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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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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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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寻希望的模样

连续一周,没有为自己升起一次灶火,没有在纸上留下一行存在的证据。周围仿佛在凝固着,我试着用力,最终还是被湮没。嘴巴里没有了塬上的味道,笔下似乎也没了烟火气,一切好像慢慢地凝固了。

是的,一周没有给自己做饭,也一周没有动笔写作了。

车窗外,北京的夜风吹进来的思绪,依然会化成文字,变成段落。可是很快,便被烦恼吹散了。

已是元旦假期的第三天,北京夜晚跨年的热闹仿佛与我无关。我像是在人群的缝隙中穿梭的小孩,抬头看不见风景,四顾寻不到大人,心慌意乱;想哭,又不敢,怕人家知道我迷路了;想找人问问,却又怕人家笑话我。

其实说这份热闹与我无关,倒也不准确,最起码我买了平台的假期减佣卡,不断地接送着这座城市的快乐片段,这些行程也让我多了一点点收入。不过,也就是多了一点点而已,填不满,更补不齐来路上的沟壑。

于是,我陷入了困惑、自责、迷茫。

我在忙些什么?现状好像并没有任何改善。究竟能写出怎样的结果?

这几夜的行车,丢失了以往的困意。烦恼如丝缠绕着我,迷茫像潮水裹住我,思绪在夜色中拉扯。我想找人倾诉,却不敢惊动任何人,我怕他们知道我迷路了,我怕他们笑话我。

我看不见后座不断更迭的笑脸,也听不见他们的快乐,我像一个局外人。

麻木爬上了我的面孔,脑袋像被一个木箱框住了,脑仁晃晃荡荡地疼,思绪刚想跑远,立马被一只大手扽回了木箱——它只能停留在这里,它也只能思考那三个问题。

此刻,它去不到星辰,看不见远方。

就这样,我麻木地行进着,像是在日子的缝隙里挣扎。偶尔在失神间偷偷溜走,回到过去看了眼曾经的平和与欢乐,却又立刻被扽了回来。

乘客从北三环附近的一所大学门口上车,去往朝阳区。我没有看起点,也没有看终点,我不想知道这趟行程的地理名称,也没有看具体的地图坐标,我盯着屏幕上导航的那条线,跟着车子一起在屏幕上慢慢爬行,像一个正在蠕动着、无聊的进度条。

“师傅,您听得是《平凡的世界》吗?”

一个年轻的声音,男性的温润音色,像是我接触过的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人一样,语气礼貌又温和,像是被同一频率校准过的声音,平静又友好,仿佛能透出来性子里的理智和客观,我愿意回答他的问题。

我按下了中控屏幕上的暂停键,摘下了耳机。

“是的,最近不想写东西,内心烦乱,所以重新打开了这本书。”我回答着,却更像是倾诉。

“这……真是太惊喜了,您是在书里汲取灵感吗?可以称呼您作家吗?”年轻人的声音顿了一下,网约车司机和写作,这种落差感是应该停顿一下。

“别这么称呼,我并没有什么成就,担不起心中这份神圣和荣耀的称呼。”我也顿了一下,想说说写作的事:“我家离书中的黄土高原不远,我的创作内容也是以黄土塬为底色。近期想转变,尝试一下写小说,我有了一个宏大的小说框架,可是迟迟不敢动笔,因为我知道自己,一头扎进去后,很难抬头做别的事。目前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眼下生活的真实困境,还有手头未完成的这部非虚构散文集。”

我的情绪仿佛又被生活二字扽回了木箱,我感受到了一股被禁锢的力量。我不甘束缚,我想发出声音,像是宣告一般大声击碎它。“我目前在写的,应该算是严肃文学领域的非虚构。”

“什么是严肃文学?像新闻稿件和政府报告吗?我不太懂。”声音平润,透出的疑惑没有丝毫冒犯感,是一种让人愿意回答问题的涵养,我从木箱中拽出了自己,暂时离开了那股情绪。

