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6月的一个黎明,轻风扑面、清新凉爽,头一天的酷热仿佛在次日的黎明中减弱了许多。
空中,晴朗明净、一望无垠,启明星,星光灿烂、光芒四射。
坐落在山峦延绵起伏的四川盆地中部,位于成都和重庆铁路、公路中段、内江市椑(bei碑音)木镇火车站、对面的四川农业机械厂、厂家属区一间低矮的黑瓦平房里,传出了一阵婴儿出世的哭啼声,声音虽小,却似乎悠扬远播,越过围绕在厂周围那些虽不高大但很挺拔的水池山、马儿山、瓢儿山、花果山、南瓜山,悄然地汇入奔腾不息、滚滚流淌的沱江之中,一路东去。
孩子的父母给这个儿子取名“刘云”,小名“刘二”、“二娃”。
刘二的出生,对于他的父亲刘忠来说,是即喜又忧、喜忧参半的事;喜的是又添贵子,忧的是在那样的特殊环境里自己是否有能力养育自己的孩子。
时值“大跃进”运动中,又遇“雪压冬云白絮飞”的严酷形势;加上工厂由农具产品到农机产品的技术转型,以及妻子朱林玉第二次生育所需的生活物资,给这个家庭带来了很大的生活压力。
在此之前,刘忠虽然作了大量的包括在思想上、物资上、资金上的准备;但是,他仍然感到力不从心,工资收入极其有限、物资短缺,食品布匹、油盐酱醋等等,都是按人头凭票限量供应。
这是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
从刘云记事起,他就经常用一双好奇的眼睛、疑惑的眼光打量在他那个特殊的年代、陌生而新奇的世界;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冷和饿是那个年代那个世界最深刻最显著的特征之一;仿佛那时一年四季都吃不饱,仿佛那时只有冬天,又仿佛地球永远都处在黑夜、总有睡不完的觉。
由于二娃的母亲朱林玉也十分的忙,有时根本无法顾及他,经常是晚饭之后,就把他诓睡着,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锁上门或去参加政治学习或去值夜班,直到深夜才回家;而二娃有时又睡不着,装着睡着,等母亲走后便爬起来,光着小脚丫摸索着走到屋门口,睁着双眼在黑暗中等待着母亲的归来。
隔壁的周妈妈说,怎么从来没有听到二娃的哭声呢?
一个月黑风高的冬夜,二娃的父亲已外出有些日子了,母亲依旧把二娃安顿好后出门学习去了,只剩下二娃一人在家。
那个冬夜特别冷,冬风呼呼地叫着钻进了他的小屋,又跑到了他的小床上来;母亲走时给二娃裹得厚厚的温暖的被子经不住冷风的袭击,渐渐地变得冷了起来;夜深人静的时候,家里的耗子老鼠却忙得不停地到处奔跑,常常可以清楚地听到耗子老鼠在瓦房的顶棚上跑来跑去、争抢食物、偷吃食物的各种声音,有时还跑到二娃的小床上来游玩;二娃就伸出小手去打,打不着就起身去抓,接着就在屋里追着耗子老鼠跑;不一会,他就被寒冷的冬风冻着了。
这之后,二娃发了一场高烧,吃了药也不见好转,体温一直降不下来,急得他的父母坐卧不安。
夜里,刘忠见二娃的体温稍微有些下降,便松了一口气,他在二娃睡着之后也疲倦地倒在一旁的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其实,二娃并没睡着,只是迷迷糊糊地,高烧并没有完全退去,而是反反复复的,到了夜里,二娃感到十分难受,全身控制不住地抖动抽起筋来;刘忠被二娃的抽动惊醒,一看他这个样子,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随后急忙掐住二娃的人中,抱着二娃就往厂医务室跑。
医生开了一些药服下,并立即输液。
医务室的条件很差,房间里没有火,没有温度,一盏昏暗的灯在寒风中摇来晃去的,天上下着密密的冬雨。
二娃的病势很快得到了控制。
但由于大量的输液,所以小便频繁,有时刘忠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水”就放在了床上,不多时,房间里就挂满了二娃的“战绩”。
