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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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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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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榆河畔的隐秘角落

睁开眼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一双眼睛。温柔的眼眸,像在闪烁着星芒,就那么注视着我。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汪眼眸中涌出了泪水,一瞬间,就模糊了那抹光芒。像静谧夜空下的湖面,突然荡起了涟漪,惊走了正在水面上跃动着的星光。

她转过头,躲开了我的视线。

我昏沉的头在隐隐抽痛着,意识像在漩涡中打转,不知此刻身处何方。那串眼泪,仿佛在我眼前一遍遍地滑落。天花板的白炽灯光,在那张面孔上晃出了阵阵光斑,刺得眼睛生疼。

当那盏灯从模糊中渐渐清晰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应该是做错了什么。否则,此刻眼前的这个姑娘,为何会如此伤心?

我想伸手去触摸那张熟悉的面孔,可我好像丢失了我的手臂。我努力地尝试了很久,终于在一片仿佛正在高频震颤的地方,感受到了麻木的它,我想要抬起它,可是我失败了。手腕处酸楚的疼痛让我意识到,那片高频震颤的麻木,正是从这里蔓延开的。

彻夜长明的灯光下,像这样的抽痛和酸疼,常伴随着这个在睡梦中总是握紧了拳头,连手腕都在用力蜷缩着的睡眠者。

我叫窦士骁,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从同样的梦境中惊醒。我从没有忘记过她,我清楚地记得她的眼泪。可她却始终不知道,其实那天,她误解了我。

我艰难地翻过身,点上了一支烟。老式齿轮火机蹦出的火苗,溅起了几粒星芒。打火轮摩擦火石的声音,伴着一缕硝烟,那味道,像二十天前的凌晨。

从首都机场返回这个新住所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天空黑得异常。温榆河旁的左堤路上,暖色的一排路灯正稳稳抓着脚下的路面,车辆在这里行驶得又快又稳。还有几分钟,我就到家了,也不知宾子早上做了什么吃的?

晃动,怎么会有晃动?我的身子开始慢慢往左倾倒,视线从黑暗中渐渐恢复,朦胧中,一缕硝烟的味道刺入鼻腔。我在哪?发生了什么?我刚才不是在想吃什么早餐吗?

鼻腔受到了烟雾的刺激,视力也开始恢复,白色的安全气囊软软地耷拉在方向盘上,挡风玻璃裂开了一个大口子,工作台上一片狼藉,车子内置的紧急呼救里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女声:“请问您是发生了事故吗?是否受伤,需要我帮您报警吗?”

我看着眼前弥漫的烟雾,突然意识到,车里该不会是着火了吧?随之而来更让我担心的是,我究竟撞到了什么?我连忙回复那个女声:“不用了,人没事,我自己处理,不用你报警,谢谢了。”

此刻从我的视线看去,能判断出,车子向左侧翻后立在了原地。我担心火势蔓延,又怕车子再次翻倒,若是头朝下,所有车门都会被挤压,那就只能破窗逃生。

我快速解下安全带,伸手去推副驾的车门,却发现被卡死了。转头看向右后方的车门,发现没有撞击痕迹。我想放倒主驾的座椅向后爬,可主驾左侧的座椅扳手被车门挤压住,根本无法动弹。我只能费劲地起身放倒副驾驶座椅,左手按在地面用力时,满地碎裂的主驾窗玻璃,狠狠嵌进了我的掌心。

顾不上疼痛,我艰难地挤到后排,将副驾驶座椅复位后,才打开车子右后方的车门。用头顶着车门,双手支撑着门框,脚踩住主驾的座椅,用力地爬了出去。

我站在车顶,不,这不是车顶,这是车子的右侧。此刻,它正面朝着天空。

跳下车子我才发现,并没有着火,那是安全气囊蹦出来的硝烟味道。车右前轮撞在了道路右边一棵不太粗大的树上,然后侧翻,扬起了右边两个轮子,立在了那里,像一只侧躺着的狗。

