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21
得知王春才辞世的消息,心情十分沉痛,他的音容笑貌和那些与他交往过程中的零星片段,不断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最初认识王春才,是因为他写的一篇题为《日出长江》的文稿刊发后,我们之间便开始有了电话或书信联系,但未见面;不久,他来到江津东方红我所在的重齿四六八厂,一看,原来是一位年龄六七十岁的长者,人们都叫他王老。
这是我与王老的第一次见面,也就是这次见面,王老送给我一份特殊的见面礼:一本报告文学《元帅最后的岁月——彭德怀在三线》、一本散文集《苍凉巴山蜀水情》这两本书。
从此,我便与王老结下不解之缘;从此,我便从文字、文学、写作、思想、心灵深处,逐渐开始深入地认识这位受人尊敬的长者。
记得与王老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印象最深的那一次:
那是2004年5月23日,一个暮春的午后,白云山在一场春雨过后显得格外生机盎然、气宇轩昂,春风春雨热烈相拥,缠绵中升腾起浓浓的雨雾笼罩着山川、江水和峡谷,使人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
王春才王老,带着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子和一个青春帅气的小伙等一行人,迎着春风春雨驾车而至;美丽的女子手持贴有中央电视台台标的采访话筒,帅气的小伙肩扛贴有同样标志的摄像机,来到我的面前;按照事前的安排,我与他们——中央电视台西部频道新闻观察栏目的编导和记者,也就是这次身临大山深处拍摄《回眸大三线》(播出时的片名叫《山之海魂》)摄制组的徐平和张成,以及王老、还有所涉及的三线军工企业的有关人员,一同前往白云山的大山深处,去探寻三线建设那段尘封的历史。
烟雨空蒙深山行,万水千山总是情。
白云山坐落在重庆市涪陵区武隆县白马镇白云乡的乌江之旁。
山道崎岖,行路艰难。
在白云山上,上天之神开凿了一个雄伟恢弘的天然之洞,山洞在郁郁葱葱的绿色包围中,静谧而神秘。
当我们一行人行至山洞前时,一位男性老人满怀喜悦、笑脸相迎。
走近一看,在这喜悦的笑脸上挂满了激动的泪水。
他紧紧地握住我们同行中的一位老者的手,深情地说:“想你们啊!这几年怎么没来看我们呢!短短几年的时间,你认识的老哥中又有几位走了哟,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你们来了,我们幸福啊,你们走了我们痛苦哟!”
话还是那句话,洞还是那个洞,情还是那份情,唯有这人、这当年年轻力壮的汉子如今已成了一位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人。
几十年、几十年的光阴岁月怎不催人老!
何况是在这贫穷、偏僻的原生态之地呢!
可能有人会说,这里青山绿水。
的确,用当地人的话说,是“青山绿水穷旮旯,红苕土豆包谷粑”。
一句话,这里穷。
如果当年笔者所在的企业不离开这里,当地的农民很可能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情形。
所以,老人便有了关于幸福与痛苦的那般感叹。
王老用手指着那个大山洞、对在场的人员说:这就是1966年,中国船舶集团公司、重庆船舶工业公司所属的重庆齿轮箱有限责任公司即四六八厂的诞生地。
徐平以新闻工作者特有的敏锐,抓住这个难得而短暂的场面,自然而有序地开始了采访;王老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饱含深情地开始讲述当年的三线建设者、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那些战天斗地的往事,把人带回到了那个激情澎湃的年代、展现出一幅幅三线建设、可歌可泣的感人场面;张成不失时机地拍摄下,一个又一个生动而宝贵的镜头……
就是在这次对武隆白云山大山深处、船舶配套系统当年的几个三线建设企业原地址的探寻、采访、拍摄活动的过程中,我才从王春才对三线建设往事的讲述中,对什么是三线建设、我国为什么要进行三线建设等问题,有了一个比较系统、全面、深入地了解;知道了,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曾经有一个三线军工企业的大调整大搬迁和军品转民品的转型时期,以及江津东方红的由来。
关于江津东方红的由来,王春才王老是这样讲述的:
三线军工企业大都有一个突出的特点,那就是“山、散、洞”,意思是钻山沟、散分布、进山洞;目的主要是隐蔽防空袭,由于武隆那个地方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质地貌,有大量的天然溶洞,虽然符合“山、散、洞”的要求,但却难以建厂;其原因,一是在山洞里安装设备地基不稳固、加工出来的产品精度不能保证,二是洞内潮湿、设备在洞里很快就锈蚀了,三是这一地带塌方滑坡的现象时有发生;因此,经研究决定,紧急叫停;原定建在武隆的三线军工企业在进行了一年多的建厂施工后,不得不停建另选新址;当地的农民因为这些企业的建设,而刚刚起步有所改观的生活因此受到了影响;所以当地的农民含泪相送、依依不舍;永进厂也就是后来的四川齿轮箱厂、重庆齿轮箱有限责任公司即468厂,新兴厂也就是后来的江津增压器厂、重庆江增船舶重工有限公司即467厂、红阳厂也就是后来的红阳机械厂即469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重新另选厂址建厂。
有人问,那么467、468、469这三个三线军工企业又是怎么到的江津的呢?
