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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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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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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方式

温榆河畔租住的小院,里面烟雾缭绕,羊膻味儿随着哥几个的吵闹声,像地上的酒瓶子一样,散得满院子都是。

顺着河畔行驶,身上仿佛还残留着喧闹的余味。打开车窗,湿热的风钻了进来,黏糊糊的,好歹是吹散了那份热闹——那不该属于我。

夕阳将树影拉得很长,在车玻璃上滚动着,像一帧一帧的电影画面,渐渐按住了心里那份躁动。我像剧中的男主角,又一次克服了那份诱惑——喝酒肯定比干活舒服。

我懂那份热闹的诱惑,能暂时填满心里的空。我也懂院子里的哥几个,谁的日子不是千疮百孔。

可它填不满大家的账单,我还是得出车,狠狠心,拒绝了那些或挽留或不解或鄙夷的目光。

车里仍放着《少平的世界》,钢琴音缓缓地流了出来,我在等待那一声弦音,它也能带我离开。

和往常一样,它带我返回了记忆中的黄土塬。不过这一次,我并没有在这趟“归途”中抓取到书写的灵感,于是我关掉了播放器。

打开听书软件,用耳朵代替眼睛,在那些收藏的书籍中翻找着,在别人的故事里,找个安放自己的方式。

车子开到了熟悉的岔路口,向左走还是向右走?向左走,那是去往市区的方向,向右走,是去往首都机场的方向。

这是一场博弈,它不仅仅是方向的选择,还是大小的取舍。

选小还是选大?

如果选择市区的方向,订单会多一些,大多是一些短途小单。如果选择去机场方向,这10公里的路程可能会空驶。但是到了机场会有大概率抢到长途订单,代价是时间去等待,长短不可控,很是煎熬。

在一根香烟燃尽后,我选择向右走。

今天,我选大。

机场东路左拐四纬路的车道,依然拥堵不堪,直行车道有几辆车间隔着距离,打着左转向停着,等待左转车道的车辆能够体恤让行。这样的状况很常见,每一个普通的日子里都会发生。拥堵的车辆微微起伏着,闪烁的转向灯平添了些许躁动,但并不妨碍我下意识的思考——他们为什么不提前观察预判,再做出正确的决定呢?还是他们认为,这是一个捷径?

温榆河畔的小院里,那些一起跑车的同乡哥们儿们,有着不同的过往,不一样的经历,他们也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吧?

屏幕上导航的深红路线开始慢慢变淡,渐渐又变成了黄色,车辆开始缓缓移动,前方偶尔会有人突然加速,试图阻止那些想要插队变道左转的车辆。而最终还是会有几个刹车灯亮起,让那些闪着转向灯等待的车辆变道进来,我看着这些博弈,也顺利进入了四纬路。

我当然希望立马会有订单按照我划定好的区域涌进来,可实际上我已经在停车楼进进出出好几趟了。这里现在变成了十分钟一个计时单位,为了省那点停车费,我不得已中断自己持续思考的过程,像我那脆弱不堪的睡眠一样,散碎了。

我有点怀疑自己做出的判断,岔路口点燃的那支烟,烟雾应该飘向了左边。

我取消了系统中的顺路区域,放开了所有人为限制,让系统自然派单吧。在另一轮等待开始前,我打开微信对话框,拨通了妻子的视频电话,我想看看儿子。

画面中,儿子依然给了一个背影,像电影《盗梦空间》中,那一对在沙滩上玩耍,却永远看不见转身的小小身影。虽然能听到欢乐的嬉闹声,虽然近在咫尺,却是那么遥远。我像剧中的那个父亲一样,缓缓地开了口,不同的是,我儿子在妻子的提醒中,转身回应了我。

五岁多的他想给自己平板下载一个特别火的语音AI,他说这款AI是最准确的AI,他妈妈同意了。我听到他在和这款AI交流他遇到的那些难过的游戏关卡,AI耐心地在给他讲解着。

我突然想打断他,于是我呼喊妻子,急切地要求她先停下儿子的交流。我询问妻子,可不可以让儿子重新问AI一个问题,我想知道答案。

“布丁,你问问AI,你就说,你可不可以看看我爸爸在作家网都给我写了些什么?”然后他按照妈妈的要求,报出了我的名字。

AI在读出了我的公开资料后,理性又温暖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他告诉我儿子:“你好啊,原来你就是小布丁呀,很高兴认识你。你爸爸在许多文章中都提到过你,他想你,爱你,也愧疚错过了你的成长。他还写了你的太姥姥,也就是他的外婆胡秀玲,写了你们的家乡,写了很多很多想要说给你的话。”

儿子开心地笑了,指着平板向妈妈示意AI认识他。只是转眼,又开始交流他的游戏难关了。妻子笑着对我说,游戏比你重要,笑容里藏着歉意。

听着儿子那拖着长尾音的可爱腔调,我有些恍惚。对他来说,那个时常只出现在手机镜头里的爸爸,是不是也和AI一样?

