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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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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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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浅的蓝铃花》

 刊于《岁月》2025年1期


浅浅的蓝铃花  / / / 李  凌


    多年后,我坐在电视机前,里面正在播报一个自闭儿童因父母的坚守,挖掘出他的天赋,想起了儿时的我。

  1

      上了小学可真好,周二只上半天课。放学直接去棋牌室找爷爷,爷爷的脸上写着输赢。

“蓝铃放学了。”

      三婶儿穿透力极强的声音,盖过哗啦哗啦的摸牌声。比当年把我们捆在她家窗台时还刺耳。三婶儿耷拉着越来越下垂的双下巴,黑着脸,两只胳膊直接放在高高的肚子上摸牌。我拉起爷爷往家走,爷爷被列入棋牌室的黑名单了。

      爷爷没什么爱好,养过几天鸽子,被投诉扰民。只好去棋牌室玩上两把,打发时间。输赢的比例是二比八,一进棋牌室,看看爷爷的脸,我们就知道战况如何。

       我们一进屋,蓝宇就开始了唠叨。

       “能不能让我省心点,家里有个不说话的还不够么。”正在做饭的蓝宇是我爸,比奶奶活着的时候还能唠叨。

       “蓝铃不是不会说话,是不爱说。”

       “见谁都不打招呼,上课也不回答问题,开口就是我们、我们的,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想什么?蓝铃聪明,从来都是第一。”爷爷提高了嗓门儿。

       蓝宇不再做声。

      “蓝宇懂啥,我们不说话,不代表我们不会说,是我们不想说。”我们相视一笑。

      爷爷过来抱起我们。我们跟爷爷贴脸,爷爷的胡茬蹭得我们痒痒的,还有点儿疼,呵呵呵笑成一团。

      蓝宇端上饭菜,无奈地叹口气。“真奇怪,蓝铃怎么就跟你一个人这么好。”

爷爷的鼻子很大,鼻头还有点微微发红,被蹭得更红了。

     “听爷爷的话,抓紧写作业,我出车去了。”

       “深深还小,你早点收车,多帮帮小影。”爷爷探出头喊。

       “知道了。”蓝宇很不耐烦。

       2

      小影,就是韩影,第一次见她,三岁的我还不会走路。那时蓝宇在一家电脑公司做平面设计。

      像平常一样,蓝宇把我放到床上,用布带捆住我的腰,另一端绑在窗框上,绳子的长度只够我在床上自由活动,摔不到地上。其实我早不会摔到地上了,也会自己爬上床,再爬下去,只是他不放心。

      蓝宇给我几张报纸,我在那安静撕纸,一条一条,仔细地撕,想尽量撕得整齐,但做得不好。时间还有很多,我很有耐心,报纸很大,足够我练习的,蓝宇总是能拿出更多的报纸。

      蓝宇耐心地收拾屋子,他穿一条大短裤,背厚厚的,肩宽宽的,肚子稍微隆起。先是把床上、桌子上、沙发上、柜子里的东西都堆到床上,再逐一挑拣出来,叠放整齐,依次摆到他们该去的地方,然后是擦灰,窗台、柜子、桌子,沙发靠背都擦到。最后擦地,把杂物先用扫帚扫起来,放进垃圾桶,再用拖把拖好几遍地,看出地板原有的颜色。蓝宇去收拾厨房和卫生间,我只闻到了刺鼻的清洁剂味道,整个过程他都吹着口哨。

      我们家大卧室的床,正对着客厅,客厅的尽头就是厨房。这样无论他在做饭还是在客厅干别的,只要回头就可以看见坐在床上的我。家里还有一个小客房,我很少进去。

      中午,蓝宇拿出一个馒头、一块面包和一盒牛奶。把牛奶倒入小锅里热一下,自己啃馒头,喝点凉开水。面包蘸着热牛奶喂我,认真地给我洗了脸,扎小辫,更换尿不湿,给我穿上漂亮的小裙子。我总是爬来爬去,滚来滚去,头发容易乱,蓝宇扎小辫的本领堪称一绝,会扎很多样式,现在把我的头发分成左右两等份,用五颜六色的细发圈一节一节固定,两只小辫像两个犄角长在我头上。他扎的小辫美观,能确保一天都不散开。我吃饱了也撕累了,趴在床上睡去,等我醒来已经是傍晚。

