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李宾的头像

李宾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7/01
分享

撞进来的夏夜

当那排镶满星光的大楼在夜幕中撞入我眼眸的一瞬,我应是在时光中穿梭了几个来回。

颤栗是由哪里开始蔓延已无从知晓,像是远方暮色中突然炸开的烟花,闪光过后,璀璨的星芒在胸膛涌起了暖浪。我小心翼翼地抓住那抹感受,任它随着暖浪涌入了鼻腔,痒丝丝的,竟差点顺着眼睛淌了出来。

刚将乘客从北京站送到通州潞苑大街,这里距离我租住的温榆河畔已经不远。原本担心快午夜的时段,不好返回订单更多的环内,可一单去往未来科技城的免佣大单就将我拖上了京通快速通道。

虽然是特惠订单,可近六十公里的行程免佣后,收入还是很可观的。沿路仍有些拥堵,周六的晚上,车辆随着闲下来的人们,在路上起伏着。

夜色中的道旁风景,在连续几个小时的出车后,已经没有了美感。拐上五环后,我更是提起了速度,直到在一个似是向左扭动的路段,环路的右侧突然就没了障碍,夜幕便完整地出现了。

然后,它就撞了进来。我贪恋地想要再看几眼,可八十多迈的速度拽走了我。

我快速看向导航,惊奇地发现,这里竟然是我之前租住的东坝。那片星光出现的位置,是我熟悉的小区。四年前,初来北京,我在那里送过外卖。小区居住的人口密度大,难怪会有如此整齐的灯光,而且距离环路不远不近,美得如此恰当。

虽不及多看几眼,心里反倒升起了些许庆幸。在这段困顿的日子里,我已学会了用文字记录。

所以,那些转瞬的画面,不会逝去。而感受,更不会。

平缓的刹车里藏着迫切,放下乘客的同时,我关掉了平台。那抹震颤,还在胸中荡漾着,我慌忙打开手机备忘录,生怕那道涟漪荡远,那应该是从家乡的夜空中,撞进来的星芒。

塬上的农活,随着日出日落,也像北京的环路那般,拖拽着人们。可这天,拽着人们回家的,不是夕阳的余晖,也不是斑鸠的“咕咕咕”,而是滚烫的雨点。

是的,滚烫。大滴大滴的雨点,在太阳下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空气中瞬间腾起一阵燥热,是尘土在沸腾。只是片刻后,那股燥热便消散了,尘土被大片的雨点拍蒙了,像人们一样,四散开来。

有人躲进了自留地里的小土坯房,那是苹果值钱的时候盖的,干燥的尘土早已经覆盖了里面的一切,土炕也坍塌成一堆。这些人在赌,赌这阵太阳雨不会久留,应该会像沟边的陇海线上,那呼啸而过的火车一样。

有人戴起麦秸帽,披上了油纸袋,扛起在午后热浪中已变得烫手的除草农具,毅然走进了带着噼啪声响的朦胧之中,铁质的锄头上腾起了雾气,仍旧锃光瓦亮。

大量种植苹果的土地上,为了方便存放,人们用苹果枝和柳条编织了很多篓子和撮(半圆形拱把篮子)。而为了便于售卖,人们购买并积攒了很多透明的油纸袋,或旧或新。可这大雨天时身上披着的,大多都已泛黄,破烂不堪。在树与树、园与园之间,人们还会夹杂着种些小麦、玉米、各类豆子和瓜果蔬菜,像在勾勒这片土地上的彩色画板。

当那久不见消停的雨中出现风的呼嚎时,观望的人们开始像那已经大片翻涌的苹果树叶般,变得躁动不安。

于是,又一批身着麦秸帽和油纸袋的人们,扛着长长的农具,走进了雨中。风卷起背后的油纸袋时,像侠客。而那些没有扛着工具的,大多挎着撮,风裹着她们凌乱匆忙的脚步,也卷起了背后的油纸袋,却不像侠客。

胡秀玲就挎着撮。她身后的油纸袋泛着道道黄斑,雨水的击打模糊了那抹颜色,像她脚下凌乱急促的步伐一般,变得浑浊不堪。

她的丈夫,一个戴着麦秸帽的瘦弱老头,不足百斤的身体正在风中摇摆。风将他下巴上的绳扣扯紧,不过,那也仅仅只是嵌进了皱巴巴的皮肤之间。他左手拉了拉帽檐,右肩向上抖动了一下,锄头把上,比胡秀玲手里大了一号的撮晃动了一下,又稳稳地停在了他的后背上。

我扯了扯自己下巴上的绳扣,学着他抖了抖肩膀,只是空荡荡的锄头把上,没有撮。我越过披着油纸袋的胡秀玲,向那个粗纱衬衫紧贴后背的身影追了过去。顶风前行的身影越来越近,我闻到了一阵坏苹果般的酸汗味,看见了他后背凸起来的黑色痦子。

