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一枚穿梭于夜色中的银针,将北京的昨天与今天缝合在一起,变成了我的一夜,就在晚上十二点的时候。
我也常抬眼看着夜空,让路灯在上面书写着不一样的思绪,字迹流畅,变幻莫测。
昨天和今天隔了37公里,是首都机场到南四环的距离。一个小时前,首都机场高速上,在进入机场的前一刻,我照例抬眼看了下夜空,却不自觉地将头向前伸去,额头差点贴到挡风玻璃上。
月亮离得好远,不似以往那般又大又圆地挂在前面,有时朦胧,有时昏暗,偶尔明朗了起来,却也看着无精打采的。可是今天,它格外明亮,让我兴奋的是,竟还有好几片云朵悬在四周,被月光映得发亮,白得晃眼。
我迫不及待地拉开天窗又看了一眼,就这么一眼,我记住了它的样子。
那抹亮色像是掉入了深邃的湖面,涟漪荡开了夜色的深沉,天空露出了它来时的那片暮蓝,被轻柔推开的云朵,在周围散成了一片。
像童年的月亮,月朗星稀,亮如白昼。
驶入机场停车楼后便看不见那幅画面了,我想停到外面,再仔细地看看它,可闯入的订单却催促着我赶紧上路。
就像生活一样,总是这样步伐凌乱,身体像被什么推着向前走,灵魂却滞留在了某一刻。这一路,从昨天开到了今天。
在丰台的一个小区门口,我帮乘客拿下行李后便抬头看向夜空,没有理会不及关闭的后备箱,只是向混着箱轮滚动声的那句再见挥了挥手。
月亮比头顶刺眼的路灯还亮,我伸手挡住了路灯。月光依旧皎洁,云朵却已经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它好像带走了我身体中的什么东西,一丝惆怅爬上了我的心头。
我就这样抬手站了很久,路过的行人应该会很诧异——路灯下的男人站在未及关闭的后备箱旁,伸出左手遮挡住刺眼的灯光,抬头看着夜空沉默不语;灯光裹着男人,影子在脚下蜷缩着,像那年幼小的他。
行人的心思我猜不着,他们可能会觉得这个画面很文艺,也可能会觉得这个人有点问题。就像他们也猜不着我此刻的心思——月亮从来都不是像,它就是童年的那轮明月。
我打开了记忆的樟木箱,里面竟然透着光,边边角角清晰得没有一丝遮挡。我认真翻找着,就像快速翻阅着一本本旧书。
我常被拽回到这里,上次是因为味道,这次是因为月光。随便翻看一页,都弥漫着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那些触手可及的日子里。仿佛沐浴在一场旧时光中,脚步缓了下来;像被风雨涤荡后的静默,心绪也沉了下来。
我看到了,那是一树花,我没用错量词,月光漫过花瓣的纹路,像给每一朵花镀了层银边,和今晚北京的夜空里那抹亮白一模一样。有粉白黄紫红各色相间,像打翻的调色盘,每一抹艳色都独一份的鲜活。
我们灵宝方言叫它“抹花”,其实它叫蜀葵。它长得特别高,我常常需要抬头看它,所以它也有个古称谓,叫做“一丈红”,这是原产自我们中国四川的上古生命。
村路边,宅院外,庭院中随处可见的艳丽绽放,这是一种顽强的生物。智慧的繁衍能力让它坚韧地生长在盐碱地,废墟中,开遍了大江南北。不屈的生命,又沿着丝绸之路开向世界,敦煌的壁画上有它的神采,梵高的花瓶里藏着它的艳色,可鲜有人知,它也是一味中药材。
李欢的院内院外就种满了蜀葵,那绝不是她的功劳,想来也是我四奶奶栽种的。我托她询问过四奶奶村里这些蜀葵的由来,四奶奶说是村里一位瞎了眼的老中医在自家门口栽种的,根、叶、花和种子都可入药,有解毒排脓,消炎消肿,利尿,还可治疗百家咳的功效。
李欢是我的小姑,比我还小一岁,我们一起长大的。