      蓝宇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穿上雪白的衬衣,新换了一条长裤,扎着腰带,挺帅气。一个戴着眼镜的女人被蓝宇请进屋里,这个女人就是韩影,比蓝宇大几岁。韩影身材匀称,皮肤白皙,柔声细语。她轻盈地在屋里转了几圈,对蓝宇收拾完的屋子表示满意,对这房子更满意,特别是那间小客房。最后韩影才认真地过来看我,我是照过镜子的,知道自己的模样。细长的眉毛,睫毛浓密,眼睛不是很大,虽不与人对视,但很有神,皮肤很白而且细腻,粉嫩的脸蛋,小巧的鼻子和下巴。特别是现在刚睡醒的样子,很乖巧,我相信,这一刻韩影也被我迷住了。

      “好可爱!根本看不出来她有问题呀。”她眼里充满欣喜,看向蓝宇,蓝宇两只大手按在床沿儿,探过身子,很讨好地说:“是啊,是啊,她很乖,很好带的。”

      那之后,韩影几乎每天晚上都过来。蓝宇对她也特别好,我觉得这样的女人值得蓝宇对她好。她会魔法,把家里保持得干净整洁,还买了新窗帘,换了新床单,做蓝宇喜欢吃的饭菜,也分给我一份儿。我吃饭的方式就是用手抓,脸上、身上、桌子、地上都是饭粒,韩影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打我。我是喜欢她的,只是她并不知道。

      吃完晚饭,韩影先给我冲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他们俩一起有说有笑收拾桌子,抢着洗碗筷。把一床被子铺在客厅地上,再用更长一些的布带把我绑到客厅的暖气管子上,给我放动画片儿,收拾完厨房,就放心地躲进大卧室,当然在这之前给我换上新的纸尿裤。

      我在客厅大声地看动画片,我不跟人交谈,跟动画片儿能互动,特别喜欢看《海绵宝宝》《熊大熊二》,包括《冰雪奇缘》《飞屋环游记》也都能记住。蓝宇总是给我一遍一遍反复播放,其实我更喜欢看新片儿,得等蓝宇有时间了,才能给我下载。每一帧或欢喜或伤感,最难忘还是《飞屋环游记》里面的大鼻子爷爷,开始那5分钟,看了很多遍,我哭了,没人问我为什么。

      动画片儿是用U盘连续播放的,想看多久就看多久。看困了就在沙发上,或者趴在被子上睡着了,韩影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偶尔韩影不走,蓝宇就会把我抱到客房的床上,在床的周围用被子高高围起来,再把沙发上的海绵垫子,垫在床边的地上。有几次半夜,我闻到一阵香气,蓝宇买些烤串儿,韩影在家炒点花生米,两个人喝着啤酒。

      周末到了,蓝宇为韩影准备一顿丰盛的饭菜。韩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蓝宇忙碌,然后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他,脸贴在蓝宇的后背,紧得她和蓝宇都喘不上气来。我更喜欢蓝宇宽宽的肩,不管是他打了我,还是别人让我受了委屈,只要被蓝宇抱过去,趴在他宽宽的肩上,我就安稳、踏实。

      3

      因为我,蓝宇很拮据。

      因为韩影有一个上初中的儿子,韩影也不宽裕。为了尽量多挣点儿钱,韩影在打字复印社工作,超负荷用眼,近视度数越来越大,经常火辣辣地疼。现在韩影躺在蓝宇的腿上,蓝宇摘掉她的眼镜,把热毛巾贴在自己脸上,试好温度,再敷到韩影眼睛上,蓝宇说:“以后你的眼睛坏掉了,就把我的换给你。”韩影忽地起身,湿毛巾从眼睛上掉下来,当着我的面搂着蓝宇的脖子,抽泣好久,说第一次遇到这么心疼她的男人。

      韩影又躺到蓝宇腿上,一边流泪,一边絮絮叨叨。前夫家暴,稍不顺心就对她拳打脚踢,孩子过来阻拦,也会被打。离婚后回娘家,弟弟、弟媳跟父母同住,两居室房子,她们母子加入,让本来就拥挤的空间更窒息。她只能跟儿子挤在阳台上,天冷了趁半夜大家都睡下,才偷偷让儿子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早晨5点上好闹钟,在大家起床之前悄悄把儿子喊回阳台再躺几个小时。蓝宇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又捧起她的脸颊吻掉泪水、亲吻她发青的眼眶。

      他们总是抱着我逛那些低端的批发城,人群熙熙攘攘,蓝宇一只手抱着我,另一只手牵着韩影,挑选那些性价比高的衣物。蓝宇很有眼光,为韩影挑选一件漂亮的裙子或者一件合适的上衣。无论买什么,韩影都笑着点头。

     蓝宇让跟韩影一起过来的哥哥住进了客房。哥哥瘦瘦高高的,怯生生,走进客房,兴奋得睁大眼睛,面容有了笑意。哥哥跟韩影一样,把房间保持干净,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每天早上去上学,晚上才回来。客房由哥哥住,我就回到了大房间,跟蓝宇和韩影一起睡。

