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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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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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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忘记了那是哪一天

我有一张书桌,还有一间书房。

移动的“书房”,载着巴掌大的“书桌”,常随我穿梭在首都的夜色中。光影交错,是这座城市投射在车窗上的表意文字;脚步碾过,是过往日子散落在车辙里的泛黄纸张。

总是有风会吹起这些记忆,或是顺着车窗飘了过来,或是迎着光影撞了进来,像星辰坠入眼眸时,荡起的阵阵涟漪。

我的世界很小,像北京那间移动的“书房”,像记忆里的黄土塬;我的世界又很大,像“书房”里面巴掌大的“书桌”,在那里,我能看到整个宇宙。

我常盯着“书桌”里的地图看,那里有我长长的足迹。我去过不同的地方,留下了各种脚印,见过许多人,也走过很多路。

起初看,每条路都很像。当再次驻足时,却又不一样了。

我总是想不起来,那究竟是哪一天——那些被风吹起来的记忆,就像散乱了一地的稿纸,不知它们曾驻足在哪一刻?就像我明明记得,以前我是会“武功”的。

去刘家崖的路,以前很长,后来变得很短,现在,却比以前长。那里是我外婆家,她叫胡秀玲。

起初,我并不与胡秀玲一起生活,我甚至回忆不起来与她有过什么接触,只记得庞秋琴曾告诉我,你外婆住在刘家崖。

庞秋琴是我奶奶,我们住在上城子。

这是一个叫做西常册的行政村,包含了三个自然村。北边挨着310国道,是村子的入口处,这里叫做上城子,村里人也叫这里是“汽车路边的”;往南走,地势便低了,走到陇海线旁看火车的地方,就是刘家崖了,村里人叫这里“火车路边的”;中间夹着一块地方,那里有我儿时的小学,本是公社大队的旧址,后来改成了学校,现在已是崭新的村委大院,这里叫做下城子。

那座小学有自己的声音,时而欢腾,时而静默。欢腾中常夹着一些或急促,或悠扬的钟声。静默时,也会混着蝉嘶虫鸣,鸟叫狗吠。

那是学校的铃声,最初是由一小段悬挂在桐树上的废弃铁轨传出来的,上面别着一根小铁棒,高年级的一位同学负责敲击。上课铃声短而急促,下课铃声不急不躁,放学铃声缓慢悠长。

校园四周是一圈土围墙,到处是豁口,参差不齐的土墙勉强围起了这座学校,不过放学的时候,得避开老师才敢从豁口翻出去,要不还得穿过操场才能出去。进了学校大门就是土操场,左侧是连排的旱厕,旁边紧挨着一小片苹果园。

校园最里面,有两排砖瓦房南北对望,那里便是我们的教室,教室门口两排桐树遮天蔽日,洒下了炎夏的清凉和秋冬的萧瑟。院子中间开垦了两块田地,种些常见的花草,还有零星的蔬菜瓜果。也不知是老师们不会打理,还是无暇照顾,里面常常长满了杂草,高高的蜀葵艳丽的模样,常招惹些凶猛威武的木蜂,低矮的草丛堆里,各类小昆虫也随处可见。

下课的间隙同学们常去里面玩,那是比迅哥儿的百草园还大,还好玩的地方。女同学们用狗尾巴草编兔子,用蜀葵白玉环般的果实串项链,比着谁的更美。男同学们逮蚂蚱,抓木蜂,捡桐树上掉下来的胖肉虫,互相比着谁厉害,谁更厉害,说明谁的“武功”就高。

那种胖肉虫我常捡来玩。学名叫作泡桐蚕,因为它最爱啃桐树的叶子。有青白色和嫩绿色两种,选择逮哪种颜色,取决于当时的心情。这虫子正常是蛄蛹着爬,要是受了惊吓就在地上疯狂扭动着,又甩头又甩尾,一会儿S型,一会儿C字型,嘴里还吐着泡泡。身上长有细碎的肉疙瘩,那些疙瘩有的是白点点,有的是黑点点,远看就和家养蚕宝宝极像,只是体型更壮硕,细看却更丑,颇为恶心,令人厌恶。

桐树的小枝桠上,常挂着灰褐色的,两头尖尖像个小布袋一样的茧子,伪装成桐树叶子干枯蜷缩的样子,不光狡猾,还特别结实。等茧破了,钻出来的就是樗蚕蛾,翅膀上有眼状的斑纹,后翅带着浅黄的尾突,傍晚常飞起来冲着灯泡乱撞,翅面的花纹在光下晃眼。不过,不等它变成蛾,我们就会用铅笔刀划开茧子,在桌子上玩那些和蚕蛹一样的褐色蛹子。

和那些青白色或者嫩绿色的胖肉虫一样,用墨水和钢笔给好好打扮一下,画上图案或者写上名字,然后丢在喜欢的女同学桌子上,听着尖叫声笑。不过,千万不能把虫子和蛹弄破了,一来是花花绿绿汁液横流的样子太恶心;二来,气味太难闻了!

