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农村,也在这个广阔天地里长大。农家孩子特有的黝黑在我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身上除了黑还五味俱全,汗味、土味、柴草味、野花味、山羊味。哈哈!这是小时候农家娃特有的标配。
尽管我经历的那个年代正是困难时期,家家户户都穷,并没有因为吃不饱穿不暖而泯灭我的童心,从头到脚依然披挂着天真和稚气,并且我常常用那一对单纯而好奇的小眼睛在大自然中寻找着零成本的快乐。比如:一朵慢慢游走的白云,或者一只惊慌失措的小鸟,我会怀着一种说不出的愉悦,仰望它们远去,再远去;比如:一棵破土而出的幼苗,或者一束含苞待放的花蕾,我也会为它们的勇气和娇媚而心潮起伏;再比如……;再再比如……。
如果例举下去还有许多美好呈现于您,但这些美好在我幼嫩的心里只划过一道浅浅的痕,我印象最深,就算失忆都不会忘记的是位于村庄西面的那坡黄野花。
老家是个很普通的山村,和千千万万个山村有着千篇一律的风格,石板路,石头房。和附近村庄不同的是村庄大一些,人口多一些。
村庄的北面是一座山,山,算不上挺拔,也称不上秀丽,整个村庄依偎在山脚下,朴实而典雅地镶嵌那里,默默地养育着一代又一代勤劳的山里人。
一年四季中,农家人首先期待的是春天的到来。每当冰雪消融,春风迈着急促的脚步奔向村庄、田野;奔向山川、河流,消瘦寂寞的旷野便逐渐热闹起来。
村庄的西面有一片大的坡地,这片坡地还有一个让人满怀遐想的名字“仙女坡”。据说很久很久以前(至于很久有多久没有一个人能说清),荒坡寸草不生,一群仙女路过这里看到如此荒凉,仙女们便纷纷从发髻上摘下金灿灿的花朵,散于荒坡上,这片不毛之地便被黄花覆盖。从春到夏再到秋,这片坡地仿佛忘记了荒凉、贫瘠,总是热热闹闹,生机盎然,黄花纷争。
多情的春风像是偏爱这片坡地,再加上那个久远的传说,这里的春天好像来的要早些,别处的野花尚未吐蕾,这里的黄花已悄然绽放了。
在朗朗的阳光里,当柔波似的春风亲吻过大地,仙女坡便被朵朵鹅黄装扮。花儿像多情的少女,鲜艳着,生动着。花儿或站,或坐,或躺着,有的好奇地仰着头,在风中摇曳着四处张望。不知谁家的蜜蜂,“嗡嗡嗡”地讨好着花儿。五彩缤纷的蝶,舞着时尚的衣衫,醉在花的芬芳里。白色的羊点缀在黄色的花海,悠然地啃着鲜嫩的草儿,有时抬头张望,聆听着不远处清脆且悦耳的鸟鸣……。
徜徉在柔美和流淌着温馨的画面里,仿佛脱离了尘世,便觉置身于仙境。当把美好尽收眼底,轻轻闭上眼睛,展开双臂,幽幽的香扑面而来,耳边回响着婉转的鸟鸣。此刻感觉自己像做了仙人,全身会升腾起飘飘然的感觉,仿佛要飞离地面,像仙人般腾云驾雾,只要闭着眼睛,这种美好会陪伴好久。睁开眼,身仍在尘世,自己仍是一粒尘埃,心里会生些许失落。但做了一次仙人,也平衡了许多,暖暖的黄,幽幽的香瞬间会把失落淹没,心里倾注的依然是美好。
儿时的我是仙女坡的常客,只要不去上学便常常赶着自家的十多只羊来这里放牧。
那时家家户户称得上寒酸,农民除了忙于种地基本没有别的经济收入,只能养些鸡、鸭、羊、猪解决钱的问题。农家孩子从小就要分担这些家务,放羊,割草的事情非他们莫属了。我家除了十来只羊,还有两头猪,一群鸡鸭。那时年龄尚小,比较贪玩,但想想家里的油、盐、酱、醋;还有我的作业本、橡皮擦、铅笔、小人书。最终还是自己战胜了自己,向羊圈走去。
这个时候我家的另一个成员“阿黄”也该出场了,阿黄在没来我家之前整日游走于大街小巷,它举目无亲,常遭到同类的霸陵,为了生存不得不夹起尾巴来做狗。我和它相识于一场秋雨,只用半块留着我牙印的玉米面饼子就把它诱骗到我家。初次见面时,它蓬头垢面,十足的乞丐形象,在我不折不扣的努力下,它焕然一新,终于看清它是一条黄狗。
从此,阿黄忠心耿耿追随于我,堪称铁腕保镖。
每当我拿起羊鞭,去开羊圈的门时,阿黄会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飞奔而来,俨然像一个卫士,威风凛凛地站在我身旁,注视着和它朝夕相处的羊们飞奔出院门。我家的十多只羊经过我长期观察加上我绞尽脑汁地思索,每一只羊我都取了一个很符合它们身份和特征的名字。那只憨态可掬的母羊叫大胖;那只威武雄壮,黑眼圈的公羊叫二黑;那只漂亮温柔,双目含情的母羊叫三朵……。我经常不厌其烦地叫着羊的名字让阿黄去辨认每只羊,最终,阿黄没有辜负我的谆谆教诲,羊们的名字它都熟记于心。由于阿黄的上进好学,能协助我管理羊群的日常,让我轻松了不少。
阿黄虽然没有羊高大许多,但它从不怯懦体型和力量上的悬殊,它会把自己的灵巧发挥得尽善尽美。走在村里弯曲又狭窄的石板路上,也许由于饥饿,每只羊都奋不顾身地向前冲,路面更嫌狭窄。看到这混乱不堪的场面,阿黄边跑边回头望向我,像是在等候我的命令,我把羊鞭向前扬了扬,阿黄便加快了速度,飞奔到羊群的前方,迅速转过身子,就像一个指挥官,“汪汪汪”地严词警告着羊们,领头的二黑放慢了步伐。
在阿黄尽职尽责地看管下,羊群有惊无险地踏进了仙女坡,它们四面散开,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上苍赋予的美食。等羊群安定下来,阿黄会趴在那块稍高大些的方石头上面全神贯注注视着我家的羊,如果哪只羊将要淡出它的视线,它就跑过去将它赶回来。
当然,我也不能错失这良辰美景,追蝴蝶,采野花。疯够了就躺在草丛里,看天,看云,也看偶尔飞过的鸟。
黄色的花儿在风中荡漾,整个仙女坡像是被涂抹了金灿灿的黄色颜料,在夕阳的映衬下,就是一幅举世无双的油画。
我不知道羊们会不会被这里的美景征服,但每当打开羊圈的门,看到它们奋不顾身向前冲的样子,我相信羊们是无比向往仙女坡的。
我不知道阿黄会不会被这里的芬芳陶醉,但每当我拿起羊鞭,看它匆匆忙忙的样子,我也相信它和我一样喜欢那坡黄野花的。
尽管童年的生活是清苦的,但有黄野花的盛开,贫穷的日子也变得有滋有味。多年以后我搬离了老家,但那坡黄野花,一直在我心里盛开着,就像那幅夕阳照耀着的油画:黄花在微风里飘,羊儿像朵朵白云,蝴蝶翩翩起舞,还有牧羊少年和他的阿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