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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柳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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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那年(组诗)
(一)孤独的麦芒
离开那年,麦子还没学会低头
青涩的麦芒直直刺向天空
我走得太早,露水打湿布鞋的声响
是故乡最后一次为我屏住呼吸
许多年后,我依然不敢打听——
村口的桂花是否替白发送走了秋凉
屋檐下的燕巢,可有人添上新泥
异乡的月光太薄,薄得照不进
三十层楼里,一盏失眠的灯
我站在落地窗前,像站在世界的夹缝里
看车流把晨昏碾成碎金
远山被季节反复烧荒——
绿一次,我就想家一次
黄一次,我就老去一岁
手机在掌心焐热了一百遍
号码像粒麦子,怎么也按不下去
怕听见那条土路在听筒里咳嗽
怕母亲只说一句
桂花落完了。麦子,又熟得很孤独
(二)落地的枣子
离开那年,风把蝉鸣拉得很长
我背起帆布书包,在田埂上回头——
炊烟正垂下,替老屋锁门
母亲没有送我。她站在灶台前
把一块红薯翻来覆去地烤
烤成我口袋里慢慢变凉的故乡
后来,我在别人的城市里学会走路
走得很稳,假装从不回头
只是偶尔在深夜的地铁里
听见一声熟悉的方言
会突然站住,像被什么绊倒
下雨的日子,我把窗子开一条缝
等空气里飘来稻田被淋湿的味道
晾衣绳上的衬衫空荡地晃
像当年挂在牛背上的蓑衣
我给父亲打过一次电话
他说院子里的枣树今年结得太多
压断了一根枝条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听见枣子一颗一颗
落在地上的声音
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的阳台站到天亮
远处的塔吊慢慢转动
像故乡水车上,那轮转不完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