那时候早读时,天还很黑,村路上影影绰绰,我害怕。庞秋琴从不送我上学,我常常迟到。所以总在教室门口听课,里面坐着我站着。我总会移步到旁边,藏在老师看不见的墙后。天气好的时候,吹着风,玩着虫子。冬天的晨读时就比较难过了,天都没亮,还冷。我常有节奏地蹦跶着,左右脚轮换着踢墙面,像踢足球一样,玩着取暖。

晨读结束后是回家吃早饭的时间。我还在门口站着,因为我背不过“单韵母:ā ō ē ī ū ǖ和声母:b p m f d t n l……”。

一次不回家吃早饭也就算了,连着三天,我都没背过。人声鼎沸的放学时间,校门口传来了让我热泪盈眶的声音,愤怒中透着泼辣:

“是谁不叫我娃回去吃饭?嗯?”

这声“嗯?”我们灵宝方言发音为“an?”,读二声,上扬时先拐个弯儿,带着质问和压迫,颇有气势,一般大人吓小孩时常用。

是庞秋琴,我奶奶来救我了。

那会儿村里各家各户轮流管着学校老师们吃饭,一家管一天。之前在我家吃饭时,老师曾和我爷爷沟通过我的问题,知道了我的情况,所以也就不跟庞秋琴一般见识。

四爷爷家里,我那位笑起来有两个好看酒窝的姑姑常说:“我就喜欢看宾子吃饭。下巴上总是长着‘羊胡子’,小小的一只,坐在北房的门槛上,一次能吃两洋瓷碗糊涂面。”

庞秋琴总是端着碗喂我,要么是蛋黄色的洋瓷碗,要么是带着青蓝色竖道花纹的白色洋瓷碗,棕色的碗边有一块块黑色的豁口,跟那柄坑坑洼洼的银色小勺子一样,像是布满了伤口。

常常是满满一勺子糊涂面刚喂到嘴里,不等我细嚼,庞秋琴便又糊上来一口。最后还滋滋啦啦地刮下碗底那最后一口送过来,总不忘用勺子从下巴往上刮掉嘴边漏出的面汤,然后再抹进我嘴里。

勺子刮碗底的声音总让我心里起毛,更让我难受的是,勺子会刮到我下巴的“羊胡子”,很疼。

“羊胡子”就是黄水疮,反反复复的长在我下巴上,抠破后会渗出黄色浆液,干燥后是蜜黄色的痂皮。我总抠下来看,刚开始像一粒粒晶体一般,过几天就变成了深褐色的痂,像一块胡子。所幸,它没有长在人中那里,那样的话,我就没法见人了。

糊涂面都是中午吃的,不知道人们中午为什么执着于吃面。我是不爱吃的,面条里面有海带和黄豆,玉米面粉拌着短粉条,煮成了浆糊状,不好看也不好吃,却常被庞秋琴喂撑了肚子。长着好看酒窝的姑姑不知道,其实我讨厌面条,我爱吃庞秋琴煮的大骨头。

庞秋琴爱喝羊肉汤,赶集的时候总去喝,还会买回来一大块雪白的羊油,切一小块用开水冲开后,加些葱花泡着馍吃。不过,她好像不爱吃羊肉,汤碗里的羊肉和粉条,她都会夹到我碗里,自己就泡着黄馍喝汤。

爷爷应该喜欢吃牛肉,从学校放假回来时,有时会带些牛肉。我不爱吃牛肉,因为嚼很久后也嚼不烂,然后腮帮子疼,太阳穴突突得跳,我说吃牛肉头疼,大家就一起笑。还没去当兵的三叔笑着说:“人家都是吃不上牛肉才头疼。”

我没听懂他的意思。庞秋琴说我和三叔都属蛇,在我看来,他也是一个小孩罢了。二叔和二妈住在南厢房,姑姑嫁去了隔壁村,只有他和我一样,跟着庞秋琴住在北厢房。

上城子路边有一口大黑锅,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锅,有北上房的炕那么大。每次它生完了火,西厢房门口那棵桐树下,就会炖上大骨头。