打开后备箱的时候,“蹦”的一声,受到挤压的箱盖猛地弹了起来,像是箱内充满了暴烈的气体。我拿出三脚架,捡起地上的树枝,在后方五十米开外,支了起来。

三月初的夜风,有些冷。新的一年刚开始,宾子同我一起刚建立起来的热情和希望,此刻,仿佛被这夜风吹散了。我看着车子,却在心里盘算着维修费用和车租以及误工的损失。这四脚朝天的丑陋姿态,像极了我的不堪。

我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面前散开,简易房顶的灯光穿过了烟雾,我仿佛又看到了她的眼神。呵,离开我是对的,你看,我像不像那条狗。

刚搬到这里时是二月底,还没出正月,年就不算过完。宾子在打理这座可以容纳十多人的小院,我一个人走到河边,端详着温榆河畔枯瘦横斜的树枝,努力地想看出它们是否抽出了嫩芽。

河面的风,正缓缓地拨动着水面的薄雾,像是氤氲着的、正在褪去的年味儿。枯褐色的枝桠上,不知何时,偷偷地、薄薄地蒙上了一层嫩绿,泛着淡淡的黄。

那天,我站在河畔看了很久。没有阳光,风却是暖的。春天,好像真的来了。一切,像在慢慢地变好。

我甩了甩头,挣扎着起身。铁架的床板一阵咯吱作响,像在拖拽着我这副沉重的躯体。走出二楼唯一的一间简易房,铺满防水涂料的硕大平台,此刻,就属于我一个人了。

头顶上,首都机场的飞机一会儿就有一趟,这次是两架客机掠过了上空,从房子一侧的大榆树上空呼啸而过,沿着温榆河的方向,一架奔向了T2,另一架奔向了T3。

不知道是不是飞机带来的风,大榆树繁密的树枝一阵扭动,榆钱儿的香味扑面而来,沉重的脑袋似乎清醒了一些。

我发现这是一棵榆树的时候,是在前两天。那会儿宾子正坐在大门口泡茶,浓酽的茉莉花茶,颜色像隔夜的尿,却是异常解酒。他常那么喝,说是得喝透了,出了汗才舒服。然后,就尿在二楼因没有卫生间而准备的尿桶里,那颜色,像他杯里的茶。

“你看,那俩人在树上干什么?走,一起看看去。”他夺过我还没喝到嘴里的茶杯,拉着我往树下走。

“你能不能让我先喝完了。”我有些恼怒,这家伙有时候毫不顾忌我的感受。

“你喝不明白,你能喝出外公的味道吗?你只能喝出父亲的味道。”宾子点上一支烟,斜楞着眼看我。

宾子在散文集里写过他外公的故事,所以我明白他所说的“外公的味道”。很难想到,除了开网约车,这个家伙居然还是写非虚构散文的。只是,他说的“父亲的味道”是什么?我不禁又甩甩头,试图再清醒一些,好捋清楚他的意思——茶是他泡的,杯子是他递给我的,那父亲的味道,难道是……?

我就知道,这孙子又占我便宜!

我快步赶上他的时候,他已经和对方聊上了,这混蛋惯用各种口音的方言,这次刚开口是北京话,听出对方口音后,立刻换成了陕西关中话。树上是一位年轻的父亲,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儿子有七八岁,正在捡父亲折下来的树枝,小手握住树枝底部,用力往上薅着榆钱。听口音,父子俩应是河南东部的,说着一口豫东方言。

“我之前都没瞧见,这儿竟然是一棵榆树。我刚搬来个把月,大哥您是住旁边吗?”