      他们商量着让我去幼儿园,能接触正常孩子,家里的开销也会节省。幼儿园最基本的要求是自己能吃饭。韩影暂时辞掉了工作,在家教我如何用勺子。

      为什么要去幼儿园,用勺子有什么好,用手不一样能吃到饭么?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我就用手抓着脐带玩儿,还用手去打浅浅。对了,很奇怪你们为什么都不看浅浅,是不是装作看不到?我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浅浅就一直在我身边。她会跟我讲很多事,给我唱:“蓝铃花儿,小铃铛,有我在不用慌。”她知道的总是比我多,就是不允许我看其他人、跟其他人说话。

      现在浅浅蹲在墙角,齐肩的长发,乌黑发亮,穿着白色的小裙子,光着脚丫,深邃的眼底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浅浅在盯着韩影教我如何用勺子吃饭。勺子这东西真麻烦,掌心朝前或者掌心朝后都能握住,但怎样能把碗里的饭舀到勺子上,再送到嘴里,就是一个好大的难题。好不容易用勺子舀到了一点饭,胳膊弯过来,还没等往嘴里送,饭就掉出来了。快一个小时,我一粒米也没吃上,越来越饿。我急了,扔掉勺子直接用手抓,一手抓饭,一手抓菜,一起往嘴里塞。噎得我满脸通红,韩影吓坏了。手伸到我嘴里来抠,把饭菜抠出去,我才喘上气来。她脸白得像纸,只好任我自己抓着吃。浅浅就在那拍手、跳脚,笑得直不起腰。我狠狠地瞪着浅浅,又好羡慕浅浅,她不用吃饭,不会觉得饿,也不会觉得冷。

      晚上,韩影委屈巴巴地向蓝宇告状,说她根本教不了我。蓝宇来教我,蓝宇没有韩影心软。蓝宇打我,打我的手,打我的屁股。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天天如此。

      我真的很努力去学,可还是做不到。每天我手被打得通红,哭得浑身大汗,头发凌乱,碎发一缕一缕地粘在脸上,鼻涕眼泪弄花了本来就很小的脸。蓝宇总能在我哭死、饿死之前,给我喂饭。蓝宇打我的时候,浅浅也吓得用手捂着自己的眼睛,躲在远处的角落,瑟瑟发抖。蓝宇教我用勺子的时候不让韩影在旁边。晚上浅浅接着给我唱:“蓝铃花儿,小铃铛,有我在不用慌。”浅浅偷偷告诉我,那女人在哥哥的小屋里抹眼泪。

      每天下班,蓝宇的精力都用来跟我对抗,花几个小时让我吃饭,再给我洗澡,我没机会看动画片儿,韩影也只能去客房陪哥哥写作业。我和蓝宇每晚都筋疲力尽,他也没机会跟韩影单独去屋里,两人半夜也再没偷吃。韩影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蓝宇的脾气越来越大,哥哥每天写作业都用手捂着耳朵,或者用纸团塞进两只耳洞,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对每天的哭喊声和蓝宇的训斥声越来越厌恶。

      蓝宇不在家的时候,韩影求了我好久。“蓝铃,你就用勺子吃饭吧,好不好?这样你不用挨打,你爸爸不用生气,我们也可以安安稳稳地住下啊!”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明白,我不是不听话,是手指、手腕甚至胳膊不听话。

      终于有一天,韩影跟蓝宇说,每天在这样的环境里,哥哥根本没法写作业,语文的背诵和英语听力更做不了。现在学习成绩下降,老师已经找家长好几次了。她哭着一遍又一遍地道歉,蓝宇红着眼睛把家里所有的钱都塞给她,让她跟哥哥租个小房子,搬出去单独住,韩影抹着眼泪带着哥哥走了。

      蓝宇那晚打我打得最重。当我在抽泣中睡去,有几颗烫烫的、大大的泪珠滴在了我的脸上。

       4

      似乎一切又恢复到从前的样子,白天蓝宇把我送到保姆“三婶儿”家。三婶儿就是那个黑黑的、矮矮的、肚子圆鼓鼓、声音高八度的女人,酷爱打麻将,每天把我绑在窗框上,把多余的麻将牌扔给我,他们在床边打麻将,一打能打一天。好在我还有浅浅,我用麻将搭积木,摆龙门阵给浅浅看。浅浅教我记牌,用耳朵听他们摸牌的声音,有人指纹厚重,听得清晰;有人指纹细腻,要集中精神练习很久才能分辨。

