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洒在不算宽敞的街巷,街边早餐店蒸腾的热气,轻轻裹住往来的行人,抬眼望去,钵粄、包子、肠粉、水饺、腌面,各色地道早点琳琅满目,烟火氤氲。
“老板娘,煮五块钱馄饨,四块钱牛筋丸。”
外公带着成辰和洋洋两位表兄弟,进了一家老旧的馄饨铺。成辰偏爱软滑鲜美的馄饨,洋洋则钟情弹牙的肉丸,店里馄饨与肉丸皆是一元五个,年少时的早晨,这里几乎成了三人每日的必经之地。
小店生意常年红火,座位上坐满了闲谈的老人与嬉闹的孩童。等候许久,两碗热气腾腾的云吞与牛筋丸,被铁盘稳稳端上桌。清汤之上,细碎的葱花与香芹错落点缀,白雾升腾,鲜香漫溢,勾得人食欲大开。云吞皮薄如蝉翼,肉馅细腻无筋,入口爽滑清甜;牛筋丸紧实脆嫩,嚼劲十足,醇厚肉香在唇齿间漫开。唯一的缺憾,是每一颗云吞与肉丸都小巧玲珑,总让人意犹未尽。
成辰一口一个馄饨,好不满足,他饭量偏大,时常要再多添一两元的馄饨,才能吃得尽兴。外公总安静坐在一旁,点上一支烟,默然等候两个孩子用餐。他的眼眸常常放空,神色茫然,一副总是在思考的样子。每每成辰开口询问,为何不一同品尝时,外公总会摆摆手,说早已在家吃过钵粄,无需再吃。
寒暑假回梅州,成辰与洋洋总会被托付给外公外婆照顾,早上外公会很早起床,步行到洋洋住处叫两兄弟起床,带他们俩去吃早餐,再折返回自己家里照顾,日日如此。
成辰记得,那时候的外公外婆已年过花甲,却依旧精力充沛。他们每天早起买菜煮饭,琐碎家务事事亲力亲为,将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闲暇时分,外婆会和兄弟俩争电视看,两兄弟想看的是动画片,而外婆想看的是《民生820》新闻,有时一通电话打来,就匆匆赶往小区楼下的麻将馆,一坐便是一下午。外公偶尔也会去凑上一桌,但更多时候是去和三五老友闲谈叙旧。倘若外婆去打麻将,外公往往会带两兄弟一起外出。
外出的目的地是华侨城的一家小小的文具店,是外公的至交好友阿劲舅公在经营着。
每次外公带成辰他们过去,都要走上二十分钟的路,但兄弟俩却乐此不疲。舅公的文具店总是紧跟孩子们的潮流,店门口摆满了当下最时髦的玩具,应有尽有。
文具店不大,位置在热闹繁华的华侨城里头也并不起眼,但一到放学时间就会生意爆棚。当时最时髦的正是陀螺,但小学生手头普遍只有几块钱,于是便将目光瞄向了迷你陀螺。这种陀螺只有瓶盖大小,手指轻轻一拧就能转好久,还可以用来和同学在课桌上甚至地上同台竞技,关键是一个售价在几毛到一块不等,是当年炙手可热的玩具之一。
成辰和洋洋在舅公店里买了很多迷你陀螺和其它小玩具,在三十余种陀螺当中,他们试出了最强的两个陀螺:云朵刃陀螺稳定性很高,进攻防守均有不错的效果;漩涡刃陀螺拥有极高的攻击性,有时候能够一招制胜。
一方小小的塑料盘上,小陀螺叮当作响,承载着两个少年的热血与期许。他们身后的玩具店里,外公和舅公谈天说地,似乎有聊不完的话题,成辰只记得,他们是年轻时就很要好的朋友。
临走之际,兄弟俩将挑选好的玩具放上柜台,等外公来结账。每次舅公都会摇摇手:“不要钱不要钱,小孩子玩玩而已,几块钱算什么算。”但外公每次都照给,硬塞在舅公的手上,兄弟俩也会笑嘻嘻地向舅公道谢,对眼前两位长辈的你推我让早已习以为常。
每一趟归途,都恰逢暮色渐临。起初,兄弟俩还会好好牵着外公的手慢慢走,后来终究按耐不下躁动的心,你追我赶。夕阳的余晖,覆在外公黢黑的脸庞上,在青红色的石板路上,投下成辰与洋洋嬉笑打闹的身影。
“要是每天都这么开心就好了。”成辰天真地以为,以后的每个寒暑假,都能有这么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
美好瞬间注定只是“瞬间”。世间美好,向来短暂易逝,变故总是来的猝不及防。
彼时成辰在外读书,感受并没有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的洋洋那么深刻,只是成妈只言片语的转达。
最先离去的,是和蔼的阿劲舅公。一场突发的脑溢血,让他永远定格在了旧日岁月,告别了亲友与人间。