“是嘞,十来年了。恁抓一把尝尝,俺孩儿想吃蒸菜,我就给他弄点榆钱。”树上的大哥边说,便往下丢树枝,翠盈盈的一串,划出了一道弧线。

“美得很嘛,我们那边叫蒸麦饭。裹上面粉,蒸熟了之后,用点油泼辣子,捣点蒜水子一拌,再滴点香油,哎呀,美得很。”宾子嘴里嚼着榆钱,抬头看着树上的大哥卖弄着。

“听你一说,就是个吃家,拿一些回去吧,这多着呢。”大哥指着地上的篮子爽快地说着。

宾子倒也不客气,用衣服下摆兜了一大兜,朝着树上的大哥喊着:“谢大哥了,有空去我那喝酒,就是那个红门的小院,一定得来啊。”

我用手揉了揉小男孩的头,朝着树上的大哥微笑着表达谢意。大哥扬了扬下巴表示不用客气,很北京的回应。

“三月柳絮胡乱飘飞恋人排排坐,迎面一阵‘骚情’的风…”宾子用关中方言哼唱着往小院走,我仔细分辨,才发现这是歌曲《青花》开头的旋律。

我之前总是奇怪,宾子是河南灵宝人,为什么总喜欢说陕西话。后来他告诉我,他们地处豫陕晋三省交界,口音靠近山西与陕西,不会说河南话。他还说,因为从小见惯了黄土塬,沟壑丛生的贫瘠土地上,有地坑院,有窑洞。人们勤劳朴实,透着股黄土地的韧劲儿,有黄河那般澎湃的热情,却也藏不住骨子里的西北风,他总爱听那些苍凉悲怆的曲调。

只是今天却不同,许是春风拂面,他唱得也“骚情”。

“晚上吃麦饭,喝点!”

“好。”

榆钱洗净裹上面粉,放进蒸屉,慢慢蒸成了青灰色。宾子调好蒜水,又拌上从家乡带来的油泼秦椒面,滴几滴香油,淋上生抽,一股浓郁的家乡味儿立刻涌了出来。

大号电饭锅里,宾子熬了大半锅红豆面汤。小院里的兄弟们各自盛上满满一大盆,有的蹲在院里,有的蹲在门口,就着麦饭和蘸水,吸溜着热汤。这样的吃法,这样的蹲姿,这很西北。

我和宾子租的小院里,有两间卧室和一间厨房,每间屋住三位兄弟。这些兄弟都是宾子从老家叫来的,一起在北京跑网约车,抱团过日子。我和宾子照料着大家的日常起居,微薄的结余只够我俩糊口,所以我们也和大伙一样,每天出车挣钱。

等大家都吃好了,我和宾子端着菜上了二楼的简易房,泡上茶水。我问宾子:“刚才在大榆树下,是不是想儿子了?布丁今年也快六岁了吧。”

宾子抿了一口酒,叹了口气:“是啊,这几年错过了他太多成长,心里实在愧疚。我不想让他跟我一样,有缺失的童年,可现在,我偏偏又缺席了他的生活。”

我陪着他喝了一口,看着他说:“我把你散文集里的文章都看了,你用那么细腻的笔触写自己残缺的童年和成长、家人和儿子,我真羡慕你有这份毅力。我不行,心里总是乱糟糟的。”

宾子看着我,缓缓开口:“窦士骁,从前我也和别人一样,凡事都先看划不划算。后来我开始用‘意义’去衡量一切。写作,是我安放内心重量与情感的方式,也是我眼下能找到的,最妥帖、最有尊严的方式。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明白,心里积压的东西总得有个出口,你得找个适合自己的方式安放。”

我和宾子相识多年,从前他做零售管理,我做企业培训。疫情后期,宾子先来了北京,没多久我也跟着来了。每当有人问起为何背井离乡,我总说行业受了冲击,实在没办法。

宾子却从不认同这套说辞。他曾当面反驳我:“你是能影响大环境的人?说到底,是我们顺风顺水的时候,没好好对待生活,没认真规划日子。真到变故来临,才会手足无措,甚至导致我们的处境一落千丈。”来北京后他发现,像我们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他也为此反复琢磨过。

“窦士骁,你爸妈的事,我一直很遗憾。我们都预料不到,老两口会走得这么突然,一前一后撒手人寰,好在老人家都没遭罪。刚来北京那阵,我自己也陷在生活里,举步维艰。能做的只有陪着你,别的什么都拿不出来,委屈你了。但兄弟,心里的重量总得找个出口,我刚才说的,也是希望你能轻松点。老人家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你是他们生命的延续,你得好好的活。”

听着宾子的话,我沉默了很久,许是心里麻木了吧,没有眼泪,却哽住了喉头。父母的模样在眼前仍是那么鲜活,像是昨天刚分别。我用一口酒压下哽咽,问他:“道理我都懂,可价值和意义的权衡,你真的做到了吗?”

