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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炳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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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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龄官藕官入列又副册原因探析

作者收录在《红楼梦》十二钗又副册里的女性人物,其中十位是贾府的丫鬟,侍奉着贾府的老太君、公子和小姐,与她们各自侍奉的主子都有着人身依附的非常紧密的关系,唯有龄官、藕官属于贾府私养的“十二官”伶人戏子中的两个,缘何作者要把她们列入喻示人物命运结局的又副册里?

《红楼梦》中写的戏子主要为贾府戏班的十二个女孩子。因为元妃要回娘家省亲,这么隆重欢乐的日子和场面,当然不能少了娱乐活动,而且还得高雅和热闹。尽管此时贾府的财政已经捉襟见肘了,还是马上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置办了行头,聘请了师傅,成立了戏班。

这些女孩子都是从苏州买来的,因为她们家里穷,又生得漂亮,秉性聪敏,便被相中,来到了都中荣国府。她们的故事挺多,其中有两个女孩儿对宝玉有特别重要的影响。一个是龄官,她直接影响了宝玉的爱情观:宝玉心中曾经有一个魔障,想得到身边所有女孩子的眼泪,这个“我执”,袭人用了老大的劲,黛玉流了许多的眼泪,都没办法让宝玉真正有所触动,但龄官却轻易做到了;另一个对宝玉有重要影响的是藕官。黛玉病逝后,宝玉在婚姻上何去何从,藕官曾经的做法就是宝玉选择时的重要参考。因而,这二人与宝玉的感情生活颇有关联。

先说龄官。

读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晴雯是黛玉的影子”,其实龄官更像林黛玉。一是外貌像:在贾宝玉眼里,龄官长得“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态”;二是健康状况像:龄官和林黛玉一样多病,经常咳嗽,有时还咳出血。黛玉则每至春分秋分,必犯嗽疾;三是两人的脾气像:元春省亲时,令龄官加演两出戏,戏班的老大贾蔷便叫龄官演《游园》《惊梦》,龄官却说这不是她的本角之戏,坚持要演《相约》《相骂》。《相骂》是小丫头的戏,名字也不好听。《游园》《惊梦》是美丽尊贵的千金小姐的戏。省亲是隆重正式的大场合,相比而言,当然《相约》《相骂》不合时宜。这些道理,贾蔷自然讲了,但是龄官很有个性,坚决不从,最后只好随她了。好在元春并不计较,反叮嘱“好生教习”。从这件事可以看出,龄官和黛玉的脾气是很像的,属于有自己想法的那一类人,做事为人不太重身份,不大肯妥协。

龄官和黛玉最像的地方是都很多情专情。林黛玉不用说了,人人皆知她心里眼里只有贾宝玉。贾宝玉“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很少有他欣赏的男性,但宝玉却欣赏爱慕风流英俊、“每不为国体所缚”的北静王。北静王有一串皇帝亲赐的香珠,送给宝玉作见面礼。宝玉回家便郑重地转送林黛玉。黛玉掷到一边,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它。如果换一般人,这串香珠沾了皇帝和王爷的光,都会当作难得的珍宝收藏。但黛玉不是,她没把世俗的尊贵放眼里。

龄官也和黛玉一样,多情专情。她爱上了管理戏班的直接领导贾蔷,于是,万人不入她目,贾宝玉就在她这里碰了个大钉子。

事情是这样的,宝玉想听《袅晴丝》,听说龄官唱得最好,就去找她。一见她,就亲热地往龄官身边一坐,赔笑求她唱一出。龄官马上起身坐一边去,拉开距离,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

贾宝玉身世显赫,长得又好,更兼含玉而生,更添神秘色彩,走哪都是众人奉承的焦点。不论是才打入贵族集团的贾雨村,还是皇亲国戚北静王,都特特点名要见他。贾府的下人更是以宝玉为中心,各种巴结讨好。不论是水仙庵的老道,还是贾政身边的清客,见到他就好像看到活龙一般开心。贾宝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被人厌弃到这种地步!还好,贾宝玉有一颗佛陀般柔软慈悲的心,并没有恼羞成怒。换成贾赦,或贾琏、薛蟠之流,龄官就要倒大霉了。