      这也就是为什么爷爷被封杀的原因。

      去了几次棋牌室,我们发现这里有问题,他们合伙欺负爷爷。不服输是每个人的天性也是劣根,越输越想赢回来,爷爷怎么都不肯跟我们回家。我们相对无奈地叹口气,直接坐到爷爷怀里,周围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这一桌麻将。每次洗牌,我和浅浅分别记住所有牌的站位,每人拿到一张牌,都习惯性地摸摸上面的花纹,我和浅浅就能听清那是什么,每打出一张牌,我们都能准确分析出他们手里还藏了什么。所以只要有我们在,绝不会让爷爷输。

从中午打到天黑,从春天打到夏天,爷爷被封杀了。

      三婶儿的麻将打得烂,好多次也想让我们坐到她怀里,帮她打牌。还觍着脸说:“蓝铃可是我抱大的。”

      三婶儿家中午从来不做饭,有时候往我手里塞一块皱巴巴的饼,有时候是半根凉红薯。趁蓝宇傍晚下班前,麻将局赶快结束。她摔摔打打,快速给我换下已经泡了一天的纸尿裤,很厌恶地打几下我屁股。蓝宇来接的时候,她满脸堆笑:“哎呀,这孩子累死我了,我抱了一天呀,换了好几次尿布。上午喂了苹果,下午给了饼干。”蓝宇不知道如何感谢好,我趴在他宽宽的肩上听他在说:“您受累了,真是让您受累了。”他隔三差五会买些水果和点心一并带过来。

      饿了一天的我,被抱回家,蓝宇接着教我用勺子,连着被打了几个月后,浅浅实在看不下去。她冲过来抓起我的手,帮我从碗里舀到了饭菜,一下一下送到我嘴里,对我大声唱着:“蓝铃花儿,小铃铛,有我在不用慌。”

就着眼泪和鼻涕,我一勺一勺大口地吃。蓝宇呆愣地看着,他忽然抱住自己的头,揪着头发,蹲在地上呜呜地哭。

       5

      春天入驻了小镇,从出生起就无限接近的清晨,亮了。我不再是之前的我,每天向我所能看到的一切,高高举起我的小饭勺,蹒跚迈步。

      蓝宇穿梭在各个幼儿园,一直很高傲的他,低三下四,跟人说好话,好不容易找了一家私人开的幼儿园,说我从不惹事,只是不跟人交流,也会自己吃饭,虽然还不会自己上厕所,但一直穿着纸尿裤,麻烦阿姨们多关照一下,经常给换换,还多交了一些费用,人家才同意我去试试。

      不算大的房间,好多个孩子跑来跑去。我站在中间,他们像看怪兽一样,围着我转圈。我站着,一动不动。他们的脸在我面前越转越快。转得变了形,只剩下衣服在飞,模糊得像无数个高速运转的小怪兽。他们跑累了,看够了,去玩别的,我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肯坐下来后,每天面对墙壁,跟站在角落的浅浅说悄悄话。一张胖乎乎的脸隔断了我和浅浅的视线,这家伙剃着平头,眯着小眼睛,笑嘻嘻,嘴闭不上,里面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黏糊糊的口水流得老长,他是幼儿园新来的小胖。

      小胖八九岁了,走路磕磕绊绊,不是打一下这个小朋友,就是抢一下那个小朋友的东西。我很讨厌他,小朋友都喊他傻子。阿姨们的呵斥不能让小胖安静,也会动手打他,把手举得好高,训斥的声音大得惊人,落下去的时候却不会很重。小胖吓得闭着眼睛,睫毛一眨一眨,身体直哆嗦,挨打后只能老实一小会儿。有我这样一个哑巴,现在又多了一个停不下来的小胖。

      老师们每天领小朋友做游戏,也会讲课,我虽然面对着墙,耳朵可不是白给的,能听见,还能记在心里,什么儿歌、唐诗都学得很快,只是除了浅浅我不能说给别人听。

      小胖坐在最后一排,老师在前面讲课,他在后面,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听着玩儿;小胖在和小朋友一起玩耍时,总是用手摸自己的裤裆,老师和阿姨看到就会骂他,过来打他的手,他傻笑着竟然也有些害羞。

      开饭了,必须有一个阿姨专门负责看着小胖,不然他就会冲过去,手胡乱抓着大盆里的食物往嘴里塞、往外扔。一边塞,一边扔,一边大笑。他知道被自己抓过的食物,别人就不会吃,他尽可能地多抓,多扔。被打骂也毫不在乎,只要忍耐一下,就可以尽情地享用那些被他抓过的食物了。

      我跟小胖不一样,我不愿意告诉阿姨我要上厕所。我不吃东西,不喝水,这样我就不用上厕所,也不用说话。小胖也不会自己上厕所,但他会用拍拍自己屁股或者抓一下自己的裤裆,来表达需要大便还是小便。

