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就常听父母谈起“后草地”。在我童年的想象中,那片草原神秘、幽远。家里有一匹从“后草地”买回的小青马,体格健壮,眉眼俊朗。我时常盯着它晶莹的眼睛,想从中看见父亲所说的:天蓝得像宝石,绿草地上撒满牛羊,一眼望不到边。也想从它疾走的四蹄上,想象母亲描述的:小河如玉带蜿蜒,百灵鸟的叫声清亮如歌,牧人的长调从马背飘向云端……长大后才明白,那让我魂牵梦绕的“后草地”,就是地图册上的锡林郭勒大草原。
1999年,因工作需要,我从乌兰察布调到二连浩特,终于见到了它。按现在的公里数,两地并不遥远,只是旧日的车马诉不尽途遥。初来时,耳畔总回响着故乡山村里的童谣。即便去盟里学习,也觉得锡林浩特是个陌生而疏远的地名。转变,发生在2017年夏天。
那是我第一次受邀参加锡林郭勒盟文联组织的“放歌时代,纵笔草原”创作采风活动。当大巴驶向毛登牧场时,窗外并未出现“风吹草低”的茂盛景象。黄绿色的牧草低矮却坚韧,在风中漾成无边的草海。五百多平方公里坦荡如砥,直至天际。没有高山阻隔,没有密林遮蔽,只有一片赤裸的辽阔。天空低垂,云朵簇拥,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为每一寸土地镀上金辉。置身于此,人忽然变得微小。举目四望,豁然开朗,仿佛大地在此刻舒展了所有褶皱。一种深沉的敬畏,从心底悄然升起。
接着去平顶山。山路崎岖,正午烈日下,我撑伞站在火山之巅极目远眺——草原辽阔,熔岩沉寂,时光在这里被压成一道厚重而宁静的痕。风从远方吹来,裹着青草的气息,掠过脸颊,像在低语自然的秘密。那天下午的座谈会上,听着文友们真诚而精彩的分享,一向不善言辞的我竟脱口而出:“我要为草原写一首歌。”这句即兴的承诺,后来未曾落空。我经过反复打磨,写出了《吉祥草原》。被谱曲后,由长调传承人唱响,还刊登在《锡林郭勒日报》副刊。从那以后,锡林浩特对我而言,不再是一个地理名词。这片绿色的草原,成了我心中的第二故乡。
2017年深秋,习近平总书记给苏尼特右旗乌兰牧骑队员的回信传遍草原。“努力创作更多接地气、传得开、留得下的优秀作品”——这句话像一簇火,点亮了文艺工作者的心。激动之余,我写下《春暖北疆》《永远的乌兰牧骑》,两首词同时见报。《春暖北疆》被谱曲后,在阿旗乌兰牧骑建队六十周年的舞台上首次唱响。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我们正在认真做的每一件事,和草原上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一样,都是人间温暖的传递,是这片土地上最踏实的情,最深沉的爱。
时光静静流淌,我对这片草原的爱,也在一次次走近中沉淀得愈发深厚。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将我与这片辽阔紧紧相连。
2024年9月,我再次踏上“锡林郭勒之夏”采风之路。白音锡勒牧场的秋色正浓,山杨白桦林红黄绿交织,宛如一首立体而斑斓的边疆诗。在锡林郭勒酒厂,我们触摸到古老酿酒技艺的当代新生;在乳品厂,醇厚的奶香里流淌着传承千年的“白食”智慧;在新能源基地,我看见了现代脉搏如何在这片古老土地上强劲跳动……每一次走近,都是心灵的洗礼;每一次倾听,都有心潮的回响。
这些年,我陆续写下《我热恋的草原》《草原之恋》《大美锡林郭勒》《永远的春天》等作品。文字成了我的足迹,记录着草原赋予我的感动与成长。我愈发明白,这些文字不仅是情感的流露,更是对这片土地的深情诠释。
草原,用无垠的绿色诉说着生命的坚韧。每一次走近,都像在翻开厚重的史书。晚霞中牧民的歌声,是草原的灵魂在低语;晨曦里奔腾的马群,是生命的自由在驰骋。我的文字记录着每一次感动,传递着对自然的敬畏、对传统的尊重。草原教会我,真正的成长是将个人之爱融入更广阔的天地,就像草原上的河流,各自流淌,终归大海。
如今,若有人问起我从何处来,我会微笑反问:你听说过“后草地”吗?我的根,已扎在锡林郭勒。这片草原以它的辽阔接纳了我,以它的深沉滋养了我。它不只是我地理意义上的家园,更是我精神故乡的底色——在这里,我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也找到了心之所依。
现在,去锡林浩特看看已成为我心中不变的念想。在未来的日子里,我定会时常去那里倾听、感受,再次为它写下心底的歌。
我爱这片草原,爱得平静而深刻,就像草木爱着阳光,云朵爱着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