就在宝玉碰了大钉子的当口,贾蔷提着鸟笼回来,然后宝玉就看到龄官和贾蔷两个又别扭又和谐地互动。贾蔷道:“买了雀儿你顽,省得天天闷闷的无个开心。我先顽个你看。”说着,便拿些谷子,哄的那个雀儿在戏台上乱窜,衔鬼脸旗帜。众女孩子都笑道“有趣”,独龄官冷笑了两声,赌气仍睡去了。贾蔷还只管赔笑,问他好不好。龄官道:“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贾蔷听了,不觉慌起来,连忙赌身立誓。又道:“今儿我那里的香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买他来,原说解闷,就没有想到这上头。罢,罢,放了生,免免你的灾病。”说着,果然将雀儿放了,一顿将笼子拆了。龄官还说:“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了他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心!今儿我咳嗽出两口血来,太太叫大夫来瞧,不说替我细问问,你且弄这个来取笑。偏生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病。”说着又哭起来。贾蔷忙道:“昨儿晚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这会子(我)请他去。”说着,便要请去。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子去请了来我也不瞧。”贾蔷听如此说,只得又站住。宝玉见了这般景况,不觉痴了,这才明白了自己曾经看到的,龄官在蔷薇花架下用金簪子在地上反复写“蔷”字的深意!

这吵架,这拌嘴,分明犹如贾宝玉和林黛玉。

这次访问龄官,对贾宝玉有很大的冲击。贾宝玉从出生起就在女儿们的温柔乡里长大,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一直以为天下所有的女儿们都爱他怜他。他对死的设想也只和女儿们有关,这个死法很奇特:“若果有造化……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

遇上龄官,宝玉才知道,原来这是不可能的。

这时的宝玉,和黛玉有了很深的爱情,但他们老是吵架斗气。吵架的原因,看似全是黛玉不好,太小气小性心胸狭隘爱吃醋。的确,基本上他二人的吵架都是黛玉发动的,但追根究底,吵架的原因却是宝玉不成熟,特别“博爱”的缘故。贾宝玉不仅对黛玉好,对宝钗、湘云、妙玉等也好得不得了。这种好,看上去很像爱情。试想,假如你是女孩,身边有位官二代,年轻帅气、有才多金,还特别温柔体贴。和你相处,懂得欣赏你、尊重你、理解你,愿为你做事,愿为你受委屈,娇纵你,拿你当公主一样看待,你会不会怀疑这中间有爱情的存在?不仅当事人容易误会,旁人也容易误会,官二代的女友自然更加疑心。黛玉就很怀疑,说这个阶段的贾宝玉是:我很知道你心里有我,只是你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这话一点都不冤枉宝玉。

宝玉的转变就从看到龄官和贾蔷拌嘴开始,从梨香院回家后,他对着袭人大发感慨,“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自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伤‘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

作者说宝玉是“深悟”,深刻地领悟。在龄官这里碰壁后,贾宝玉再也不用袭人苦口婆心地劝他与女孩子相处时保持分寸,黛玉也不用再担心宝玉“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原来动不动就吵架的一对小冤家再没有吵过架,真正的言合意顺,心灵相通了。自此一回后,书上再没有两个玉儿吵架的情景,也不再见袭人啰里吧唆地劝诫宝玉的场景。

总的来说,龄官是个会唱戏有个性很多情很专情的姑娘。龄官对贾蔷的深情,让宝玉明白了,原来“人生情缘,各有分定”,从而变得专情起来,与黛玉的爱情也进入心心相印的稳固阶段。

次说藕官。

贾府的戏班两年后解散。因为宫中有位老太妃薨了,皇帝“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荣宁二府皆有爵位,王夫人便解散了戏班。有四个戏子拿了遣送费回家,其他的人分给各个主子做了丫头,其中时常扮演小生的藕官被分配侍奉黛玉。

藕官的故事便发生在戏班的女孩子们做了丫头之后。藕官在大观园烧纸祭奠菂官,被婆子发现责骂,并要禀告管家奶奶们。宝玉正好碰上了,还没问清缘由,就护着藕官。事情过后,宝玉便问她为何要烧纸,藕官让他去问芳官。芳官笑道:“你说他祭的是谁?祭的是死了的菂官。”宝玉道:“这是友谊,也应当的。”芳官笑道:“那里是友谊?他竟是疯傻的想头,说他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做夫妻,虽说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场,皆是真正温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就疯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起坐,两个人竟是你恩我爱。菂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他一般的温柔体贴,也曾问他得新弃旧的。他说:‘这又有个大道理。比如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者,也必要续弦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说可是又疯又呆?说来可是可笑?”宝玉听说了这篇呆话,独合了他的呆性,不觉又是欢喜,又是悲叹,又称奇道绝,说:“天既生这样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