     小胖妈是个大高个儿,比蓝宇还高,清瘦,脸色蜡黄,面无表情,最大的特点是从来不笑。

      小胖妈叫高红,这个姓符合她175厘米的身高。

     蓝宇光着膀子开门,看到是她,惊慌失措。我穿着小背心,带着纸尿裤,坐在客厅地上看动画片儿。浅浅的注意力全在电视上,头都没回。早上没洗的碗筷和刚刚吃剩的残食都摊在桌上,沙发上堆着我和蓝宇几天来换下的脏衣服。

      高红很尴尬地站在门口,进退两难。蓝宇更尴尬,返回屋里套上了一件T恤衫,走出来。把高红让进屋。一个劲儿说:“请进请进,家里从不来客人,所以也没细问,以为是哪个哥们儿来,就开门。屋里很乱,不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能理解,我们带着这样的孩子,都一样的。”高红蜡黄的脸,颧骨有些微微发烫。

      我们都知道她为啥来。幼儿园放学,蓝宇刚牵着我的手,小胖就从屋里冲出来。这半学期小胖的饭,真没白抢,他长高了大半头,更壮实了。没等他妈妈伸手,他直接就往外跑,幼儿园大门口有卖饮料和冰棍的,大门外就是车流穿梭的马路。一个家长刚给她的孩子买了冰激凌,递到小孩儿手里,小胖冲过去,从那个孩子手中抢走了冰激凌,流着口水,一边大口大口吃,一边傻笑着,跌跌撞撞往前跑。小胖妈妈不知道该安慰哭泣的孩子、愤怒的家长,还是去追小胖。这时蓝宇左手抱起我,飞奔过去,伸出右手去抓小胖。没想到小胖力气好大,以为蓝宇来抢他的冰激凌,使劲一推,蓝宇一个趔趄,把我摔到了地上,浅浅跑过来想接住我,反倒被我撞飞出去,好在蓝宇右手还是稳稳地抓住了小胖的衣服。我们都摔倒了,我左侧胳膊在地上蹭破,小胖手里的冰激凌扣在地上,我和小胖同时哇哇大叫,蓝宇死死拉着我们俩,他的裤子也磨出了一个洞,只有浅浅拍拍身上的土,没受一点儿伤。

      这时,小胖妈——高红才赶过来。哭着又是道歉,又是道谢,还使劲儿地打小胖。

      高红左手提着一箱牛奶,右手拎着一兜水果出现在门口,我们都明白她的来意。

      她心疼地看看我擦完药水的胳膊,又难堪地瞄了一眼蓝宇磕破的膝盖。

     “真不好意思,今天多亏有你帮忙。小胖这孩子力气越来越大,我实在是管不住他。”

“没关系,有这样的孩子都不容易。不用放在心上,过几天就长好了。”

      “我帮你收拾收拾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习惯了,蓝铃除了不跟人交流,还是很乖的,只要给她看电视,就不会乱动。”

     “哎,我们家小胖不行,时刻得有人看着。”

      “我妈哮喘特严重,所以蓝铃只能我自己带。”

       ……

       高红和蓝宇互相客套,从那以后高红总能“碰巧”跟蓝宇同一时间来幼儿园。不知从何时起,换成了高红牵着我的手,蓝宇拎着小胖的脖领一起往外走。

      6

      天热,放学前我们到幼儿园院子里的大树下乘凉,等父母来接。

      今天,阿姨、老师们都很忙乱,要迎接上级检查,他们进进出出打扫卫生,布置教室。小胖又开始撩闲,用脚尖踢前面的女孩儿,人家回头瞪他,他就嘻嘻笑着再把脚收回来,然后又用手去扒拉那个女孩的辫子。女孩儿气得回头打他。一个大班的男孩子,为那个女孩儿出头,跟周围的小朋友说,咱们扒了小胖的裤子,他不是总抓裤裆么,看看他裤裆里到底藏了什么。小朋友们被说得兴奋起来,一起拥过来扒小胖的裤子,小胖一边用手按着裤裆,一边跌跌撞撞逃跑,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一个女孩看到了我,“蓝铃这么大了还穿纸尿裤,不信你们看看。”男孩子全都跑去抓小胖,有几个女孩儿跑过来扒我的裤子,平时总是躲在角落的浅浅,发疯一样冲到我前面,拿起我的手,搬起我的脚,我忽然可以灵活地拳打脚踢了,我抓她们的头发,挠她们的脸,使劲踢她们的腿,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力气可以这么大,虽然我也被她们抓散了小辫儿,抓破了胳膊,但我和浅浅绝不允许她们靠近。

       “住手!”

