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巴威”预警后的第四天,应该是走了。整座城市像在“还债”,雨势已收,但天还阴着、路面还湿着、空气还闷着。
我也在“还债”。两年的夜车,原本就高的血压,终究是更高了。配合治疗,常规服药,也转开了半个月的白班,我努力尝试了各种跑法——自然派单、画顺路区域、小区域跑特惠订单,该试的方法都试了一遍,确实没有夜班的收入高。虽然没有夜晚的交通顺畅,也没有星空和清凉,就连写作的灵感也淡了几分。可置身于阳光下的视野,却让我重新看清楚了这座城市,这是和夜晚不一样的北京。
我好像还从来没有书写过白天的北京,那就更应该留下这段日子。
此刻,我正随着车流在三环路上爬行,像一只缓慢的知了猴。环路上长长的车队在起伏着,密密麻麻的车轮连起来看,像一条正在蜿蜒游走的巨大马陆。那是一种长着两条短须和数不清多少小短腿的黑色虫子。它没有蜈蚣和蚰蜒那凌厉狠辣的长须长腿,一受惊吓还会盘成一圈,就像一个轮胎。
左侧的隔离带上,繁密的月季藤蔓攀附延伸,爬满了绿色的铁网,各种颜色的花朵伸了出来,有的神采奕奕,有的丧眉搭眼,却跟我外婆胡秀玲家的不一样。我只记得胡秀玲种的月季硬挺直立,枝蔓粗壮,那五颜六色的花朵常被坚硬的绿刺簇拥着,雨珠滚动时娇艳欲滴,清雅淡香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反观这连绵的藤蔓花墙,不知经得住黄土塬的风吹雨打吗?
我特别想掐一朵下来,却被一种涌上来的道德感谴责了一番。索性摇下车窗,想要抓取点什么,最好是能抓到一些不同寻常的感受。湿热的风里没有期许中的花香,我伸出的左手只是握了握风的形状,像抓着一个暄腾的大馒头,胡秀玲蒸的那种。肚子跟着叫了一声,无奈,只能饮下一杯浓酽的茉莉花茶。
不知名的小黄花从草丛中探出了头,指甲盖大小的脑袋已经开了花,跟着旁边高高立起来的狗尾巴草正凌乱地晃动着,不知是风吹乱了它们,还是车流搅乱了它们。我竟然在北京的三环路上,找到了那片黄土塬上曾一遍又一遍走路回家的感觉,只是,回的是胡秀玲的家,而且,手边还没有趁手的苹果枝条。我使劲揉了揉手边的桃木手串,珠子硌着掌心正发着烫。
我曾带着儿子布丁经过那条路,只是次数不多。六岁的他,常在车上坐着,我并没有机会与他步行前往胡秀玲的家,他也体会不到这条路上的乐趣。他没有抓过知了猴,不知道那玩意儿炸起来多香。他肯定也没见过那些长满了腿的长虫子,分不清楚马陆、蜈蚣和蚰蜒。他肯定也不知道马陆有多臭,或许对他而言,那也根本就不是乐趣。可我至今记得第一次捏住知了猴时,它前爪钩住我指尖的力道。前两天在温榆河畔抓了三只,感受着它们在我手心的抓挠,竟有些心神荡漾。
进入了东三环南路,导航路线由红变黄,已经没有那么拥堵了,但车流仍旧在蠕动着,有些车辆的起步已开始变得急躁,伴随着一次次的急刹,像在蛄蛹着前行。布丁应该听不懂蛄蛹的意思吧?他的语言环境中没有这些方言词汇。那他以后会不会找不到更为精准贴切的词语来形容家乡?亦或者,没有了这些乡音的他,未来还会懂得故土带来的感受吗?
我不知道。
来北京已经四年了,临走前那个不满两岁的小小人摇晃着刚会走路,背上的蓝色卡通学步护具扇呼着两个小翅膀,像个小天使。现在的他,已经可以用“s”“shi”不分的可爱语调,说着“烦死(shi)了”在和AI交流如何度过游戏关卡。我无法从电话视频中准确感知儿子在成长中的那些细微改变,那些瞬间带来的惊喜和感动,大多来自于妻子的转述。我甚至有些妒忌我的妻子,现在的我就连想像,也想不出来那一瞬间的美好。
临走前刚长出的四颗小牙齿,前段时间掉了一颗。我多想将那颗牙齿收藏起来,却被不知名的羞涩压住了想法,我没有跟妻子开口,如果那种复杂的情绪是羞涩的话。我害怕,怕她说我“太煽情”,怕自己太矫情。
我还是应该努力些,再努力些。我曾试图让妻子引导儿子向AI提问,让AI联网搜索,为他朗读我写给他的所有文章,想让他感受到爸爸遥远的爱。可这样的陪伴方式,真的会有我预想的温度吗?我还是不知道。
耳机里正播放着中国作家网的一篇文章,作者在讨论AI时代下的文学。那段话像在附和着我此刻的思考——AI能力虽强,却无法真正感同身受。它能成为史铁生的轮椅,却成不了史铁生,它无法与我们的灵魂同步,它也讲不出那些带着伤痛的切身感受。在当下,AI没有灵魂,只能模拟灵魂,无法替代我们的快乐与痛苦。
那未来呢?它能做到真正的陪伴吗?
