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李宾的头像

李宾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5/14
分享

一小时二十分钟

今天是周六,却是工作日。

五一假期刚过去没两天,于我而言,除了跑车流水没达到理想预期外,其他的并无不同。可对于上班的人们来说,滋味可能就不一样了。

怎么形容呢?像那年一个周五的中午,我们眼巴巴地等着班主任宣布下午放假,结果校园广播里面传来了教导主任的烟嗓:

“咳咳,喂,喂,全体师生请注意,本周的大礼拜取消,今天下午到明天上午正常上课,明天下午放假。”

教学楼里传出来各个年级的哀嚎声和班主任的呵斥声。

哈哈,就是这种感觉。垂头丧气的,像今天的首都机场,在T2航站楼转了两圈了,一个订单都没有。

刚才出车只接了一个特惠订单到机场,目前已经过了半个小时。现在晚上七点多了,距离自己花钱购买的免佣时段已不到五个小时,既然T2航站楼没单,那索性往T3开,否则还得搭上停车费,现在停车楼改成了十分钟一个计时单位,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车子几个起伏后,驶入了机场高速,向着几公里处的航站楼联络线驶去。我突然想到那段描写:“柏油马路起伏不止,马路像是贴在海浪上,我走在这条山区公路上,我像一条船……”

只是,公路的那头,不知是什么人会向我挥手?我肯定不会一闪而过。只不过,现在也没人挥手了。

刚下高架,软件的订单提示音响了起来,像是在跟我挥手。订单画面一闪而过,就切换到了导航界面。我依稀看到,特惠价预估59元。还不错,免佣后能有70多元。这个平流时段,行程应该近40公里。来不及看目的地,起点在右转九百多米的医院门口,乘客正在等着。

很难受的上车点。狭窄的双向车道,右面临着墙壁,医院大门位于红绿灯中段左手。由于是内部员工和救护车通道,并不对外通行,所以很容易违章。

左转,接上了乘客。一位姑娘和两位老人,应该是一家人。艰难地掉头,右转,这样应该不会违章吧。

这一番复杂的变向操作后,系统原定的路线一定发生了改变。我看了一眼,一小时二十分钟到南苑路,走机场高速上四环,屏幕上的路线图泛着红光,像是这座城市不堪负重的毛细血管。

“姑娘,您可以在订单界面选择变更路线,选择一条适合本次出行的最佳方案。”我提醒副驾驶的姑娘。朴素的着装,戴着金属边框眼镜,很吸引人的双眼皮忽闪着。如果她不在手机上进行这样的操作,我肯定会被系统判定违规——不按导航原定路线行驶,有绕路嫌疑。

姑娘爽快地答应后,便在订单界面选择路线。在9个红绿灯行程一个半小时与20个红绿灯行程一小时二十分钟间,选择了后者。我看了一眼,是走二环与四环的区别。

“好了,您点击一下确认更改路线就可以了。”我看到屏幕显示乘客已变更路线,这才安下心来。本就是特惠价格,再违规就更不值当了。

“师傅,今天很堵呀。这个时间点,是每天都这样吗?”我的余光看到姑娘面向我,似乎眨巴着眼睛。我没有回头,车子正和旁边车道的疾驰车辆并行,马上要拐进机场高速。

我犹豫着该怎么回答。虽然我常遇到能谈得来的乘客,但是每次都是自己在讲一些所见所闻,也不好打听乘客的事,输出大于摄入,像一头吃草挤奶的牛。但是这次,我感觉无法拒绝,暂时还说不清楚为什么。于是,我将自己切换到了聊天模式,无非就是些常聊的话题,只不过,希望可以有不一样的感受。

“是啊,因为今天是工作日,相当于平时的周五,每个周五都很堵。”似乎不忍那双眼睛转回去,我并没有就此打住,接着说道:

“今天突然明白了鲁迅先生写的那句‘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说完便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哦?为什么呢?”玻璃镜框后面的双眼皮好奇地眨巴着。

“因为,昨天是周五,今天也是周五。”

“哈哈,真的是。”我听到了嘴角弯起后的声音,突然就明白了刚才的感受,那是一种单纯的善意。

我突然有些尴尬,想到后座坐的两位老人,应该是她的父母。我这样聊天会不会不太好?两位老人的年纪应该不到六十。我便按下了切歌键,换成了一首《沂蒙颂》。

“您是陪老人来瞧病的吗?”我没有转头,端坐着认真观察路况。

“不是的,是他们陪我,我老公在上班,医院需要陪护。”她回答得很认真,有一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难道,后座是她的公公婆婆吗?