前两天她询问我过年是否回家,得知我不打算回家后,便咨询我她们一家四口来北京旅游过年的事宜。应是很久没见的缘故吧,我们聊了两个小时视频,从现状很容易就聊到了过去,从她印象中的白衣少年又很容易的聊到了邋遢的童年。
然后,我就遇上了记忆中鲜艳夺目的蜀葵,在她家院内低矮的砖墙旁,在院外桐树绿荫下的柴火垛旁,一丛丛高低不齐的花朵颜色各异,抬眼看去有三米多高。阳光刺眼,我看不清最高的那朵花是什么颜色,只能从够得着的地方,摘下一朵艳丽的红色,撕下花瓣,用唾沫粘在脸上,像血红的鸡冠。
我拒绝了她递过来舔过后的花瓣,我自己来。
蜀葵的果实包裹在绿色的外衣里面,高高的麻杆身子长了很多圆骨朵,上边的嫩,下边的老。嫩的抠下来后,像扣子大小的白玉环,环身上有道道横纹,摸起来像螺丝上面的纹路。老的就不好看了,外衣从鲜绿变成了枯褐色,里面的果实变成了一环黑褐色的薄片,像是生命枯竭后的模样,却不知那却是新生命的起点,是它的种子。
李欢和女同学们常用“白玉环”串起来当首饰,我看着羊脂般白嫩的果实,总想着会不会很好吃,看着就香甜。可真的尝了一颗后,并没有香甜的感觉,也不苦涩,却是头疼。那时我意识不到,自己可能是中毒了。
我常被蜀葵吸引,除了艳丽的花朵外,就是它常伴着嗡嗡的声响,那种声振的感觉像是我们男同学们从家里电器里面拆下来的小马达,夹上五号电池后发出的响声。
那是一种大马蜂,看起来很有威慑力。特别粗大,喜欢在木头孔洞里筑巢,更喜欢钻在蜀葵深幽的花筒里面采蜜,我们都叫它木蜂。
后来才知道,那种全身乌黑发亮,翅膀带有蓝紫色金属光泽,飞行时嗡嗡声特别大,停在蜀葵花上时,会把整个头部埋进花筒里,只露出黑色腹部的叫黑熊木蜂。而胸部覆着浓密黄绒毛、腹部黝黑的,是黄胸木蜂,粉紫花瓣衬着它,颜色对比格外鲜明。
这两种看着都不好惹的样子,却是让我胆颤了很久。可最后鼓足了勇气,乘其不备,快速摘下那朵蜀葵,将花口捏紧,听着因钻在里面采蜜而不及防备的木蜂惊慌的声振,顿觉得它也不过如此,虚张声势罢了。
有了这样的胜利后,胆气也足了。我跟踪着木蜂,很容易就找到了它藏在木头上的圆孔洞穴。
蜀葵与木蜂的搭配,堪称自然里最精妙的默契。蜀葵那深邃的花筒,拒绝了蜜蜂的造访,仿佛专为木蜂粗壮的身躯量身打造,也唯有它,才能挣脱形态的桎梏,从容深入花芯腹地。每次采蜜,木蜂都奋力钻进花筒,大多数时都贪婪的藏身其中,偶尔也会将圆润的腹部露在外面,翅膀因高速振动而晕开一层模糊的虚影,细碎的花粉粒簌簌落在花瓣上,留下它造访的痕迹。当它的口器深深探入花蜜时,沉甸甸的身体将柔软的花瓣压得微微下垂,身上细密的绒毛沾满了花粉与花蜜,在辗转间便替蜀葵完成了授粉的使命。
一番辛劳后,木蜂携着收获返回栖息地——也就是我追踪到的老巢,那些由它用坚硬上颚在枯木上啃咬出的孔洞。钻进巢穴时,它的身体会沾染些许散碎的木屑,而洞内早已积存着一种奇特的物质:那是花粉与花蜜的混合体,在枯木干燥的环境中慢慢凝结,最终变成淡黄色的干粉状。
我曾好奇地尝过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这些用来喂养幼虫的蜂粮,口感绵密如干面粉。可用小木棍从木洞中掏出蜂粮的动作,还有那酷似耳屎的模样,让我终究没再尝第二口。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的文采呢?”李欢在视频通话时纳闷着。
“你没发现的多了,就像我会武功这件事一样。”我笑着翻起了白眼。
“你会什么武功,我怎么不知道?”她捂着嘴笑,眉眼间还是儿时小孩的模样。
就像蜀葵有“一丈红”的古称谓,我的这些“武功”,也藏着念旧的名头。我伸出右手的小拇指,朝着镜头晃了两晃:“你知道《天龙八部》中,段誉的六脉神剑,用这根指头击发的叫什么剑吗?”