      蓝宇的声音嗡嗡响,镇住了所有人。他大步奔过来抱起我,高红也冲过去拉起裤子被脱了一半儿的小胖。“谁敢碰他们俩一下,我就杀了谁。”蓝宇的眼神比恶豹还凶狠,目光锋利,慢慢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整个幼儿园静得可怕,连树上的蝉,都屏住了呼吸,我趴在蓝宇的肩头,打了个寒战。

      那晚,高红又来我家。这次她除了满脸的泪水,什么也没带来。这么说也不准确,高红带来了那么多的秘密。

      高红和蓝宇唠叨起往事,真是没完没了。

高红的父亲是化工厂车间主任,母亲是统计员。她继承父母的优点,身材高挑,歌声悠扬。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男孩儿,从初中开始就每天跟着她,看似保护,实际上是防止其他男孩儿接近她。后来他们都进了化工厂工作,顺理成章地结了婚。没想到高红生小胖时胎位不正,虽然紧急做了剖腹产,还是因为缺氧成了脑瘫儿。为了给小胖治病,两家掏空所有积蓄,跑遍全国各大医院,仍然不见起色,最后只好放弃。

      经历了数年的折磨,小胖爸非常理性地提出:“高红,放弃吧。趁年轻,咱们再生一个健康的孩子。”

       “那小胖怎么办?”

      “这就是他的命,把他送到条件好一些的特殊学校,我们多花些钱。”

      “他什么都不会,被欺负了怎么办?我舍不得。”

      “你以为我就舍得么?可是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拖垮。”

      “现在我们可以经常去看他,生一个健康的孩子,等这个孩子长大了,也有人替我们关照小胖。”

      高红被说动了,提出必须先安排好小胖,才能再生一个。他们开始找特教机构。公立的根本已没有名额,很多私立的看到小胖这个样子,摇头拒绝。一对一看护费用无法承受,根据看护难度,一个老师看几个孩子的费用也很高。只有外地一家机构,愿意收留小胖,他们那里都是这种孩子。

      小胖爸决定试一个月。一个月后,再见小胖,衣襟被口水浸得变硬,眼神涣散,他们喊了半天,小胖才认出是爸爸妈妈,摇摇摆摆地扑过来,撇着嘴哭了。这一个月别的方面没看到有什么进步,落下了能抢饭的毛病。

      厂里传来消息,要裁员。小胖爸决定辞职下海经商,保住高红能有一份稳定的收入,维持现在的生活。他去广州、深圳、浙江一带寻找商机。小胖的爷爷、姥爷两家轮流看小胖,让高红正常上班。随着小胖越来越壮,四位老人根本看不住,小胖爸爸稳定下来,服装批发生意走上正轨,他想家了,回家过年。

      他提出让高红辞职跟他一起去南方。小胖的爷爷、姥爷们坚决反对!“我们都快70的人了,前几天,他奶奶被小胖拽着,摔了一跤,手腕骨折,到现在还没有好。你们生的孩子,自己负责,我们管不了。”小胖爸又提出,送到寄宿机构,高红舍不得,坚决不同意。

      几天商谈无果,小胖爸就要返回广州,低头自斟自饮。

      “我们这样长期分开,你就不怕我出点啥事儿么!在广州的大街上,我都不敢看那些穿着暴露的女人。”

       高红低着头,默默流泪。

      “我出去挣钱,也是为了小胖。把我一个人放在那里,你放心么?我自己都对自己不放心啊!”

      高红的头更低了:“现在爸妈们年纪大了,你也看到小胖多能吃,劲儿多大,已经没人能看住他,我能怎么办。”

      “所以我一直说,放弃他吧。这就是他的命,把我们都逼死了,剩他自己面对生存更残忍。”

      “他是我们的儿子啊,没能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我已经很自责了,成了这个样子又不是他的错,怎么能忍心不管他。”高红抬起头,泪如泉涌。

     “我们多挣钱,就是在管他啊。不然怎么管?你告诉我怎么管?教他认字还是教他画画,他没有一分钟能安静下来。你自己看不到么!”