我又有些没来由的尴尬,扫了一眼后视镜,想要说点什么。

“我刚从T2出来就接到您三位了,那边没单子,很奇怪的周五,不,是周六,不像假期时单子那么多了。”

“前两天也是在T2,比这个点儿晚点,停车楼内特别拥堵,我接到了一个姑娘和一个老阿姨。老阿姨精神矍铄,微烫的白发衬得面色红润,也戴着姑娘你一样的金属边框眼镜。我总觉得老人眼里有光。在车上聊天才得知,老阿姨以前是部队文工团的,旁边的小女儿应该也是文艺工作的,我听到她轻声跟唱车内的歌曲时特别专业。那会儿放的也是这首《沂蒙颂》,后来我给老人放了《绒花》,致敬她们的芳华。”

“她们去的南二环,离你们目的地不算远。临了我跟老阿姨感叹,要是时间充裕,能多听听她的故事,我也能多一些写作的素材。她和我外婆一样大,今年85了,只是我已经很久没在外婆眼里看到光了。”

我一口气说了很多,像是想赶走那个玩笑带来的轻浮感。

“您是写作的?写什么体裁呢?”

“小伙子家是哪里的啊?”

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副驾驶的姑娘和后座的那位父亲一同开口。

“哦,我一直以来是写非虚构的,目前尝试着写小说,不过不太顺利,还是非虚构更顺手一些。我是豫陕晋三省交界的,属于河南灵宝,哦,就是三门峡。您三位是哪里的呢?”

“我们是山西临汾的。您的作品是什么内容,出版了吗?”姑娘接住了话茬,我看到后座的父亲在听着。

“算是家族往事吧,一部散文集,已经完稿。写给外婆胡秀玲和我儿子的,也是写给自己的,算是一份交待。起初以为文章全部发表后,出版应该会顺利些,结果发现并不是这样。尤其是后来再看自己的文章,总觉得有瑕疵,不满意。只是目前还没有精力去重新梳理和修改。”

“对了,我家和山西运城一河之隔,和山西也有缘分。你们的目的地是南苑路,旁边有一条路叫槐房西路。半年前我送一位姑娘去槐房西路的一个小区,那会儿正在脑海里专心地构思文章。快到地方时,姑娘夸我开车稳,平时都晕车,这次一点都不晕。于是我们便多聊了几句。我问她,你觉得冬天应该是什么味道?她仔细想了想,告诉我是橙子味的,因为她儿时在山西的姥爷家,常常在炉火上吃姥爷烤的橙子。由此,我便把这一路的构思结合在一块,写了一篇《冬天的味道》,发在了中国作家网。”

刚说完,就听到后座的阿姨接听起了电话。我只好沉默等待,姑娘也玩开了手机。

路上异常拥堵,给油,点刹,我尽量保持平缓,本就有些闷热的车内,不能再添上晕车。机场高速到四环路的出口段,我们被堵停了。环路两侧摆放了许多盆装鲜花,说不上是什么品种,很漂亮。一阵风,裹着汽车尾气和地面残留的燥热吹了过来,我看到一株野草随着鲜花微微摇晃着。

我听到阿姨在和姑娘的老公交谈,嘱咐晚餐就包点包子煮点粥就行。挂断电话后,从三人的交流中判断出来,两位老人是姑娘的父母,接听电话的是下班后在家的女婿。

“咱们除了口音相似,饮食习惯都一样,我们晚上也这么吃。”我打破了沉默的尴尬,试图再次引起话题。

“你不说河南方言吗?”后座的叔叔问道。

“嗯,我们市区周边说话口音和运城一样,西边挨着陕西的区域说关中方言。就是这个味儿。”这句话里,我特意切换了两种语言。

“你是在体验生活吗?还是兼职在跑车?”又是一个老问题,我已经回答过很多次了。

“不是的,这是我的生计。”我拍了拍方向盘,接着说,“以前在家里工作,后来出了些变故才来的北京,有四年了。写作是去年的事,算是后来无意间开发的一个技能。”