《红楼梦》的书写很大胆,现代人抑或对同性恋亦有歧视,不过作者没有,贾宝玉也没有。有人说宝玉是“情圣”,的确,他的“情”超越一切,可对万事万物:对人对花对石头,对小河对鱼儿对燕子,统统都能和它们对话。一切有情无情的物事,宝玉都表现出很深的理解和怜恤。既如此,藕官的同性恋情,宝玉能理解赞同,也就不意外了。

芳官是藕官的好友,同是被卖到贾府,朝夕相处,同进同出,本是最能抱团取暖,最能互相理解的好姐妹,然而,她并不理解藕官,不论是藕官对蕊官的深情,还是藕官每节烧纸祭奠夭折的菂官,她都认为藕官“又疯又呆”,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

知己,能在很多层面很多事情上有高度的共识,互相走心,就如宝玉和黛玉;知音却只需要某一点上有高度的理解和默契,比如伯牙和子期。藕官处理情感问题的做法,令宝玉有知音般的感觉:“独合了他的呆性,不觉又是欢喜,又是悲叹”,又称奇道绝“天既生这样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藕官的内心世界,她幽深曲折不合正统道德礼教的情感,芳官不懂,世俗的人不懂,但宝玉不仅理解,还真心给予欣赏和尊重。也难怪藕官看宝玉维护自己,就一眼认定宝玉和自己是“一样的人”。

当真爱搁浅,人要怎样面对婚姻,宝玉的“称奇道绝”,为最终“金玉良缘”成为现实作了很好的铺垫。

在宝玉知道藕官的故事之前,宝玉大病。病因是紫鹃骗宝玉,说林黛玉要回苏州,然后宝玉急痛攻心,痴呆了,掐不知疼,话不会说,给个枕头就睡,递杯茶就喝。黛玉要回苏州,宝玉便丢了半条命,要是黛玉去世,又会怎样绝望!但是,藕官的现在,就是将来的宝玉:悲痛过后,接受无情的现实,把黛玉放在心里追念,每节祭奠。之后,遵从父母的安排和宝钗结婚。这就是《红楼梦》第五回的《终身误》所写的:都道是金玉姻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宝玉心里永远都会有世外仙姝的美丽身影,但生活中又会与白牡丹齐眉举案。就如藕官在菂官死后,对新来的蕊官也同样温存体贴。这是爱情与婚姻分离的困境,是现实永远都不会完美的生活悖论。即便到了爱情自主、婚姻自由的今天,依然有许多贾宝玉般的此类人:一生体验着真爱搁浅的悲伤,体会婚姻中的伴侣不是最爱,却必须既要表示尊重又深觉遗憾的那种复杂况味。

《金陵十二钗》是《红楼梦》的另一个书名。贾家戏班的女孩子恰是十二位。这当是作者特意安排的,因为昆曲的行当若粗分,远没有十二个;如果细分,远不止十二个。戏子的命运是对群钗命运的兆示,这些戏子到最后,一样是悲剧,戏子们的命运就是群钗命运的预演:十二这个数字的设定便是作者的明示;再有,戏子们的被卖本就与诸多薄命司册子上的姑娘们有大同小异的命运。《红楼梦》最后的结局是被抄家,落了个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贾家被抄后,女儿们不管主仆都等着被发卖,她们的将来便是戏子们的现在。

薄命司其实就是人世间。不管太虚,还是红尘,女性的命运大都只能用悲惨来形容。“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十二位戏子是,丫头们是,将来,姑娘们也是。贾府繁荣不繁荣,宝玉不关心,但女儿们的命运,宝玉日夜挂在心头。当眼看着她们凋零、毁灭,宝玉内心是不能承受的。当遇到生命中的不能承受之重,人便有了宗教意识,对出家的向往油然而生。

龄官和藕官,她们是宝玉情感困境中的引路人,启迪者。

曹雪芹创作了这两个伶人女孩的艺术形象,并将她俩收录在又副册中,其意图是‌对边缘人物的悲悯‌,将戏子纳入册中,体现了“闺阁昭传”的扩大化,赋予被压迫者同等的文学尊严;同时也是艺术真实的需要,龄官、藕官的存在,使大观园生态更加完整,构成了红楼群像不可或缺的拼图。又副册人物的遴选,实为曹雪芹对“才子佳人”传统的颠覆——龄官、藕官以戏子之身跻身册中,恰是“情榜”对世俗等级制度的无声解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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