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在夜幕背景上流畅地书写着,从零散的表达到整齐的描述,不过倏忽之间。偶尔会有灯光裹住的光秃枝桠一闪而过,或是疏枝横斜,或是枯槎蜷曲,像是远古文明的表意文字。
我仔细阅读着,试着解读这些意象。北风凛冽,寒风刺骨,它们或是伶仃萧瑟,或是苍劲嶙峋,像是从我生长的那片黄土塬上长出来的那样,我读出了坚韧。
前方一公里就是北清路方向的出口,车子正行驶在五环上。右侧清河旁的公园里,隐藏在黑暗中的剪影,轮廓看起来好像是船坞廊榭,亭台阁楼。暖黄色的灯光并不繁密,恰到好处的装点着这份静谧,我看不见五环左侧的圆明园,却感受到了一种庄重的蔓延,好像是从历史书中弥漫出来的厚重味道。
出了环路,沿着圆明园西路行驶片刻后右转,我将这位乘客放在了农大旁的酒店边,这是一位声音清脆的重庆姑娘。
“谢谢师傅,祝你成功。”
“不客气,也祝你顺利。”
我还记得路上的对话——面对这位姑娘热情洋溢的主动交流,我告知了她我写作者的身份,也诉说了近期的困扰。
“我月初回了趟家乡,见了好多人,想了好多事,思绪有些烦乱,像是一团乱麻,我努力寻找,也找不到那根线头。回京后,想写下来,可脑海中出现的文字竟然黯淡无光,连车窗外飘进来的句子,也失了透亮,像是生了锈般滞涩。”
“嗯……就像一条浑浊的河流,是吗?”
“是的,你这个比喻很好。”
“那就先停下来,我给你讲讲我们重庆吧。”
这一路,后视镜里眼含笑意的模样像是一束阳光,撕开了我脑海中的那片混沌,清脆悦耳的笑声,为我荡出了一片清明。
我决定将那趟归途书写下来,不能辜负了这份暖意。
早上五点,却还是夜晚的样子。结束了一夜的行车后,我让对班兄弟开车送我去车站,七点那一趟北京西站到重庆秀山的卧铺车票早已经买好。作为在京流动党员,一月六号早上我需要参加村民委员会换届选举大会。
老书记是我叔叔,跟我父亲一样的年纪,快六十了。对于年轻党员们的参选意愿,他不止一次的沟通过,也多次找过我。因为自身目前的困境,我还没有足够的精力和能力做好这项重要的事业,我只能惭愧的低下头,用沉默回应了他。
眼前总是闪过那双眼睛,皱纹像是岁月的褶皱,刻在了它的周边,也裹住了眼眸中的神采。那一刻,似是流露出来了失落,夹着一丝失望。
十二个小时的车程,我修改好了手头的散文后,便打开手机无聊地刷着短视频。仲甫先生正激动的读着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守常先生眼睛里泛着炙热的光芒,新青年杂志的编辑们围在周边,我感受到了屏幕上透出来的那份热切和激情,先辈们在新文化运动中的坚守让我泪目。于是我退出短视频,返回桌面打开了视频软件,开始播放《觉醒年代》。
这一路上,我追随着1917年的孑民先生,看他就任北大校长,亲感那“兼容并包”的胸襟与力量。我看见新派与旧派学者的思潮,在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于北大校园里自由碰撞、各抒己见。这份包容之下,《新青年》编辑部迁至北京箭杆胡同,仲甫先生与守常先生高擎民主与科学的旗帜,坚守着《新青年》的阵地,为新文化运动躬身奔走,为民众启蒙倾尽心力。我听见鲁迅先生直击人心的犀利呐喊,也望见教员同志年轻的模样,意气风发,不惧艰险,一往无前。恍惚间,我重忆起自己在北京的车辙印,这两年,我无数次驶过这些触手可及的历史故地,近到仿佛一伸手,便能触到先辈们的气息。可那时的我,竟这般麻木,此刻想来,只觉羞愧难当。
这列从北京到重庆的火车,依次经过河北、河南、陕西三省。在进入陕西潼关的前一站,也就是河南的最后一站,我下了车。
这里是我的家乡河南灵宝,与陕西的潼关一样,我们也有一个历史悠久的关隘——函谷关。函谷关西周时便是镐京(今西安)的东方屏障,秦汉时更成了“车同轨”的东大门,谷道狭窄到仅容单车通行,是秦国东进、中原西出的必经之路;东汉后黄河改道,潼关崛起取代其地位,成了元曲中“山河表里潼关路”的三秦锁钥。
秦岭东延余脉旁,一片沟壑纵横的黄土塬与丘陵交织地带,与北边汹涌奔腾的黄河相挟,将老家灵宝紧紧夹在中间,成了东西走向中原通西域的咽喉要道。我们灵宝的函谷关,与陕西的潼关隔河相望,两道天险合称“函潼之险”,恰好扼守在这要道之上。
前段时间,短视频平台上浩浩荡荡的天山驼队重走丝绸之路,在进入河南第一站时,就感受到了来自灵宝人民夹道欢迎的热情。北纬34°的黄金纬度带上生长的高原苹果,黄河岸边明清古枣林的优质大枣,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泡饼,只要是能拿出手的好东西,都让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品尝了一遍。热情的人们,看着拿到函谷关“通关文牒”的天山驼队那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散去。这份美好延伸了一路,伴着叮当的驼铃声,最终随着驼队踏入了“神都”洛阳。
我怎能不眷恋、不热爱这片土地?