“你的名字叫宾?”姑娘突然歪头看着我,弯起来的眼睛里有些狡黠。

“你怎么知道?”我很诧异,看了她一眼,这才发现她登录上了中国作家网,网页上赫然显示着我的资料和照片。

“还有你的照片呢?你是党员耶。1989年,大我三岁。之前从事零售门店管理,企业培训,经营饭店,创业失败离乡赴京送外卖,开网约车……”她在念我的资料,我只感觉面孔发烫,有些不自然。

“为什么没有继续工作了呢?”后座的叔叔开口问我,姑娘也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我。

“那时候,年轻吧。也许是价值观冲突的原因,更多的是我的原因。我像海瑞一样,却只有孤勇,没有他那般极致通透的清醒,所以……”我顿了顿,觉得自比海瑞有些不妥,“也是想试试自己的武功,不过发现行走江湖不易,失败了,才来的北京。到了这里才发现,遍地都是人才。哈哈……”

“小伙子很乐观呀,没被生活打倒。”后座的叔叔肯定了我一句。姑娘仍在专心看着手机,应该在浏览文章。阿姨沉默不语,专心听着我们交谈。

“她也是临汾的。”姑娘回过头跟父亲说,“就是槐房西路那个姑娘,真是有缘分哎,写得真好,还有两位老师的评论呢。”

“哦,是的,我想起来了,她也是临汾的。谢谢你啊,还专门搜索了我的文章,文笔稚嫩,多包涵。”我想起了那天的笑脸,只是模糊了,我记不起她的模样了。

“我看到你资料里面写的,高中肄业,去年五月份初次写作,你很有天赋嘛。”姑娘从屏幕前抬头,看着我。

“那并不是什么天赋。我是去年5月份的母亲节那天写下的第一篇文章,写得异常艰难,在经历了一周的修改后,我才满意。这篇文章写完之后,我停不下来了,于是决定将往事全部记录下来。我是被外婆带大的,那篇写给我母亲的文章,是为了祭奠和怀念我的母亲,我3岁时她就不在了。我和妹妹是几经辗转后由外婆胡秀玲带大的,所以,这样的生活里面,就多了一些比常人敏锐的观察力和情感捕捉力。你可以理解为察言观色。

我外婆去年84岁生日的时候,我想把散文集完成后送给她,把她一生的坚韧和辛酸写出来。无奈我并没有按时完成这个任务,仅仅只是发表了部分文章。所以后来我专门整理出来一篇文章发表了,叫做《胡秀玲的枝枝蔓蔓》。我妹妹叫枝枝,取这个名字,也有生命因她而蔓延的意思。这两万字,算是一份礼物。送给她,也送给我五岁的儿子。”

“所以,这不是天赋,这是生活。我不希望我的孩子也有这样的能力,我更希望他能像你一样,被家人保护得很好。”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你看出来了呀,我确实被爸爸妈妈保护得很好,从小就没有经历过很大的波折。”姑娘回头看了一眼父母,我看到了后视镜里的笑容。

我想到了胡秀玲在视频通话中浑浊的眼睛,也看到了儿子在镜头里雀跃快乐的笑容。我错过了她的老去,他的成长。

“叔叔阿姨很棒,这就是我要努力达到的目标,我也是要做到这些的一个父亲。”

“你看,虽然我像是被放养的成长过程,可是命运却很有趣,被精心呵护的你,竟然会和我在多年之后的北京,一起讨论这些。无论哪种成长都不错,都值得肯定。”

“其实,我不是想说谁对谁错,谁好谁坏。野蛮生长的生命力不见得就好,少了一份岁月恬静的美好。被保护得很好,也不见得就好,面对风吹日晒、霜打雪欺时,少不了一双大手的遮挡。”

车子停在了小区大门的旁边。下车后的叔叔阿姨并没有立刻离开,隔着车窗看着我说:“小伙子你很棒,很坚强,加油。”

姑娘附和着父亲:“我得跟人家学习。”

我很想下车郑重地握手道别,却还是迟疑了,只是向三道携手离去的背影挥了挥手。我和停在路边的车子,像一条船。

一阵凉风从车窗挤了进来。环路两侧的那些花草,此刻应该也感受到了凉爽。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