外公和成妈姐妹们聊天时,常常会提到这位老朋友。“好好的一个人,说走就走,生离死别是谁也无法预料的事。”成妈也借此叮嘱成辰,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
谁也未曾预料,数年之后,外婆也病倒了,去医院检查出来了肾衰竭,也就是人人闻之色变的“尿毒症”。与此同时,外公一只眼睛的视力急剧衰退,确诊青光眼,而且错失了最佳治疗时机,没过多久,外公就双目失明了。
在成辰的追问下,妈妈才说起,在成辰出生之前,外公就因为视神经衰竭,只剩下单眼可视。成辰这才警觉,当年外公眼神的异常,早有缘由。
日复一日的透析,摧残着外婆的身心。外婆日渐消瘦,原来那个胖乎乎的身影,转眼间骨瘦如柴。发病后的几年里,外婆渐渐地丧失了行动能力,一度无法与人正常交流,记忆错乱是常有的事。医生认为,外婆缺乏求生意志,加之身体疼痛不愿活动,久而久之肌肉和关节失去了原本的机能,身心的双重重压,让她的认知也受到了影响。
作出诊断的,正是已故的阿劲舅公的儿子,一位科室主任。若无外公当年与舅公的情谊,外婆的求医之路,可能会举步维艰。
岁月匆匆,昔日懵懂的少年已然长大,外公外婆的保护伞也褪色了,但成辰的记忆里,总还会闪现出曾经那些温暖的光。
成辰每年长假都会回去看望外公外婆。坐在轮椅上的外婆,认出成辰时,会眯着眼,慢悠悠地说道:“阿辰回来啦。”近几年,她的脸上总会绽出笑容,外婆乐观了很多,也渐渐地能够回忆起一些事了。
外公还是那么健谈,对成辰嘘寒问暖。
“成辰,我听说年前你去了日本玩,好不好玩啊?”
“外公,我跟你说,日本的这趟旅程,我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
“成辰这些年有没有长高啊,外公只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了。”
“外公,我以前的同学见到我,都说我一点没变,只是长个儿了。”
“外公这么多外孙中,最看好,最懂事,也是最有出息的,就是成辰你。”
“外公,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啦,不过我会好好努力的。”
……
外公虽然看不见,却能拄着拐杖,自己一个人下楼。
“别小看外公,”他语气从容,带着淡淡的骄傲,“家里每一段台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一楼起步,十三级台阶,再八级踏上二楼,接着十二级、十级,就到家了。”说这些话时,外公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眸里,仿佛重新亮起细碎的光芒。
平日里,外公常坐在小区楼下晒太阳,与保安闲谈度日。保安叔叔见了他总是站起身搀扶,年龄差二三十岁的人,成了难得的“忘年之交”。
似乎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长假归乡,成辰常常会骑电动车送菜到外公外婆家,琐事忙完,便独自在小县城中到处兜风闲逛。无意间也会经过曾经吃早餐的那个街道、那座外公外婆接送过自己的幼儿园、以及那片不再热闹的华侨城。那些和外公洋洋一起走过的日子,仿佛还是在不久前。
旧日的馄饨店几经易主,味道早已不复当年;舅公的玩具店早已转让,成辰再也回忆不起它的位置。即使是片刻的停留,即便是记忆的片刻闪回,也会唤起心中的几分怅然与落寞。成辰内心虽然空落落的,却也必须要扭动电门,朝着路前方,朝着下一个目的地驶去。毕竟,时间不会为任何事物停留片刻,世事变迁,本就是人间常态。
任性的、无情的时间啊,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躲过它的摧残,唯独封存于记忆里的那束光,历经风雨,不褪不散,在漫长岁月里,愈发温暖,愈发闪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