      “我还是舍不得。”高红的头重新垂下,像支在一根竹竿上的椰子,一巴掌就能被打落。

      一年后,小胖爸提出离婚。他在广州遇到了一个女人,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

      “你走了,我怎么办?”电话里高红绝望地问。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小胖爸选择净身出户,并承担高额抚养费。高红没有纠缠,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从此她失去了微笑的能力。

      这次高红过来,还告诉蓝宇,她查出有严重的心脏病。需要做搭桥手术,过一阵子安排好住院,就得由她父母帮着接送小胖。如果可以,拜托蓝宇能像现在一样,帮老人“拎”一下小胖。蓝宇点头答应,并用幽默的口吻说:“别担心,那是一个小手术。不行的话,把我的心脏换给你,你就能像我一样有力气,自己拎住小胖了。”高红咧咧嘴,走了。

       7

      扒裤子事件后,我拒绝穿纸尿裤,无论蓝宇怎么哄我,甚至打我,我就是不肯。最后被他逼急了,浅浅拉着我,跑到卫生间,帮我一起使劲往下拉裤子,虽然拉得歪歪扭扭,还是拉下来了。浅浅把我推到马桶上坐下,轻轻流淌的声音,从我体下发出,柔弱的潺潺水声,凝聚了我所有的委屈和倔强。“蓝铃花儿,小铃铛,有我在不用慌。”浅浅用特有的歌谣,告诉蓝宇,告诉所有人,我蓝铃不是怪物。

     高红什么时候做手术不知道,但高红的话,让蓝宇沉思了好久。“我老了,蓝铃怎么办?再生一个健康的孩子,以后也有人能替我照顾蓝铃。”

      一个人如果有了执念,就会变得疯狂。疯狂的人跟白痴没有区别。

      蓝宇现在每天多了一项最重要的事儿,就是浏览征婚网站。平时他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现在花高价在征婚网站注册成高级会员,有权限看许多女性的资料。目的只有一个,找一个有生育能力愿意给他生孩子的女人。

      把本市条件适中的,全部筛选出来,五官端正,有学历,面相清秀的加为好友。第一个入他眼的,是一个三十多岁,未婚未嫁的大姑娘。聊了一段时间,决定见面。蓝宇从发小儿那借了一台车,提前收拾干净,特意买了一瓶清香剂。下载钢琴曲、爵士乐,在车内播放。

      能自理的我,被蓝宇送到了奶奶家。腾出时间和空间,全力支持蓝宇相亲。其实,我明白,就是不想让她们见到我。有几个人能像韩影一样不讨厌我呢。

     奶奶直接问:“你跟高红那丫头在一起了?我告诉你啊,坚决不行。”

      “才没有,有蓝铃一个就够了,小胖我也受不了啊。”

      “还算你小子没再浑一次。”奶奶顿了顿。

     “我这一身病,都是被你们气出来的。”蓝宇挠挠头,没法辩解。

      “不过高红那丫头,命已经够苦了,你可别再伤了人家。”

      一座城市很大,大得找不出一个能说话的人;一个城市又很小,小得能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在最繁华的商圈,多出一家小小的冷饮亭,冷饮亭的主人是韩影。

     蓝宇相亲的进程不顺利。虽然我不在现场,虽然我不说话,但我什么都知道,毕竟我的存在是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每次相亲失败,蓝宇都很沮丧。

      蓝宇见的第一个相亲对象,女孩儿齐耳的短发,黝黑,很瘦,活泼可爱,对婚姻充满憧憬。像嘴上还有稚嫩黄色的麻雀,叽叽喳喳,蓝宇领她到处去玩,新鲜的生命真好。那几天,蓝宇也鲜活起来。女孩儿习惯去高档商场购物。在那个最繁荣的商圈,韩影见到了他们,蓝宇也发现了韩影。

      一个阴雨的周末,数数手里所剩无几的存款,蓝宇认为是时候跟女孩儿讲讲我了。蓝宇的坦诚打动了女孩儿,她依偎在蓝宇怀里,含着泪说,其实自己也有秘密,这么大还没结婚,是因为之前得过严重的肾病。蓝宇抱住女孩儿,给她擦泪:“没关系,将来把我的肾捐给你一个。”

      蓝宇回到家就疯狂搜索关于肾病的各种资料,他没有冒险的资格了。女孩哭着走的,他没解释,也没打我。

      蓝宇去韩影的亭子买了瓶可乐。大大的口罩挡住了半张脸,两人眼角都长出了皱纹。

      第二个相亲对象,比蓝宇小了整整8岁,生过一个儿子,丰腴饱满,一看就好生养,蓝宇窃喜。这个女人痛斥前夫好吃懒做、不顾家,还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第一次来蓝宇这儿,就住下不走了,答应给蓝宇生孩子,也提出想把自己的孩子,从前夫那里接回来,蓝宇同意,只要能给他生孩子,他都同意。婚事提上议程,这个女人提出,房本要加上自己的名字,蓝宇点了支烟,在屋里走来走去,看着油腻腻的厨房,桌子上吃剩的快餐盒,还有门口凌乱的鞋袜,揉揉眼睛,醒了。