尽管我俩身后都没有猎猎作响的油纸袋,可我的外公,他好像电视里的林冲啊。

脚步追赶着土坡的积水,一起涌向了崖下的陇海线。铁路在坡底挣脱了南北两侧土崖的束缚,被两边的深沟高高地拱了起来。等走近西边的坡下时,又一头扎进了两侧土崖的束缚中。

穿过铁路上了坡,也就到家了。那边叫东崖,这里叫西崖。我们居住的这片地方,叫刘家崖。

可此时,周边突然明亮了起来。原以为是崖上视野开阔,抬头才发现,雨停了,云在走,太阳扒在云缝正俯瞰着这片刚洗过的土地。

“嗯…”外公拖了一个长音,“净是捣嘞”。

胡秀玲摘了麦秸帽,往后捋着湿漉漉的头发,鼻尖上挂着一滴水珠,看着外公笑。她也跟着附和:“可不是,捣人嘞”。

巷子藏在桐树的阴影下,坚实的泥土地在树荫的遮挡下,并不泥泞。知了从树缝里挤出来几声嘶哑地试探后,便迎着阳光奋力地喊叫起来,那声音湿漉漉的。

这个点回家尚早,再返回地里却有点不值当。我是想回家的,看这个天气,晚上应该还能睡在房顶。我喜欢睡在房顶,躺在凉席上,身下还有白天的痕迹,是热乎乎的水泥板。过一会儿再翻个面,正面的湿气很快也就被地板熨透了。

可我还是喜欢躺着,哪怕后背感到发烫也不舍得翻身——我舍不得那清晰的、就要沉入眼眸的星空。

外公给胡秀玲盖的二层楼房比我小一岁,我并不记得他们曾在沟底住过的南窑,虽然胡秀玲总念叨那个院子,说妈妈常抱我去,说窑洞冬暖夏凉。我在一楼的屋里转了一圈,像在锅头上的篦笼里走了一趟,又闷又热。那场雨没有浇透墙壁的燥热,像在灶膛里泼了一瓢水,屋里蒸腾着热气,屋外却是凉风习习。我想去二楼屋顶睡,那里肯定比窑洞还凉快。

可是胡秀玲,她是不会轻易同意的。她肯定会觉得下过雨的房顶湿气大,可今天的雨来得急,走的也快,太阳又晒了小半天。我看过院子里的红砖墙面,胡秀玲的,还有邻居的墙,都干了。

她会同意吗?外公肯定不会反对,他总坐在门口的菜园子旁抽烟。黑漆漆的豆角藤蔓旁,忽明忽暗的烟头应和着蒲扇的拍打声,我快速眨巴着眼睛,然后就能看到外公在黑暗中的轮廓,好像发着光。

我给外公的茶杯蓄满了水,小心翼翼地端了过去:“爷,我想去房顶睡,屋里太热。”

“去吧,跟你奶说一声。”外公说完,习惯叹了一口气,我看到他并没有发光。在艾草和烟叶的燃烧中,我见过他在黑暗中的啜泣,那声音灼烧过我。

“奶,我爷说咱们去房顶睡吧,屋里太热。”

“凉一会儿,后半夜咱们就下来睡,下完雨湿气大,就给人睡不美了。”

胡秀玲答应了。

爬上杨木梯子,上到二楼。二楼的房间里放着凉席和被褥,胡秀玲让我拿着凉席,她把被褥夹在腋下。二楼平台上有一把颤颤巍巍的旧梯子,枯黑的木头不如杨木亮堂,也更细小。裹在上面的洋铁丝,像在缝合伤口,我害怕。胡秀玲让我走前面,她在后面托着我,心惊胆战地,总算是爬上了二楼房顶。

我回头看了眼菜园子,夜色模糊了高度,我没有害怕。一粒红光在黑暗中闪烁着,我已经听不见蒲扇的拍打声,却仍能闻到混合着烟叶的艾草味儿。

胡秀玲铺好了凉席被褥,我紧紧挨着胡秀玲的胳膊,脸上传来皱巴巴的松软,凉凉的,挨着妈妈的话,应该也是软软的吧?星星很亮,像年轻的眼睛。我快速地眨巴眼睛,胡秀玲的蒲扇摇了两下,好像扇乱了夜空,星星模糊了。

我在星星上跳跃,轻轻地踮脚,高高地跃起,从这颗星星,跳到那颗星星。脚下的星星,像月光映照下的黄土地,发着冷冷的光。我越过一片接一片黑暗,稳稳地落在了遥远的光亮处。

睁开眼睛的前一刻,脚下却没了光亮,身体轻飘飘地在夜空中下坠,心像悬浮在无边无际的太空中,好像有点痒丝丝的。

胡秀玲说我是在长个子,然后带我回到了楼下的房间里,土炕像墙壁和房顶一样,热乎乎的,却很结实。

车内很静,我从备忘录中抬起头,雾气爬满了车窗,像那个篦笼。我使劲眨巴眼睛,星光乱坠,是那栋大楼?还是胡秀玲臂弯上的夜空?也许是低头时间太久,猛一抬头的缘故吧,应该要多注意身体了。

胡秀玲和外公,他们没有喊过累。此刻,我应该也休息好了。备忘录中的文字,胡秀玲和妻儿都看过了,母亲和外公虽没有看到,他们应该也会读懂我吧。

打开空调,冷风吹散了玻璃上的雾气。

点开派单,踩下油门。轮胎结结实实地,在北京轧出了一道车辙。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