宾子长长吐了口气,看着我说:“道理终归是道理,别听我说了什么,要看我做了什么。”

我半开玩笑道:“你真该去我原公司当讲师。”

可我也曾一度恼恨他——总是不留情面地拆穿我,扯下我那点可怜的遮羞布。我不愿承认自己的懒惰、软弱与落魄,总把一切推给行业冲击、推给时运不济。

我把自己藏了起来,用行业的变故、父母的突然离世裹住自己,像一只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

“你该去找她。”宾子突然开口,我诧异他为何突然说这个。

“户口本上就剩你一个人了,按理来说,已然了无牵挂,就应该洒脱一点,你心思太重了,该换一个活法。眼下的困境与负债,终会过去。”

“日子哪能跟谁过都一样呢?别将就!”

火光伴着“滋啦”声亮起,又在烟雾中黯淡。香烟燃烧的声音,在沉默中格外响亮。沉默,像是两个灵魂在静默,翻涌的思绪随着口中的烟雾,散落在了这间充满酒精味道的简易房内。

此刻,宾子和我离得很近,心思却又飘向了不同的方向,像头顶萦绕的烟雾一般,散得越来越远。

我忽然意识到,有些心事,就连最亲的兄弟,也没法替你扛。

可如果是爱人呢?

她,会懂吗?

我下意识地看向宾子,不知他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宾子正仰靠在被子上,抱着手机打字。我已经习惯了,他总是这样,突然间沉默。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作。

这间简易房里放着两张大床,中间放着一张折叠桌,就当是床头柜了,上面放满了宾子的书。比起楼下两间卧室里的上下铺,大床确实会舒服些,可也仅限于此。薄薄的一层墙壁,挡不住寒冷,也遮不住烈日。风吹雨打的声音,被宾子形容为大自然的叩门声。

我也趴在自己床上,将枕头抱在怀里,支撑着手臂,掏出了手机。宾子常给我分享一些短视频,有教员的,有《三体》的,有《我的团长我的团》,还有一些做些自然科普类的账号。他说自己的哲学观大多来自教员与《三体》,目前对人物的复杂性与生命意义的拆解,则多来自《我的团长我的团》和那些自然科普视频。我打开短视频,看到他不久前分享的一个叫做“冠斑犀鸟”的视频。

“如果成为母亲的代价是失去自由,你愿意吗?

我愿意。

我曾是风的信徒。若你见过我从前的模样,那道黑白剪影,如何在雨林树冠间穿行,把阳光剪得支离破碎。”

繁密的树冠之间,两道黑白相间的剪影掠过,伴着视频讲解,我的心,立刻安静了下来。

这是把爱情刻进生存本能里的鸟,是长达数月的双向奔赴。雌犀鸟钻进树洞的那一刻,就亲手封死了洞口,两指宽的一道缝隙,成了它等待和回忆的窗口。它暂时告别了自由的天空,接下来的一百多天里,她要独自守着黑暗孵化幼鸟,甚至会拔下自己的飞羽,彻底放弃飞行的能力。

雄犀鸟,成了她和孩子唯一的希望。他每天要飞几十公里,不同的季节里,食物被它一口口衔回树洞,通过仅有的缝隙喂给妻子和孩子。风雨,远不及捕食者的凝视来得残酷,危险从未缺席。它也没有缺席,没有缺席那小小的窗口里,那双等待的眼睛。

有人说,雌犀鸟把自己封在洞里,是一场赌。赌的是雄鸟不会变心,不会抛下她和孩子。也是在赌,命运不会残忍地捉弄这份坚守。而雄犀鸟,用一次次的投喂,给了她最坚定的答案。

日子,也和我们一样。逼仄狭小的空间里,偶尔会有别扭,有怨气。窗外那看似自由,却又危机重重的天地,也多了一份沉默的负重。直到幼鸟长大,雌犀鸟啄开了封洞的泥土,和孩子一起飞出树洞时,那份沉默,早已在洞口守着。

这哪里是冠斑犀鸟的爱情,这是责任,是担当,是义无反顾的信任。你是想告诉我这些吗?我又抬眼看向宾子。他已经睡着了,枕边的手机里,孟烦了那好听的嗓音正在解读着身边的每一个人,也是那些责任,担当与信任。

我打开微信,找到了她,点开对话框后,又立刻滑动屏幕返回了桌面。

我该说什么?