订单提示音挤进来的时候,我中断了思绪。这也不错,有一个声音可以陪伴他,温柔地朗读爸爸写给他的话,专业地解读那些藏在文章里的深意,这也能算是另一种方式的陪伴。

北京的夜景在后视镜里后退着,像流动的时间。耳机里的故事随着不断的订单,在马路上起伏着。老张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留下他愧疚了一辈子的老伴,而他的七个女儿,仍在各自努力地活着。

像我的外公和外婆一样,他们也养育了七个女儿。离世的外公留下了我的外婆胡秀玲,七个女儿,也各有各的命运和挣扎。这一刻,故事和现实,我竟有些分不清楚。

车辙碾过了这个夜晚的大街小巷,我也在记忆里一遍一遍地踏上黄土塬,天就快亮了的时候,我还是在记忆的塬上停了下来。

父亲待在那座养老院,已经两年了。四年前,在他还能自理的时候,我也选了大。

我停在了那座院子门口,那座后来被改造成饭店的院子,我看到了父亲忙碌的身影。这座院子,见证了我的婚姻,见证了外公外婆对父亲的原谅,见证了布丁的降临,见证了我想拢起那早就散碎了的一家人的决心。

家人们在我的坚持下,还是选择了支持。那段经营的日子,变成了后来我回忆中的美好切片。可就像岔路口的那缕烟雾一般,那次我终究没能握紧。如烟花般炸开,短暂的热闹过后,院里的温馨还是散了。如同我凌乱的思绪,像温榆河畔的院子里,那些藏在众人心中千疮百孔的日子。

我曾一度怅然,我所做出的每一个看似愚蠢的决定,竟然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天悄悄地亮了,看着手机屏幕结算界面的订单流水,自然派单的结果竟然远超平时的精心谋划。也许,以前我那些关于选择的想法,是错了。

返回温榆河的院子,沏了一杯茉莉花茶,看着茶叶在水杯里翻滚,漂浮,然后在不同的地方绽开。

正自出神间,一个人影靠近,在旁边坐了下来,是我近二十年的一位兄弟。

“你读过《毛选》吗?”

我很诧异,不止是他的问题,还有他,我们已经冷落彼此好些日子了。可还是立刻反应过来,他想问的应该不止是这本书。

“里面讲的是什么?是理论,还是有具体的案例?”

以往这般深入聊天时的种种画面快速在脑中掠过,像一本快速翻页的书。这次,却隐隐透出了《毛选》中的文字。我看着他,那些长篇大论的过往交谈所换来的激烈争吵又浮现了,我用茶水压住了内心的翻涌。

“读过。”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说,却不想探讨书中的内容。

“不同的人,在不同的阶段,都会读出不一样的东西。每次重新阅读,也都会有不一样的感受。你,想解决什么问题?”

我直接抛出了疑问,这么多年的相处,我了解他。

“迷茫,困惑。”

“你想在里面寻找答案是吧?答案有,可我不知道你能否读出来。你太浮躁了。”

“我不是浮躁,我只是很容易受到别人的影响。”

听到了熟悉的反驳,我也察觉到自己想要陈述辩驳的念头,又喝了一口茶水,浓酽的苦涩换来了一丝清明。

“是,你沉不下来。所以,直接去读吧,自己找找答案,会有帮助的。”

我没有再继续,打开微信随意滑动着,点开一个对话框,那是除了AI以外,我常常交流写作的一个朋友。我看到她回复了我,昨天发给他的是这篇文章的前半段,并附上了一段感想:

“我说几句话心里话吧。你不清楚我目前的具体困境,所以也不了解我的挣扎。昨天我原准备具体袒露给你,可困劲儿上来,眯了一眼后,自己就咽下去了。

能在这份压力下稳定求存,我已经尽力,自觉做的还不错。所以,我不接受你无意间形容我的那句‘心态有问题’。

这篇文章,我会在天亮后写完后半段。想一舒胸臆,去诠释那份挣扎,它不止是我个人的,我观察很多人才发现,已经是个共性问题。

前段时间,在《老张家的七个女儿》里,读到一句话:

‘在普通人眼里,最不值钱的,可能就是自己的身体。’

很残酷吧?可它是真的。不仅仅是身体,还有那些藏起来的思索。可往往,这副身躯里的思想,也并不重要。

除非,写下来,被认可。

然后,才有被记得的理由。”

他回复我:

“我相信,你会把这篇文章(日子)写好的。”

“毕竟,这也是安置自己(他人)的另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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