粗大的桐树枝桠繁密,像个巨人抱着整个院子,我也常伸手抱它,可胳膊太短了,抱不住。每次我都会坐在桐树下,边啃骨头,边盯着西厢房的木门看。

西厢房木门紧闭,灰白的门板上布满了道道竖纹,透过门槛的缝隙,能看到黑暗在凝视着我。那里平常没有人住,偶尔父亲回来时会在那休息,我也不常见他。

有时中午出大太阳,阳光短暂地驱散了屋内的黑暗,我才敢打开门进去。推开房门便感受到了一阵阴冷,长久无人的红砖地板上布满了灰尘。这是一个隔开卧室的南北通间,南侧角落里是做饭的案板,尘土已经覆盖了它。揭开右手的短门帘,里面便是卧室了,木床上粉色竖纹花案的旧床单平平整整,上面印的似乎是牡丹花。桌面凌乱,抽屉也未合拢,我看到里面有几本相册,樟脑味儿混着灰尘的气息,像时间坏掉后的味道。

我转身揭开门帘,快步走到了外面。关上房门时,我总会想起,就在几年前,我来过这里,也是这样推开了门,然后又转身跑了出去。

我问过庞秋琴,她说我那年才三岁,不可能记事。可我记得,那天院子里很热闹,人来人往。我从大人们的腿间挤到了西厢房门口,推开房门,左边做饭的案板那有几个女人在忙活,右手的卧室也有几个吵吵嚷嚷。正对着门口的位置有一张床,不知谁躺在上面,脸上盖着一块方帕。我看到左右两边有风扇一直对着床上的人吹,焚烧的香火萦绕而上,便像蜡烛的火焰那般,被风搅散了。

有人喊我,指着那张床让我去看看妈妈,我挣扎着,冲散了屋里弥漫的味道,跑掉了。当时,只当是一次简单的分别。

日子就像裤腰上的松紧绳,有时候勒得紧巴,有时候垮得拖沓,好像忽快忽慢。

我还没从同学口中“汽车路边的”变成“火车路边的”时,上城子的院里就冷清了下来,庞秋琴总是用那两个洋瓷碗喝中药,一碗是黑糊糊的药汤,一碗是温开水,手里抓着一大把白糖,龇牙咧嘴地喝完后,再呲牙咧嘴地嚼着白糖。

从学校回上城子家,走路不到十分钟。去胡秀玲家的路,出了校门后向左拐,得半个小时能走到。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要走几次那条半个小时的路,后来就一直走那条路了。

我常在那个路口徘徊,像是在地上挣扎扭动的那条泡桐蚕。刚开始,我还与“汽车路边的”同学们一起同行,跟“火车路边的”同学打闹着。后来,无论是与“汽车路边的”,还是与“火车路边的”同行,都觉得别扭,我像个叛徒。

见多了在那个路口拖在我身后长长的影子后,我就习惯了去找胡秀玲。

胡秀玲家是二层的楼房,外公给盖的,他们刚从陇海线旁的沟底搬上来,住了几十年窑洞,这才住上楼房没两年。外公说,是因为这两年苹果值钱。

胡秀玲爱下地干活,我就没怎么见过庞秋琴下地。我见过她在我爷爷教书的中学门口开商店,后来又在我们学校门口摆摊卖小食品,还去隔壁村学了人家做糖葫芦,最后弄了个老大的机器放在后院过道,给人家磨草粉。

胡秀玲也说庞秋琴很能干。我觉得,可能是胡秀玲觉得自己没有庞秋琴的武功高,所以才那么喜欢下地干活。

从刘家崖陇海线旁沟底的窑洞,到崖上的新楼房,步行穿过陇海线得走十多分钟,胡秀玲却走了快30年。

她和外公应该很珍视这个家吧。胡秀玲在院子里栽种了几树月季花,有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沾着露水时晶莹剔透的;有些已经开花,红色的,粉色的,淡黄色的,颜色鲜艳,各不相同,都在努力绽放着,特别好看,就像她的七个女儿。她说最红的那朵像我母亲,那是她的三女儿“红”。可刚要过上好日子的时候,暴雨便浇灭了那朵鲜红似火的月季花。

外公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桐树,和上城子西厢房门口的那棵一样。胡秀玲说,以前外公常骑自行车去上城子看我母亲。外公坐在那棵大桐树下喝茶休息的时候,我母亲总是将外公随身擦汗的手帕洗了,再给他拿一条干净的。母亲的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很多干净的手帕,和那天盖在她面上的一样。

胡秀玲和外公,常常说着说着,就哭了。

很多时候,胡秀玲就像一只大蚂蚁,总是夹着比自己大很多的东西跑来跑去。胡秀玲常背着比身体大很多的蛇皮袋子去挖草药。那些蒲公英苗之类的,长在苹果园里面,还有土坡沟壑上的那些绿色植物,在能装下三个胡秀玲的大蛇皮袋里,异常沉重。

我常看见胡秀玲背着那个大蛇皮袋的身影,从巷子的东头往西头的楼房走——两只手紧紧地抓住左肩上那已经有些撕裂的袋口,泥土像是从脚上的布鞋漫了上去,裤子永远比上衣的灰尘大。