我知道她猜不出来。我父亲他们这一辈是“少”字辈,父亲结婚早,我是长孙,家里到了我这一辈后,取名都是单字。她比我小,所以也是单字,她的姐姐还用着“少”字。为此,我们还曾质疑,为何到了我们这辈,就再无表字了。
“这根小拇指击发的是‘少泽剑’,除了这个先天内力,后来我又学习了很多武功,像做饭,还有写作。”我回答了她的困惑,我的父亲叫“少泽”,是她的大哥。
“这么说倒也对,那你的酒量很大,是不是也因这个缘故?我记得段誉用六脉神剑和乔峰喝酒,边喝边排酒。”
“你错了,那招是‘斗转星移’。”我笑着打趣。
我哪有什么酒量呢?不过是硬撑着罢了。就像儿时结束玩耍后的回家路,我的影子,被夕阳拉的老长,像蜀葵的麻杆一般长。却是孤零零的一支,不像它那般,一丛挨一丛。很多时候,一个人从白天走到了夜晚,月色如水,清辉遍洒,明朗的黄土地此刻也褪去了白日里的喧腾,远处的狗吠声都像是家的声音,我走在去往外婆胡秀玲家的路上。
“我蹲在屋檐下,看过雨滴打在黄土面面上的样子,腾起来的微弱尘雾,带着一股泥土的干燥味道。我听过夜风吹过蜀葵的动静,像是它们在窃窃私语,嘲笑着我的孤单。我看过月光洒满了旷野的模样,阴影中藏着千沟万壑,却也挡不住胸中溢出来的心旷神怡。我也曾在暴雨中披着油纸袋子,蹲在胡秀玲的菜园子里看雨打洋柿子,风吹秦椒苗,那一刻我很快乐。”
“所以,我说我有武功,小时候就练下的观察力。那是能将我短暂抽离现实的一种武功,也是与生活对话的一种方式,就像现在的写作一样。曾经走偏了一段路,觉得喝酒也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后来我发现,我错了,那是逃避。”
“我很感谢你的关注,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聊这么多了。”
李欢拂了拂额头的秀发,像风掠过了蜀葵高昂的枝头。
“其实,大家一直都在关注着你,只是不善于表达出来。我那时也不懂,忽略了小时候你的感受。”
“这是一笔财富,是独属于我的生命印记,我很珍视,并没有怨恨。后来,我就像蜀葵一样,顽强的生长着;像木蜂一样,辛勤的劳作着;像环路上的路灯一样,在深邃的夜空中书写着。我在北京等你们来过年。”
关上了樟木箱,已是清晨六点,依旧是夜晚的样子,明月当空。我还是那枚银针,将昨天与今天缝成了一夜,将北京与黄土塬连在了一起。
路灯还在亮着,像在夜空中排成一行的文字。行人和车辆大多都低着头,我想朝着他们呐喊:
“你看,月光多亮。”
乙巳年己丑月甲辰日丁卯时,晨光初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