“这个概念,是我后来自己摸索着,查阅资料学习的。严肃文学的核心是以文学为载体,来探索深层人文价值,注重对人性、社会、历史或存在本质的追问与表达。对我而言,我的书写就是试图用文字,去回答那些让人睡不着觉的问题——人为什么活着,苦难有什么意义。它像是一面镜子,照见我们偶尔忽略或是刻意遗忘的那些部分,我想呈现出足够的诚实和深刻。”

“这样啊,那就是很干净。”年轻人用了一个我意料之外的词,不过好像就是这样。紧接着他提出了问题:“那为什么不回到家乡来书写呢?那样不是更有感觉吗?”

这个问题很容易解答,却很难开口回答。

“嗯……”一段长久的沉吟后,我选择了回答。

“你看起来很年轻,或许没有经历过生活残酷的反馈,日子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问题常常是叠加在一块的。就像我刚才在耳机里听到路遥老师写的一段文字,应该能解答我暂时回不了家的原因:‘人活一生,风雨雷电和寒霜黑雪,有时候会在同一个时辰向你的头上倾倒下来!生活的大剪刀是多么的无情,它要按照自己的安排来对每一个人的命运进行剪裁!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合理的和美好的都能按照自己的愿望存在或者实现’。”

年轻人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这话……太重了。”我听到他长出了一口气,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我也沉默着。沉默,仿佛拉长了时间,这短暂的一刻,我们好像都在记忆里穿梭,只是不知此时的他,停留在哪一瞬?

“好像很多作家在前期都摆脱不了生活的束缚,我的一位朋友也因此放弃了写作。可是,您为什么在此时选择这本书呢?我是想说,人在难过的时候,不是更愿意选择快乐的事情吗,比如看喜剧。”

沉默被年轻人这个疑问打破,也解锁了我被禁锢的思绪,那一瞬间,我溜回了黄土塬,在童年游走了一番。

“一开始我也一样,选择了逃避。直到有一天,我选择了书写,并坚持了下来。于是我开始直面生活,直面痛苦和遗憾。我一直努力尝试,用文字去诠释生活和意义,甚至一度陷进存在主义的思想漩涡。”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茉莉花茶,浓酽的滋味裹着苦涩直沉喉咙。

“我常常在时间的缝隙里偷偷回到童年,回到青春,我努力地以我目前的眼光来重新审视这段生命历程。我发现了,即便这段生活的底色是沉重的,可是,它却也在滋养着我的现在,不光是幸福,苦难也能滋养生命。”我缓了一口气,却并没有停留。

“这本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看见我的祖辈们,也看见了过去和现在的我。不管是书里,还是那个叫做刘家崖的黄土塬上,人们都一样,从不回避生活的底色,也不逃避苦难。就像是从黄土塬长出来的韧性一般,这些,一直支撑着我。”

我不敢停留,我怕停下来,我就不想再说了。

“以前听过一句话,我也常常陷入其中无法自拔,像是一直在凝视着深渊,抬不起头来。那句话说‘幸运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后来,我就不这么认为了。我重新审视了脚下的黄土塬,这片厚重的土壤上会生长出不一样的植物,土壤的养分或许斑驳不均,阳光也许洒在了不同的地方。可是,这些生命都在顽强地活着,还活得很精彩。我从土地上读出了这个道理,也想写下来,写下这片希望的田野上,那些不屈的生命痕迹。”

我停了下来,突然想抽一支烟。

后视镜里,我看不清后座的年轻人,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在这片沉默里格外响亮。终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比之前多了些犹豫,仿佛在斟酌着一个分寸。

“听您这么说……您的这些想法,好像不是从书里读来的,而是自己……熬出来的。您来北京,是为了写作吗?家里人……支持您吗?”