烧退去后,二娃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二娃看见好大好大的洪水铺天盖地而来,便使劲地跑啊跑,跑着跑着又看见前面也是大水迎面而来,转身一看,四周一片水天茫茫;一个巨浪猛地腾起,一下把他卷了进去……
他情急之下也从体内冲出一股大水……
二娃浸泡在水中飘来荡去的……
二娃想爬起来,便使劲地去抓浮在水上的水草、木材,结果抓到了他的父亲刘忠,他睁眼一看,一片漆黑,原来,刚才是在梦中。
刘忠突地跃起,去开灯,灯不亮,再看窗外没有一点光亮,原来是停电了;黑暗中,刘忠点亮蜡烛,他脱下衬衣塞在二娃的裆下,又找来最后的一条干净裤子给二娃换上。
这时二娃完全醒了,他看见他的父亲把尿湿了的裤子洗了,晾在凳子上。
这种天气,一时是干不了的,可再往下去就没换的了。
怎么办呢?刘忠一时焦虑起来,想了想又把湿裤子取下一条,用劲捏了捏、拧了拧,轻轻地抖开,捞起自己的内衣,将湿裤子放在了他的腹上……
二娃的这场病,使他的父母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将二娃的外婆接来,并把二娃的哥哥大娃从吉林接回家,由外婆来照料他们兄弟二人。大娃的回家给二娃增添了许多的乐趣。兄弟二人经常在一起打闹,闹得外婆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一个夏天的晚上,父母都不在家,外婆给大娃、二娃哥俩洗完了澡,就要他俩上床睡觉。上床后,兄弟二人并没有睡,而是相互嬉闹起来,挠痒痒、学鬼叫,闹着笑着,大娃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古时候的铜钱来,铜钱是用铜做成的小圆币,中间有一个小方孔,印了一些字,所以人们又叫它铜圆。二娃便争着去抢,眼看就要抢到了,大娃一下就把铜钱放进了嘴里,摊开双手示意没有了。二娃不相信就去搜身,搜得大娃痒痒的忍不住就嘻嘻哈哈地直笑。这一笑,结果将那铜钱吞了进去,铜钱一下卡在大娃的喉咙处,憋得大娃两眼直翻地喘不过气来,正好外婆过来制止他们,见状又惊又急,就忙不停息地拍打大娃的后背,那个铜钱才掉进了大娃的肚子里。
外婆又拿来一些荸荠给大娃吃,说是可以帮助排泄。
大娃虽然躲过了铜钱的这一劫难,但不知什么原因,自那以后他就不停地咳嗽,吃了许多药也不见好转。
母亲朱林玉就开了一些咳嗽糖浆,要外婆定时喂大娃。
在此之前,朱林玉还开回来一些在小孩洗澡时用来消除痱子的药水。那时许多的孩子都长痱子。治痱子的药水颜色跟咳嗽糖浆一样,红得有些发黑。
外婆在一次给大娃喂药时,错把治痱子的药水当成了咳嗽糖浆。大娃喝下后,立即就痛得在床上不停地滚,嘴也被烧起了水泡,好在隔壁的周妈妈很快叫回了朱林玉,把大娃送到厂医务室洗了肠胃,才躲过了这次劫难。
1964年8月的一天,二娃有了一个弟弟叫三娃。接生的李医生是朱林玉的同事,长得胖胖的。胖胖的李阿姨医生把二娃抱起来看他那刚刚出生的弟弟。二娃看见的是一个全身红白色的肉团儿。
外婆给李医生煮了一碗荷包蛋,端了上来。
说是一碗,其实只有两个鸡蛋。那时,像鸡蛋这类东西是很贵的,就是二娃的妈妈要吃也有些舍不得,所以,二娃要吃也就很难了。
只有一次例外。那是朱林玉人不舒服,说肚子饿又不想吃饭,要刘忠给煮两个荷包蛋。刘忠为了节约柴火和时间,就把取暖用的热水袋中的温热水倒来煮鸡蛋。蛋是很快端了上来,可朱林玉只吃了一口就不吃了。那热水袋中的水有股橡胶苦味,那鸡蛋味被那又苦又涩又浓的热水袋橡胶味吞没了。所以,朱林玉只尝了一口就放在旁边不吃了。早在一旁垂涎欲滴的二娃看见妈妈不吃,便将那碗又苦又涩的荷包蛋吃了个精光。所以,在二娃的印象里,他以为,那又苦又涩的橡胶味就是荷包蛋的本味。
当这股又苦又涩的荷包蛋余味尚未散尽时,二娃就进了厂里的幼儿园。