次日清晨,天微亮。对着镜子,我郑重地将磁吸扣放在外衣内侧,党员徽章那抹鲜艳的红色,牢牢地吸附在了我的胸口。揣着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我驱车从市区回村,踏上了那片叫做焦村镇的黄土塬。
老人们常说,塬下的黄河喜怒无常,可就算发了怒,也伤不到咱们塬上的地。可就怕那管雨的龙王爷,他要是闹脾气,那咱们这旱塬可就遭了秧。我是吃井水长大的,可我见过干旱的痕迹——那些遗留下来的旱窖,是老一辈人们吃水的命脉。
儿时的我常扒着旱窖口的缝隙朝下张望,黑洞洞的,像在凝视深渊。如今的村里早就建好了机井,各家各户十多年前就通上了自来水,就连水井,也变成了历史。
我走到了村委大院的门口,这里本就是以前公社大队的旧址。我读小学时,最里面的两排砖瓦房南北对望,那里便是我们的教室,教室门口两排桐树遮天蔽日,洒下了专属于童年的清凉。院子中间开垦了两块田地,种些常见的花草,还有蔬菜。里面常常长满了杂草,各类小昆虫随处可见,下课的间隙同学们常去逮蚂蚱,然后用狗尾巴草串起来,颇有些鲁迅先生笔下百草园的妙趣。校园四周是一圈土围墙,到处是豁口,参差不齐的土墙勉强围起了这座学校。进了大门就是土操场,左侧是连排的旱厕,旁边紧挨着一小片苹果园。
上下课的铃声,最初是由一小段废弃铁轨传出来的,上面别着一根小铁棒,高年级的一位同学负责敲击。上课铃声短而急促,下课铃声不急不躁,放学铃声缓慢悠长,那会儿我觉得这是一份神圣且重要的任务,因为他可以无惧老师的拖堂,维护时间的尊严。
后来,校长在大桐树上挂了一个比脑袋还大的铃铛,铃铛里面垂下来一根绳,那个须眉皆白的黑老头,满校园找同学试,看看谁能拽着绳子打出他要的节奏。我也去试了,不过输给了同学。同学叫赞宝,不光接下了这份我羡慕不已的任务,还得到了校长给配的电子手表。
后来条件稍好了些,便在教室与操场间建了一堵墙,中间开了一座拱门,围墙也变成了砖墙。再后来,孩子少了,学生们就集中在另一所学校就读,这里便又空了下来。
而今焕然一新的大门敞开着,平整的水泥地映着阳光,左侧的厕所和果园变成了健身区和停车场。右侧整洁的广场上,一座盖好的戏台坐落在中间,比《白鹿原》里面的那座更现代。中间一条大道直通那道拱门后的村部,也就是我原来的教室。老书记带着村委会成员,站在会议室门口迎接陆续到场的党员,同志们胸前的党员徽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镇选举工作组参与指导本次的换届选举工作,全程录像,确保选举全过程严格按照选举法的有关规定和选举工作的程序要求进行。
开展选举大会投票前,我和赞宝与另外两位同志被任命为监票小组成员,发放和收集选票,唱票与监督。待整理完全体党员按照程序投出自己宝贵的那票后,赞宝开始了唱票。
我看着那两位同志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个熟悉的姓名,后面一笔一画的“正”字排成了行,那一横一竖像是担子,又是责任,是同志们的信任与希冀,更是一份担当。
大家依然选择了原有的班底,投票结束。老书记汇报了近期村里已经落实的“以工代赈”项目进度,还有计划中明年的各项民生与农业的基础设施建设,也会采取“以工代赈”的形式,让乡亲们在家门口就能挣到钱。