       8

      蓝宇叹着气回来。谁也想不到,习惯吃安眠药入睡的人,能在麻醉剂中长眠不起。高红太累了,终于可以安稳地躺下。再也不用想如何制服小胖,怎样补偿父母,用什么来缝补不堪的日子,小胖是被他爸“拎”走的。

      蓝宇又去买了几次可乐,再没打过我。

      “我想跟韩影在一起。”蓝宇点上一根烟。

     “她比你大四岁,还能生了吗?”奶奶很不满。

     “不生就不生吧,只有她对我好,对蓝铃也好。”

      “条件好的嫌弃我,条件差的更嫌弃我。”蓝宇吐出大大的烟圈。

      “当年你不听我的话,非要跟蓝铃她妈,那个病殃子在一起。”

      “人家都跟了我,我就得对人家负责啊。”蓝宇提高声音,奶奶不再说话。

      蓝宇跟韩影结婚了,蓝宇把当年结婚的西服拿出来烫平,重新穿上。韩影买了身酒红色的连衣裙,还化了好看的淡妆。领完证,两家亲人一起吃顿饭,韩影羞羞答答跟着敬酒。哥哥上高中了,还是重点高中,能住校的那种。

蓝宇越来越有精神,韩影胖了很多。

      每天我和爷爷奶奶都尽量抓紧彼此,生怕一不小心就走散了。买菜回来的路上,奶奶倒下,倒下之前把我推得很远很远。

      蓝宇辞职,开起了网约车。汽车真好,可以去医院看奶奶,可以给韩影进货,可以带着我去接哥哥。

      听说奶奶的肺变白了,她口齿艰难,用尽全力拉着韩影的手。

      “自己的孩子我了解,蓝宇有很多毛病,但他心眼儿不坏。”

     “当初他们不懂事,还在上学,才不得不……”奶奶大口喘息。

      韩影一个劲抹着奶奶胸口,帮她顺气,又擦去奶奶眼角含着的一滴泪。

      “我都知道,蓝宇跟我讲了。”

      “妈,韩影有了。”蓝宇的几个字,让奶奶空洞的眼睛,立刻有了神采,又逐渐暗淡下来。

       “你们要对蓝铃好啊,她已经没有妈了。”

       “妈,您放心,我会对蓝铃好的。”韩影哽咽。

      “妈,给孩子起个名字吧。”蓝宇握紧奶奶的另一只手。

      “当年蓝铃妈说过,第一个孩子如果是女孩儿,就叫浅浅;如果是男孩儿,就叫深深。”奶奶的声音很小、很小。

      小得在整个医院走廊炸裂开来。

      我坐在金属切割的长椅上,战栗的冷惊醒了我的感知。浅浅习惯性地蹲在角落,低着头双手用力拉着小裙子,努力盖住脚丫。第一次,我主动走向浅浅。捧起她的脸,原来她是冰的,冰得让我发寒。大大的眼睛,很深很深,泪水汩汩涌着,我一直以为浅浅不会冷,不会饿,不会哭。

      “你有爸爸,也有过妈妈。还有爷爷奶奶,可我什么都没有。”无声的泪流成河,妈妈应该就是顺着这条河,走丢了。

      “蓝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能去哪儿,我没有地方可去,我只有你。”浅浅趴在我的肩头。

      “我怕你也会离开我,会被别人抢走。”呜咽像风穿过残垣,我听见生灵碎裂的声音。

      “我知道自己没有心,但现在真的好疼、好疼。”

      我紧紧抓住浅浅的肩膀,生怕稍有松弛,她就会散去。

     “你有我,我们。我们一直在一起,永远。”我语无伦次。“真的可以么?我们?”

      “是的,我们!”我很坚定地点点头。

      浅浅的眼睛好深好深,像两个漩涡,我看见两只弱小的手,在向上挣扎。

      “浅浅的蓝铃花儿,小铃铛,我们一起不再慌。”

      “浅浅的蓝铃花儿,小铃铛,我们一起不再慌。”

      ……

      我大声地一遍遍唱出来,一遍遍喊出来。

七年来,人间三千日月星辰。面对春天草地的荆棘,夏天烫脚的路面,秋天多虫的田野,冬天能刺穿肉体的冰锥,浅浅都光着那双脚丫跟在我身边,挡在我前面,从未离去。因为她的独占,我被当成异类,一直残忍地用怨恨抵挡她的亲近,忽视她的存在。从没人暖过她的手,给她一个拥抱,心疼她的小脚丫。

      悔恨在眼眸中翻涌成泉,我们紧紧相拥,很久很久。高烧后,我们恢复了相同的温度,已分不清是她被我融化,还是我成为了她心上的那道疤。

     面对病房洁白的墙壁,睁开眼与众人对视,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如此清晰、流畅:“我们,我们一起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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