幼儿园设在低矮的黑瓦平房里。房前用栏杆围了一块空地。空地上配备了一些玩具,有梭梭板、跷跷板、转转椅、木狮、木马、木狗、木虎等。上课时,幼儿园的老师就教唱歌跳舞和哆(1)、唻(2)、咪(3)、发(4)、嗦(5)等;下了课,大家就争着去抢那些玩具玩。他们做得最多的游戏和唱得最多的歌,就是全班的小朋友围坐在一起,拿一张小手巾,由老师在一边敲鼓, 小朋友们就将手中的小手巾依次传递给下面一个小朋友;鼓停了,小手巾落在哪个小朋友的手中,这个小朋友就要表演一个节目,或是唱歌或是跳舞,这叫击鼓传花;小朋友表演完节目后,便由这个表演节目的小朋友拿着小手巾在围坐成圈的小朋友后面一边唱:“丢手巾,丢手巾,轻轻地丢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快点快点捉住他,快点快点捉住他。”一边唱,一边悄悄地将小手巾丢在一个小朋友的后面,然后跑回自己的原位。如果丢手巾的小朋友丢了手巾后没有被手巾后面的小朋友捉住,那么小手巾后面的小朋友就要表演节目。
这时,小朋友们唱得最多的歌是“找朋友”:“找呀找,找呀找,找到一个朋友,行个礼来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于是,又把表演巧妙地传给了“你的好朋友”。
每当遇到二娃表演节目时,总会引起小朋友们的热烈欢呼、响起阵阵掌声。不知是不是营养不足的原因。二娃的骨骼特别小,一双小脚一蹦一跳的很有些特别。所以,他一表演,小朋友们就欢呼雀跃起来,“看,小脚板跳舞了,小脚板跳舞了!”
其间,那些阿姨、大妈、大婶们定期定时地拿着桶盆蹲在男童们的身边、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来摸出男童们的鸡鸡说,来尿尿、尿了尿、吃糖糖;说是吃糖糖,但真正能吃上糖的时候、却几乎没有,就算是有、那也屈指可数;次数多了,很多的男童就不尿了,那些急等着要用童子尿的阿姨大妈大婶们,情急之下就用那肆无忌惮的手使劲地把捏男童的鸡鸡,嘴里不停的说“雀雀、雀雀飞”,弄得小男童们一个个哇哇直哭,二娃一怒之下、扬起鸡头、对准阿姨又抑或是大妈大婶的脸就是一阵鸡枪扫射,射得他面前的阿姨又抑或是大妈大婶满脸的落花流水,惹得站在一旁经常看二娃“耙和”、“笑话”的女童英二妹哈哈大笑,二娃趁机跑掉,英二妹就跟着二娃的屁股后面跑,二娃停下来问她为什么跟着跑、是想帮阿姨抓我吗,英二妹说不是的、是想和你好,二娃问为什么要和我好呢,英二妹说你的鸡鸡好厉害、能把阿姨打得落花流水,二娃说你也可以呀,英二妹说我不行、我没有鸡鸡、我的和你的不一样、想要与你换着玩,英二妹说着敞开叉叉裤、亮出屁股墩,二娃一看果然不一样,可二娃却不知道如何才能与她换着玩。
可能正是由于个子小的原因,二娃常常要受到个子大的小朋友的欺负。尤其是在玩那些木狮、木虎、木马、木狗等玩具时,经常被其他小朋友抢了去。二娃又很不心甘情愿,于是就常常要与那些抢他玩具的小朋友打架。当然,吃亏的大多是二娃。有一次的打架改变了这样的状况。那是比二娃大两个级的一个叫郑洪的小朋友来抢二娃的木虎。二娃就是不让。郑洪就扑上来打,郑洪不仅年龄大而且个子也大。他毫不顾虑地对二娃大打出手。在此之前,二娃已被他抢过好几次玩具了。二娃吃了好几次的亏了。他知道一旦大同学扑过来,自己就不会有好结果,所以,二娃看着郑洪扑过来,就往旁边一闪,躲过他的攻击,并将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取下来,握住绳带挥舞过去,钥匙打在郑洪的额头上,立刻就冒出了一个又红又大的包块,痛得郑洪鬼哭狼嚎般地大哭起来。
从此就再也没有人来抢二娃的玩具了。
每到六一儿童节,二娃就和他的小伙伴们一起上舞台表演节目,吃煮熟后上了红颜色的红鸡蛋。二娃与他的那些小朋友们就在那些丢手巾、找朋友的游戏中度过了快乐的幼儿园的时光,很快又跨进了“川农红旗战校”的校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