点燃了一根香烟,老书记语重心长地嘱咐大家:“年轻党员们要加把劲儿了,知道你们现在上有老下有小,担子重。在这届,我可能是咱们市里年纪最大的村支书了,再干五年我就六十四了,也干不动了。到时候,就看你们的了。”
出了村委会大院,我离开了人群,一个人沿着村路步行。
这个叫做西册村的地方,地势北高南低,有三个自然村。上城子在北边,紧挨着310国道,我们家就在这里,是村子的入口。下城子在中间,也就是村部的位置。刘家崖在最南边,紧挨着陇海线,外婆胡秀玲一家就住在那里。我在之前的文章里面反复提及过这些地方,只是描写了记忆中以前的模样,并没有讲述现在的样子。
村里几处下坡的道路,一侧是沟壑,道路下方是以前人们挖掘的窑洞,尽管后来修路时填平了,可经年累月的雨打风吹,路基还是下沉了。老支书所说的“以工代赈”,除了计划中新增两口用来灌溉的机井,便是这道路的维修。眼下刘家崖的道路已然硬化完成,上城子东侧的需要近期硬化,年后再统一铺设柏油,画上道路交通标识。
政府投资建设了这些道路与水利等基础设施工程,强调“以务工代替赈济”,书记更是喊出了“能不用机械就不用机械”,镇里指派了技术员全程监管,乡亲们参与工程建设,大家在家门口就挣到了钱,通过劳动实现就业增收,提升了劳动技能的同时,也亲手改善了村里的基础设施条件。
村里这些年,基础打得很坚实。沿着村路向上而行,前方靠近国道旁,是植物园和游乐场,那时候真是人山人海,彩旗招展。2019年的村集体股民分红大会,桌上的现金摆了百十来万,西册村就此一炮而红,变成了灵宝市的网红打卡地。各项荣誉也接踵而来,我们村成了五星支部。
前面就是研学基地和新建的直播基地与农产品公司,我是特意来到这里,我想过很久,也许我能为大家做的事,就是在这里了。
回到市区已是傍晚,一帮老友提前就约好了饭局,一起叙叙旧。
翔子又用上了陕北腔,挤眉弄眼的问喝甚酒?大锅台下的火烧的锅里热气蒸腾,肉香混着贴饼的麦香,漫了整个屋子。
是得喝点,喝西凤还是喝汾酒,都行。这就是三省交界的特殊口味,河南灵宝是一个县级市,却说着三省方言,锅里是东北铁锅炖,桌上是塬上的烤黄馍和秦椒水子,瓶子里是山西正宗的老陈醋。咋回事么?喝甚酒?弄啥嘞?三种方言就像那锅炖菜漫出来的香味,彼此交织着,又如此和谐。
翔子右手边的五子,确实是好久不见了。左手边两位女同志,我倒是熟悉,小娅和小萍,是翔子从中学到大学的同学,都是发小。
我盯着五子,将自己的下嘴唇收了进去,露出了上排牙齿,模仿着他的样子。这不是冒犯,是多年前我们独有的招呼方式。五子笑得有些腼腆,我懂他的感受。好几年了,因为他结婚时大家玩笑的婚闹,五子和翔子闹了误会,这些年疏远了。今天能看到又坐在了一起,我很高兴,我们三个碰了一杯酒。看得出来五子也有些激动,不知是不是喝酒的原因,他的眼眶泛着红,嘴里念叨着以前大家在一块凑钱吃路边摊喝酒的日子。
翔子打断了两个女人埋头的家长里短,说起了他们三个的大学时光,西安的公交车上,翔子双手拉着把手,两侧臂弯就成了两个女人的把手,一路上摇摇晃晃,欢声笑语,一车人好不羡慕。说完,他指着我说起了我的写作,说起母亲会常常看我的文章。我不好意思朝众人笑笑,举杯一碰,咽下了想说的话,我在等,等一个空白,让我把心里的话写上去。
