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花盛开

    太阳花盛开（散文）

  作者刘元凤

 窗台上有盆太阳花，枝头上顶着花瓣，三两成簇地拥着，风吹来，互相碰撞。薄薄的花片轻柔舒展，像蝴蝶扇动翅膀，我见了就想伸手去摘。

 我踩着小板凳惦起脚，手刚搭到盆边，“啪嗒”一声，盆掉到地上。姥姥听到声音赶来，我怕她发现了会责骂我，我们作了祸挨骂是常有的事，吓得一溜烟藏到门后。

姥姥只种太阳花。每年春天，她把花籽撒在花盆里，没几天，种子钻出土，长出嫩芽，很快侧枝交错将花盆遮在底下。阳光反复梳理枝条，悄悄孕育出花苞，玲珑般的镶嵌在枝丫间，被风亲吻之后，炸开嘴儿，太阳一出来就吐出花蕊。

清晨的阳光洒在花瓣儿上，大红的，金黄色的，白色的，嫩粉色的，淡黄色的……微风吹来，像女子的衣裙，在光影里缓缓流动。傍晚，花瓣儿渐渐合上。我很好奇，姥姥告诉我花开一天累了，像人一样也需要休息……果然，第二天太阳刚升起，它就睡醒了，迎着晨光缓缓地绽放。

 遇到阴雨天气，太阳花会羞涩的闭上眼睛，像个刚好熟睡的小姑娘。天一放晴，它又立刻怒放了。姥姥有时会摘几朵花插在我头顶上，我仰脸看着姥姥，那张爬满皱纹的脸上总是笑吟吟地，如同太阳花一样热情。

 透过门缝，我看到姥姥蹲在地上，剥开土，枝条已被盆土压得七零八乱，花朵儿也揉碎了一地。姥姥把枝条重新捋好，插到新盆里，又放到窗台上。

 树荫斜映进院子里，院落显得格外幽深。灶堂里的火苗还在跳动，烟一丛一丛的沿着屋檐跑向邻家，像谁家爱串门的小孩子。姥姥迈着碎步，拿起扫帚打扫院子。她每天做完家务，空闲时还要做些手工活补贴家用。谁家要娶媳妇了，就会求姥姥给新人的枕头上绣对鸳鸯。很平常的一块布，经过姥姥的手，一对鸳鸯像在开满荷花的湖面上秀着恩爱。姥姥绣好后给主家送去，主家会塞给她一个红包，图个吉庆。姥姥的名气就一传十，十传百的在十里乡村传开。很多时候，她总是笑吟吟地端详着手中绣好的活，我在一旁看着也会情不自禁的伸手摩挲。但看向她的脊背，映在墙上时，像挂了一张弓箭。

 那天，雨来得突然，狂乱的泻在院子里，窗台上的那盆太阳花，在风雨里抖动着。我和表哥冲出去抢着端花盆，不料花盆掉到地上，我被表哥撞倒在一旁，手触到碎片，鲜红的血染在碎片上。太阳花被压在盆土下面，挣扎着。这次，姥姥顾不上她的太阳花了，忙把我的伤口处理好，责骂了表哥一顿，也责备了我。

 有次，表哥放学后在外贪玩，很晚才回来。姥姥发现表哥没有完成作业，我亲眼见姥姥拿起笤帚旮瘩狠狠地打了表哥的屁股。我也快到上学年龄了，喜欢趴在表哥旁边看他写作业。有时趁他不注意，我抢他手中的钢笔，被姥姥看到责备了我一顿。我几次央求姥姥给买一支，跟表哥学写字。姥姥说我还小不会用，弄坏了浪费钱，我听到她的话心里很是难受，泪水在眼眶里滚动，慌不择路的冲出大门外。

 我在胡同里一个劲儿的跑啊跑，姥姥在后面拼命的追。她越是喊，我的脚步跑的越快，姥姥追不上我，在后面急得直跺脚。等我回过头时，已不见姥姥的身影儿。我忘记转过了几条街，竟跑出了村子。

 姥姥在村里急疯了，逢人就打听有没有看到我。直到表哥放学回来，才找到我。这次可把姥姥吓坏了，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

 时间不语，爱难以填满时间的缝隙，转眼，我也到了上学年龄。

 父亲来接我回城。离别时，姥姥从衣兜里掏出一支崭新的钢笔，塞到我手里。此时，太阳花正盛开，我握着钢笔凝视着姥姥，她眼里的泪珠落在花蕊间滚动 ，阳光晕在花瓣上，像天边揉碎的云霞。我看向窗台上的花盆，姥姥笑了，我瞬间懂了……她把太阳花枝条掐下来，一支支拧在一起，编成五彩花环，轻轻地戴在我的头顶上，我顿时觉得姥姥的爱沉甸甸的。原来，我竟错怪了她这么多时光。当我再想让姥姥抱一下，感受她怀中的温暖时，可惜车轮已滚动出很远了。 我回头望向村口，有个黑点还在那里晃动。

 姥姥离开我好多年了，她送给我的那支钢笔，一直珍藏在我的书桌抽屉里，陪伴我走过了人生的一程又一程。提起笔来，总能想起姥姥在院子里晃动的身影，还有阳光下盛开的太阳花，那个被我摔碎的花盆，就像太阳花的藤蔓扎根在我心里，生长在我的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