她拒绝了我,我只能托住她身后的袋子底,缓缓地随她走着。我看到她耳后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脖颈处,仿佛能听到汗水从额头滑到鼻尖,再重重地砸在脚印里的声音,像是砸在了我心底,震耳欲聋。

那一刻,我知道了,胡秀玲的武功也很高。

胡秀玲做的面和菜都很好吃,我竟然喜欢吃面条了,可她做的肉却不好吃。集上割来的肉,一半会切成片,炒成又黑又咸的酱肉,然后在每次炒菜的时候放些进去,能吃好久。另一半,直接剁成肉馅,要么是拌着红白萝卜馅儿,要么是白菜和韭菜馅儿,有时候咸,有时候淡,一点也不好吃。

灶房里被柴火灶头熏黑的墙面上,被揭开盖子的大锅头腾出的热气糊上了一层小水珠,灶火里的火焰通着隔壁的大火炕,冬天的早上被热得不得不起床时,锅里翻涌着红薯块的红豆面汤就好了,有红薯就会很甜。要是夏天,胡秀玲会给我放一把白糖,比庞秋琴喝药时抓的那把还大。

锅里蒸的,有时候是香喷喷的菜卷,有时候是又大又暄腾的酵面馒头,有时会是蒸菜和蒸面,总是连着篦子一起端上了案板。那会儿常顾不上烫手就抓起馒头,要么掰一块泡在炒锅里的酱肉粉条菜里吃,要么蘸着外公活好的秦椒水子吃。

胡秀玲没让我饿着,她把我养的很好。我和所有的孩子一样,吃着黄土塬上的食物长大了。却又有一些不一样,像大桐树下的西厢房,阳光很难刺破里面的黑暗阴冷。

胡秀玲家的那棵大桐树长得很快,没多久就可以遮挡住院子,跟上城子那棵一样,像是伸开了双手,抱住了这个家。

上城子的大桐树,跟爷爷奶奶后来一样,不见了。告别的时候,我想起了三岁的那天在西厢房的气味,是香烛和纸钱的味道。

这两个女人,给了我不同的童年,也教会了我不同的武功。胡秀玲不会吃,她做的酱肉不好吃,包的肉馅饺子也不好吃。庞秋琴会吃,会做肉,煮的肉很香。其实,我也说不清谁的武功更高些。

胡秀玲今年八十四了,庞秋琴仍是四十九。庞秋琴的儿子今年五十四了,胡秀玲的女儿仍是二十三。四十八岁的爷爷等到了八十岁的外公,不知这对从小就是玩伴的儿女亲家,在时间尽头的那次会面时,是否还能认得出彼此?

以前,我总想找人聊聊这些往事。可每次都会聊岔,有时还会争吵。那感觉就像戴着手套握手,方式是对的,动作也是对的,可感觉就是不对。像是无法触碰到对方,少了一丝温度。也许,只有在真正能够触碰到彼此的时候,才是心靠得最近的时候。

后来,我便不再说了。

我并没有像他们期许的那样读好书,就像我在环路上行驶时一样,我的思维经常会游离出身体,漂浮在远方。所以,很早我就离开了校园,参加了工作。可那些离开的,还有健在的亲人,总会在我耳边说:“你是这个家里的门户,要活得硬正一些。”

2020年年初,没有按住心底藏着的这份急迫,辞掉了做了十年的工作,在汽车路边新盖的院子里,竖起了“李院扣碗”的招牌。也许是武艺不精,托不住心底这份“硬正”的原因吧。2022年,日子像锅头上那烫手的馒头,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终于还是掉在了地上。那一刻,我感觉我丧失了所有武功。

离开妻儿,远赴北京,带着这份硬正,我低下头干活。这期间,我重新拿起了那些文学书籍。

像是憋了满肚子的话,在2025年母亲节那天,我鼓足勇气握住了那支丢掉了二十年的笔,开始记录这一切。那天以后,心底时常会充盈着一种幸福感。仿佛与人间多了一种对话方式,与生活多了一种相处的方式。像新学会了一套武功,我开始持续不断地书写。

文字也没有辜负我。半年时间里,像一场在记忆与现实间艰难地跋涉,我写完了第一部个人非虚构散文集。像是一场场考试,一篇接一篇,陆陆续续十几万字全部发表。

我今年三十七岁了,妻子小我一岁,儿子五岁多。日子就像行驶在夜色中的环路上,光影交错,忽明忽暗,有时也会短暂驻足、回望。每次想到往事时,总会浮现妻儿的笑容,心里就会透进阳光,暖暖的,似乎更贴近了黄土塬。那些往事便明媚了许多,前路也跟着亮堂了起来。

这个时候,我就会记起来,我是有武功的。这武功,再也不会让我和我们,忘记了那是哪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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