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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立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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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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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四说

在母亲75岁寿诞的餐席上,我们一齐劝说母亲,说您年事已高,身体吃不消了,放弃屋后面的那几分田地算了,可她怎么也不听劝,最后还是坚持要在田土上栽红薯,说种红薯花的精力比种棉花等其它农作物少,她应付得了。

说起种红薯,我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母亲与红薯饭、红薯片、红薯叶的事来。在那个普遍为饥馑所困的年代,多少人家的一日三餐都是红薯在唱主角。“红薯半年粮”,那时粮食不足,红薯充当着主要杂粮。为了使家中的大米能细水长流,不吃得断炊,母亲就经常煮红薯饭吃。我家七口人,每餐煮斤把米,其余都用红薯垫底。年长月久吃红薯,自然会吃厌的,有时我们不懂事,伺机多往自己的碗里装米饭,而辛劳的父母亲只能更多的吃红薯,吃不了多少米饭。尽管红薯不易消化,吃多了肚子不舒服,但为了填饱肚子,又不得不多吃点。有时家中的红薯不够吃了,农闲时节母亲就吩咐我和妹妹背着拾稻穗拾来的谷子,到离家几里路远的清水堰旁的南茅运河边兑红薯,因为河里停泊着一两艘从沅江南嘴那边驶来的满载红薯的机帆船。

我曾记得,逢年过节,母亲端出来招待客人的吃食一般除了豆粒就是红薯片。母亲制作薯片,先将红薯洗净放到锅里煮烂,然后把烂熟的薯肉涂刮在一块门板大小的布单上,置于阳光下晒干,再用剪子把晒干了的整块薯片剪切成三角形的形状。薯片可干炒,也可油炸。那时乡下人家的日子清苦,油很金贵,大多是干炒。母亲用沙粒拌着炒出的薯片既不会烧焦也不会烫黑,而是黄灿灿、脆崩崩的,放进嘴里一嚼,又香又甜,津津有味。此刻,我们便觉得世上最好吃的就是母亲炸制的薯片了。我们兄妹齐夸母亲的好手面,母亲笑着说:“好崽子,好生读书,以后长大了多买些好吃的东西给妈妈品尝!"

家乡曾经贫穷,红薯叶子也会被母亲腌制了吃。母亲把薯叶择好,洗净,晾晒,然后拌上盐,喷撒少许白酒,塞入一口大瓦坛内,直到塞紧塞满,最后还要用黄泥巴将坛盖周围糊个严严实实。待秋收季节,将坛子启封,一股清香扑鼻而来,用干辣椒混炒 ,柔软香醇,全家人都喜欢吃。

这几年母亲每年种一些红薯,既供我们享用,又用来送人。每当我们夸母亲的好收成,她就觉得成就感满满,并露出一脸的笑容。

秋高气爽的一个周末, 我回老屋看望母亲大人。走到离家不远的地方,一眼望去,一丘刚刚收割完的稻谷田里,有几个婆婆子正一字排开弯腰捡禾线子(拾稻穗)。我再走近一些张望,两个老人中,那个身胚子矮些的,正是我那年过七旬的老母亲。

我早知道邻居毛娭毑、邹娭毑捡禾线子,母亲什么时候也开始捡起禾线子来了?正当我纳闷的时候,眼尖的老妈一眼就发现了我,朝我边打手势边呼唤,我来不及犹豫,停放好单车就径直走下稻田,并接过母亲背上的蛇皮袋子。

看我走下田来,母亲一个劲地唠叨,生怕我弄脏了鞋袜,忙叫我上岸去先回家休息,一边说着一边把门钥匙递到我手上。我进城离开田土二十多年了,今天能陪母亲在田里捡一回禾线子,就是弄脏了鞋袜、汗湿了衣裤也值得。

母亲告诉我,她和毛娭她们一起连续捡了两三年的禾线子了,而一直瞒着没有告诉我,是因为怕遭我的责怪。母亲说每天捡个十来斤稻谷不稀奇,整个收割季节下来,她要捡回两三百斤。原来,平时过年过节给我们吃的大母鸡,就是母亲捡的谷喂大的。

母亲是一个闲不住的能干人,父亲不在,我们几姊妹又没在她身边。她说只要身体没病痛,情愿多做点事,一则可以锻炼身体,二则还能适当减轻一点儿女的负担。我猜,母亲还有一点没有直接说出口,做事最能驱赶寂寞。