王老说,当时,在选址工作组里,有一位来自469厂的年轻姑娘,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要不去我的家乡看看”,有人就问她“你的家乡在哪儿?”,姑娘说“在江津”;于是选址工作组的一行人来到了江津,于是船舶配套的467、468、469这三个企业就来到了江津临峰山脚下落了户,人们把江津临峰山脚下、三个三线军工企业落户的这个地方取名叫做“东方红”,而405厂落户在了江津德感火车站的附近。
从对这几个三线军工企业原地址的探寻、采访、拍摄过程和王老的讲述中,我增长了不少原来不曾知道、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王老对我们说,现在有很多人不了解、有的根本就不知道三线建设,就更不要说什么三线精神了;王老说,有一次有一位主流媒体的记者在采访后写了一篇报道,这位记者在报道中未经核实就把“三线”改为了“三八线”,见报后闹出了笑话;对此,王老是这么说的,我看呀,这个责任不全在记者身上,这是不是与我们对三线建设的宣传工作做得很不够有关啊?王老希望我们多宣传三线建设方面的事、多写些有关三线企业的文章,这样才能让更多的人了解、知道三线建设是怎么回事,让更多的人继承三线建设这一宝贵的精神财富、更好地发扬三线精神。
王老这样说、也这样做,他身体力行、率先垂范。
那时,王老已是近70岁的人了,时常要面对自己年事已高、腿脚不便、体力不支等具体实际困难;但他为了宣传三线建设、继承和发扬三线精神,努力克服困难,以饱满的精神、昂扬的激情、不遗余力地发挥自己的余热。
从那以后,我常常看到王老奔走于各个三线企业、来往于大山与城市之间那忙碌的身影,经常看见王老为撰写、编纂有关三线建设、三线企业等方面的文稿和书籍而伏案写作、全力工作的场景,常常看见或听到王老主持、参加“三线建设研究会”、“中国三线建设博物馆”、“三线建设英雄纪念碑”、《三线春秋》等的各种活动情况。
王老说,不论是大调整、大搬迁也好,还是军转民也好,在市场经济的洪流中,命运多舛的三线企业,生生死死、各奔前程,无数尚未长大成型和转型不成功的三线军工企业在商海中逐渐消失了;当然也有转型成功的企业,也有目前仍在困境中奋力拼搏的企业;不论成功与否,在他们的身上都始终体现出一种难能可贵的三线军工人的奉献精神,闪耀着三线人特有的光芒;而我们能够尽可能做到的,就是宣传、继承、发扬三线建设的这种精神。
王老说,苦、累、难,在三线军工企业的创业过程中都集中地表现了出来;但是对于三线军工企业的战士来说,这并不算什么、并不可怕,最难最可怕最痛心的就是企业没有任务、没有活干,那么多那么好的设备被闲着、而不得不去种地耕田、喂猪放羊……
在采访、摄制过程中,王老一方面要准备好自己被采访的讲稿内容,一方面还要协助、指导徐平、张成做好对各个不同企业的不同特点、不同重点、不同内容的采访、拍摄的文案。
很佩服王老对众多的三线军企业的情况,了如指掌、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在采访万县清平机械厂时,王老告诉我们说,原副厂长金关梁,为了企业走出困境,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地攻克技术难关、开发新产品;然而,就在他研制产品获得成功的时候,他却累倒了,经检查他患上了食道癌;金关梁是浙江海宁人,在最后的日子里,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回老家浙江海宁去看看;可是,他永远也回不去了,他将毕生的青春年华全部都奉献给了壮丽的三线事业。
在川东造船厂采访时,摄制组被程葆清一家三代14口人扎根、奉献在三线的精神所感动;当时企业仍处在困境中,企业不景气、职工收入有限、生活清贫,但他们却始终战斗在祖国的三线;为了表达自己的敬意,徐平特地购买了四条裙子送给四位女主人。
在那些紧张的日子里,王老总是非常认真、十分耐心翔实地讲解、宣传三线建设方面的事情;张成不辞辛苦、爬山钻洞、上房下地,多角度多方面地拍摄下了一个个动人的场面;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张成还要与徐平一道整理好当天的拍摄资料后才能休息。
在那些紧张的日子里,他们每天只能休息四、五个小时。
三线人的吃苦耐劳、奋力拼搏、无私奉献的三线精神,在他们的身上得到了具体地体现。
烟雨空蒙深山行,浓浓郁郁三线情。
三线人用一生的追求去实现梦中的理想——建设三线、服务国防、强军报国;中央电视台西部频道的徐平、张成用拍摄《回眸大三线》来记录三线军工人艰苦奋斗的历程,以期达到托起明天的希望,踏上希望的征程,朝着宏伟的目标坚定不移地前进;王春才为“传播三线文化、继承三线精神”,老当益壮、尽心尽力地做好宣传讲解。
在王春才王老的带领下,我们这一行三线建设的宣传、传播人,渐渐地溶进了夕阳西下的那片余辉中……
王春才既是一位传承三线文化、弘扬三线精神的传播者、践行者,又是一位三线建设研究的奠基者,还是一位平易近人、和蔼可亲、辛勤耕耘、著作丰硕、谦虚豁达、受人尊敬的长者,他把几十年的精力奉献给了宣传三线建设、继承发扬三线精神的事业中。
虽然王春才离开了我们,但在他的身上体现出来的三线精神、人格魅力,深深地感染激励着我。
怀念王老,风范长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