窗外的辅路旁,一对情侣有说有笑地经过,手里牵着一个气球,那点鲜亮的色彩一晃而过。

“算是熬出来的吧,我并非科班出身,高中肄业的写作基础。我的妻子和儿子在家乡,我来北京三年了,是为了生活。这里赚得多一些,能解决温饱,也能解决之前创业留下的亏空。只是最近总觉得,那些积压的问题并没解决多少。反倒是有些不务正业,把写作坚持了下来。”我顿了顿,“前段时间,妻子生日,我发表了一篇叫《陈化十六年的画卷》的文章,算是份礼物。”

“十六年……”他轻声重复,“那文章,写的是什么?我听出来您的过往好像不太顺利。”

“我认识妻子十六年了,只是,儿子才五岁。那篇文章在上一本散文集里,是写给我儿子的。写我的外婆,写他的母亲,写那些溜走的时间,写牵挂,也写寄托。我个人的过往,倒是跟李娟老师早年间相似,也是跟着外婆长大,却和如今的她没法比。她的文字常常能让我安静下来,我也羡慕她能留在阿勒泰书写。我呢,还在漂着。”前方红灯亮起,我缓缓停下,“但刘震云老师有句话挺好,说世界各地,不同的街道上,街上走着的每个人,内心都有伤痕。大家都辛苦了。明白了这点,大概就能写得诚实些。”

“谢谢您,给了我不一样的视角。我想,我会重新审视生活。这些话,太不一样了。”

沉默,良久的沉默……车外,北京环路两侧的高大建筑流光溢彩,霓虹闪烁,“元旦快乐”四个大字,在笑着。

“也许,只有经过生活的磨难,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书写者吧,就像人们所说的那样‘苦难生长文学’。”年轻人叹了一口气。

订单提醒,目的地快到了。我将车辆停在了路边,滑动结束订单的那一刻,我犹豫着,像是回答自己一般回答了他。

“有时候,或许可以偷空停下来。重新用心地打量自己,看一看人们的喜怒哀乐,体会一下人间的悲欢离合。也许,书写了生活的同时,也顺带成全了自己。”

年轻人关门的那一刻,顿了一下,那句“祝您顺利”被我的“注意安全”打断了,他笑了一下,轻轻关上了门。

那一声清脆的关门声,截断了这一路的精神交流,像是拔掉了网线开关,车内只余下信号中断后的恍惚。

这个夜晚,我还会再遇见这样的人吗?

没有!一如既往。我继续沿着陕北的故事往下走,等少安带着秀莲从山西回到双水村的时候,我也回到北京东坝那个租住的家。

少安心里的担子,我能懂,我也经历过,我也有自己的秀莲。也许,人在饿着肚子的时候,该是要认真考虑一下,如何让自己好好活着,也让别人好好活着。书中的爱情里藏着遗憾,也透着善良,纯真得就像那朵兰花花。

我给自己做了一锅豆腐炖菜,就着白面馒头,塬上熟悉的味道腾了起来。热气模糊了眼镜时,我想到了少安的担子,秀莲的坚守。说到底,都是黄土塬教会人的同一件事:在风雨雷电和寒霜黑雪在同一时辰倾倒下来时,先得站稳了,再努力活成一块能滋养生命的土壤。

我也得先站稳了。

于是,我给妻子打通了电话。这会儿,她刚送完儿子上幼儿园,离她上班还有一段时间。我告诉了她,我的朋友们在我深陷困境时及时伸出的援手,也告诉了她,目前我需要偿还这份感情时的窘迫。

她安静的听完后,将数字记录了下来。手中的香烟快要燃尽时,她开口说了她的计划:“一直以来,你都不擅长规划这些。你安心工作,眼下的困境我先想办法解决。以后每周将流水提现后转给我,我来安排你的开销和后续规划。”

就像书中的那朵兰花花,她轻轻地卸下了我心中的重量。像是新生的丛丛嫩绿,悄然抚平了塬上的道道沟壑。心头似乎腾起了家里的味道,像黄土塬上的袅袅炊烟。阳光透进了房间,烟火气又回到了我的笔尖。

我擦擦镜片,写下了这一程的滋味,也写下了找寻希望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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