轻的回应,就像胡秀玲对我的叮嘱,我常拉着她的手回应着她。
悠扬婉转的弦音荡起了塬上的味道,牵引着我的思绪,穿过了那年的阳光,我看到了健在的外公,头发还没白;从未长过皱纹的母亲,还对着我笑——眉眼和当年苹果花初绽时一样;娇小矫健的胡秀玲,眼中没有悲伤;那个孤零零的少年,看着阳光笑;黄土塬的人们,还都在努力认真地生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