饭局上的交流,像是一场演奏,我在合适的地方发声了解了五子的近况,了解了女人们的家长里短,也表达对她们驻颜有术的赞美。像是一篇叙事的文章,节奏缓了下来,到了一处真空的时刻。我向众人举杯,干了一大口白酒后,我开始填写这处空白。
“选举会议结束后,我去了研学基地和农产品公司。上一部散文集是我第一次书写,我写了脚下的这片土地,还有成长中的阵痛和托举。我用‘旧物絮’这个单元写了独属于家乡的风土人情,也写了家长里短。我想让人们看到我的家乡,我想让人们看到那个年代的模样,从文字里感受到那个年代人们的坚韧,从心里唤醒那份乡土间的醇厚与质朴,可我没办法让人们触碰到那个年代。80后已是中年,我们都在怀念青春,怀念童年,可真正怀念的,不是那个贫困的年代,而是怀念那个炎热的夏天和那个寒冷的冬夜里,那个大雨滂沱的泥路上,那个月光皎洁的打麦场上,陪在身边的亲人、朋友。怀念那个夏蝉奋力嘶吼的昏沉午间,也不曾有过的浮躁烦闷,怀念雨后池塘边的蛙叫和虫鸣。甚至,怀念被大人们从动画片前强拉到地头干活的委屈,拾苹果、捡麦穗、锄草、捡知了皮、逮蝎子、挖野菜、捡地软。我记得那些农具的沉,叫得出它们的名字,知道它们的用途。可很多东西都看不见了,我想写下来。”
“研学基地的墙上,公园里的草坪上,规划好的小块农田里,这些东西都在。你们还写的出来这些名字吗——麦秸帽、撮、碌碡、井辘轳、镢头、狗尿苔、灰灰菜、枸桃穗……摸一摸石磨上的痕迹,舔一舔外婆晒的西瓜酱豆。”
“农产品公司里有我所书写的所有产品——老品种秦冠苹果、新品种富士苹果、酵子馍、西瓜豆糁、秦椒面、油秦椒、玉谷面馍、玉谷糁子、柿子醋、柿疙瘩、芥菜丝、萝卜干……”
“大飞在余姚工作,隔三差五就下单买些家乡味道解馋,酵子馍、芥菜丝、黑水变蛋、西瓜豆糁。”
“我知道,文学对于大家而言,可能太小众了。二维信息的传播远不及三维信息的呈现直观有效。我能想象到人类第一次看到文字描述的故事变成声光电影银幕时的震撼。村里有直播基地,有拍摄条件,这些都不是我擅长的,哪怕有想法,也限于自身的精力和能力。”
“可我还是坚信,文学是基础,我想写下去。”
沉默在房间里,震耳欲聋。
“写吧,把咱们的故事写下去,我想再看到那年凑钱吃饭的我们,那份发自内心的简单快乐。”五子红着眼眶,灯光在眼眸中闪烁着。
“我也想看看这片土壤中,生命成长的样子,如果有机会,再变成视频呈现出来。”翔子干了一杯酒。
举起酒杯,碰撞中溅起的酒花,像是一份誓言——大家无声地约定在五年后。
两位女士用手托着脸庞,眼睛盯着桌面若有所思,心不知停留在哪一刻,又驻足在了哪个地方。
我觉得我说明白了,我也以为我说明白了。可返回京城后被杂事困扰着的我,又陷入了那番生计间的纠结与挣扎之中,像被骤雨击打后,浑浊了的那片清水洼。就这样,脑中一片混沌。
这条路,像北京环路上的灯光,有时明亮,有时黯淡,也会在有的时候,仿佛丢失了光亮。
只是微光虽弱,却好似从未熄灭。你看,一位萍水相逢的乘客——后视镜里眼含笑意的姑娘。她的那份真诚,像是一束阳光,轻易地就撕开了我脑海中的那片混沌,清脆悦耳的笑声,也涤荡出了一片清明。
这一粒微光,在光影交错间忽明忽暗,却是醒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