那个总是忙忙碌碌,风风火火的姑娘,那个总爱把我揽在怀里,温柔看着我笑的姑娘。

我,能是那只风雨无阻的冠斑犀鸟吗?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许久,终究还是重新点开对话框,指尖颤抖着敲击着字母:我……想你了。

闭眼点击发送后,又飞快地按住了那行字,像怕被人窥见心底那点藏了好几年的怯弱,又觉得如此直接太过唐突。真是酒壮怂人胆!想收回那句话,却看着弹出来的撤回提醒,犹豫了起来。撤回后,我还有勇气再发一遍吗?

良久,我还是决定撤回。看着字幕消失,我长出了一口气。

这些年我把自己困在麻木里,困在网约车的方向盘前,困在父母离世的空落和那场没说清的误会里,浑浑噩噩的我,是没脸面对她,更没脸面对那个把一切都搞砸的自己。

可消息框顶部,正在输入的字样跳了一下。紧接着,一行字弹了出来:

我也想你,一直都想。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什么情况?我不是撤回了吗?

我盯着对话框,没有显示消息已撤回的痕迹。难道,我错点成了删除?

我看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喉咙发紧,胸口像被河畔飞扬的柳絮堵得死死的。我抓起酒瓶,一口接一口往肚里灌,五十六度,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思绪。烟点了一根又一根,烟雾裹着酒气,飘在半空,散不开,也落不下。

终于,我对着屏幕,一字一顿敲出藏了好几年的话:

对不起。那天,我只想离你近一些,再近一些。我想把你融入我的身体里,我想就那么永远抱着你,可我太累了。等我再睁开眼,整个人都是懵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父母离开后,总觉得心里怕得厉害。等看清是你的时候,你却哭了。从头到尾,你都没告诉我为什么。

消息发出去,我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不过片刻,她回了过来:

因为你当时看我的眼神,全是嫌弃。

如当头一棒。

我瞬间僵住。

原来是这样。

是我那常年紧绷、习惯性蹙起的眉头,是我刚从混沌里惊醒、带着戒备与茫然的审视目光,被她看成了嫌弃。我从不是嫌她,是怕自己眼下的不堪,再也配不上她,怕自己唐突了她,怕以后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那些藏在骨子里的怯懦与不安,竟成了扎向她内心的刺。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不再颤抖。

简易房外,榆树的上空是漫天的星光,温榆河的风穿过薄墙,湿润的像未干的泪痕,却是暖暖的,桌上的书页在轻轻翻动着。

原来,困住我的不是侧翻的车子,不是一地狼藉的生活,是我一直不肯往前挪一步的心。

我在对话框里,快速敲下一行字,没有犹豫,没有删改:在重庆等我,明天见。

我以为会快速收到回复,却在酒意上头的等待中睡着了。

阳光穿过窗户缝隙,眼前又是一阵光斑,我晃了晃沉重的头颅,突然想起了那段对话。

我跳坐起来,解锁手机,上面只有一行字:

“对不起啊,昨晚孩子闹腾的厉害。我结婚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我睁开眼,宾子不在房间,摸了摸眼角,有些湿润,像河畔的风。

原来,刚才又是一个梦。

我打开手机,看着还没发出去的那句“我……想你了。”

宾子开门走了进来,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说:“车修好了,今晚出不出车?”

“出啊,再不出,哥几个都不知道榜一大哥是谁了!”

我跳下床,趿拉着拖鞋,接过钥匙扔在桌上。随手按下了微信对话框的发送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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