已经可以提速了,穿过东三环中路,越过通惠河到达建国路上空的那一瞬,仿佛有一股力量将我从黄土塬的思绪中拉回了北京。道路两侧没有了遮挡,被一圈高大建筑簇拥着的央视大楼,呈现出一种极具科技感的几何图案。它旁边耸立着湛蓝的中国尊,在灰蒙蒙却透着亮的天空背景上闪着光。
这一切闯入得太突然,是实实在在的北京,又像充满科幻感的未来,我不确定是哪种力量将我拽了回来。可那科幻般的画面,像《三体》世界的入场券一般召唤着我,那是大刘放在我床头的一摞梦。我明白了,应该是那种未来感将我从过去拽了回来。它却没让我停留在当下,我像在环路上飞驰的车辆一样,又一头扎进了未来。
常在记忆中的塬上奔走着的,那还是小小的我,走在胡秀玲家与学校往返的路上;在思绪中偶尔又会瞬移到布丁身旁的,那已是大大的我。一帧帧画面像一本本读过的书籍在翻页,只是这次翻开了科幻的页面。
我能不能让他们见个面?
六岁的我和六岁的儿子。如果他们见了面,会怎样呢?
这个荒谬的想法瞬间在脑中炸开,已是挥之不去,那就不去挥散它。
只是,该如何见面呢?我尝试着回忆儿子的点点滴滴,可这相距一千公里的思念里,并没有太多的了解。也许,过两年会好些呢?
不管了,就当是织了一场梦,就用文字编织,仍旧在那条路上,就见个面吧。
车子在环路上一个起伏,思绪随着心,在失重中沉了下去。
时间好快,这是到达了之后的人才会说的话。哪怕是曾在路途中艰难跋涉的人们,他们也常常这么说,好像已经忘记了途中的坎坷不平。就像我记不起来道路边何时出现了这么多小房子一样——赶路的人,总是忘记抬头看看风景。
上一次看到这些,还是初来北京那段日子,到处都是核酸检测点。再上一次,我记得好像是满大街的报亭。变化,好像一直陪着我这个年纪的人们。珠算、写信、传呼、大哥大、小灵通、网吧、QQ、手机、手机QQ、智能手机、微信……直到AI。
后来,也就是2028年。北京奥运会过去了20年,我离四十岁差了一年,布丁八岁了,我回到了他的身边。距离我离开他的时候,过去了七年。距离我上次开网约车时,也仅仅过去了一年多。AI终于有了中文名字,它叫“知道”。很显然,它被定性成为一种工具。这满大街的小房间,是它另一种存在的方式。
我突然想到了那段时间在环路上的起伏中,耳机里阅读过的所有书籍,我像在混沌中找寻光亮,大多数时候,我都幸运地找到了那份清明和感动。那种幸福感,我不知道该如何与人分享,如何与布丁分享,他还那么小。可是我还是想着分享,那时的我,也只能在自己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说:
“你看,我没去过草原,我不曾亲临雪峰连绵、草原浩荡的雪山大地,却记住了角巴德吉的心声。那一只苍老的雄鹰,羽翼饱经风雪,依旧眷恋故土。远方的人跋山涉水而来,强巴、苗医生,还有善良的姥姥姥爷,他们就像一颗颗落地的种子,在高原扎下根脉,消解隔阂,携手同行。苍茫大地无言,却以最宽厚的姿态,接纳每一个奔赴于此的灵魂。”
“就像年幼的你,未曾见过沟壑丛生、寒风凛冽的黄土塬,也不曾亲历春暖花开、硕果累累的刘家崖。塬下奔流不息的黄河,埋藏着张养浩千古未歇的叹息;塬上的姥姥姥爷,心底封存着半生难言的遗憾与苦楚。过往所有沉重,从前只能诉诸笔墨、凝结成文字,只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间如报亭一般,在北京随处可见的小房子,而今却装得下、也看得见我们所有的遗憾和追忆。人们之前轻视的那些文字,如今变成了进入这个世界的钥匙。我拉着布丁,再次踏上了熟悉的北京,和多年前不同,我的手心多了一份温暖。
扫码进入房间,我紧握着手心的这份暖意,输入了我所有的文稿。看着中文编码快速地解析,那快速上升的字幕,像一帧帧熟悉的剪影。像急刹般突然跳出来的对话框内,我缓缓地给出了最后的渲染指令:
“请让八岁的布丁,还有我,再次遇见……那个去往胡秀玲家的六岁小孩。那是一个天光将暗的傍晚——夕阳,像晚霞的眼睛。”
颤颤巍巍的几声“滋儿~滋儿~”的试探后,聒噪的蝉鸣像是有些气恼般从路旁的苹果园里传来了嘶吼,“知了~知了”……
一阵风从房间传来,像极了那年的晚风,潮潮的贴在了身上。三维画面撞了过来,我拉起那只小手,走进了我的记忆。
“一会儿我们会遇到一个小弟弟,我们一起去抓知了猴,他可能会有些害羞,你可以照顾他吗?”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