去乡下老家,却见门庭紧闭。母亲去哪儿了呢?我拨通手机,听见母亲边说话边从不远处的菜地里向我走来。

妈妈,您都八十出头了,还种什么菜?把身体搞好就是最好的了。我不止一次叮嘱老母亲,可她哪闲得住手脚,我每次回家,基本上都看到她在菜地里,不是在扶苗浇水、除草喷药,就是在锄地、整土。在菜园,母亲有做不完的事情,忙不完的活计,她就像一个陀螺不停地在那儿转,且不知疲倦,越转越精神。

母亲常说,菜园菜园,就要多绵(缠绵)。一场暴风雨,打翻了辣椒树,母亲心疼得很,仿佛招灾受伤的不是辣椒树而是她自己。为让辣椒苗有个好长势,她想出一个好办法,找来竹枝砍成筷子般长短,又找些穿烂了的袜子剪成条条片片,然后一棵辣椒树旁插一根小竹棍,再用一片布带把两者系在一起而成为整体。这样,再大的风雨,也不担心辣椒树倒伏了。

从母亲菜园子里采摘出来的时兴蔬菜,又新鲜又碧嫩,有的叶子上还沾着露珠。优先享用母亲菜园里丰收果实的首先是我,每次我从乡下回家,她总要把我车的尾箱塞得满满当当才放心落意。每次我要启车动身了,母亲还边扶着尾箱盖边唠叨她的好收成。母亲每次来县城,总要大包小包的给我提上几袋她自产的蔬菜,有时她自己没来,也要委托上街卖菜的邻居送些来。母亲每望着自己亲手种的蔬菜被做成色香味俱佳的菜肴端上餐桌时,就有了满满的成就感,就有了关于菜园的滔滔不绝的话题。

弟弟立军两三岁连开口说话、迈腿走路都成问题,母亲后悔莫及,说是不该在孕期服药。屋漏偏逢连夜雨,本来就有很多毛病的立军,五岁时又患上了脑膜炎,当时限于医疗条件,患这种病的儿童就算不死,也免不了留下后遗症。

长大了的立军,既没有语言能力(就是开口也只能说诸如“茶、热、妈妈、药药”等简单的单音词和叠音词),也没有自理能力(连洗澡、穿衣等都得靠母亲料理),身体、智力都明显残疾。我记得搞大集体时,母亲做完集体工回家,本来就累得不行了,接着还要搞饭吃,饭熟了,还要到处去召唤立军回来吃饭,因为他脑子不会想事,经常走出去而找不到回家的路,有时母亲要花好一阵功夫找遍桥头渠尾才能把她拉回。

2024年立军患病倒床,很令母亲头疼、伤心。因为语言障碍,就是有哪里不舒服,立军也没法表述,就连用动作做比划都不会,这就很难对症下药来诊疗。母亲就让附近的村医在家给他打针用药。据村医说,有可能是肠梗阻。反正立军这次病得不轻,从发病到去世才十几天时间,他究竟患的什么病,母亲始终也没弄明白,令母亲痛心的是,立军虽痴愚,可求生欲强,他停止呼吸的前几分钟,还在痴痴地望向母亲,口里念叨:药药,药药。此刻,母亲已是泪眼婆娑。

母亲悉心照顾和陪伴立军55年,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记忆中,立军喜欢去有热闹场面的地方,如若听见哪里有鼓声、号声、鞭炮声、音乐声,他都会劲冲冲前往。立军28岁那年秋季的一天,他因去邻村看“热闹”(某户办丧事的人家在搭台唱花鼓戏)而走失了一天一夜。不见了立军,母亲嚎啕大哭,她没日没夜沿南茅运河公路足足走了几十公里,边走边向当地的住户打听立军的去向,先后询问了几十号人。当母亲发现立军踉踉跄跄的身影时,她握紧他的手,伤心得眼泪直流。立军一天一夜没吃、没喝、没睡,为娘的怎不痛心?

父亲早逝,我们三兄妹又不在母亲身边,回老家的时间也不很多,更谈不上帮母亲照料立军。惟有立军长长久久地在母亲面前晃荡,让母亲早晚有个伴。母亲曾对我说,有立军在一起,多一个伴,也蛮好。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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