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作的这篇杂谈的标题是《贾宝玉生命中的五位女性》,因有文友提出,与贾宝玉有情感纠结关系的女性远不止五个,还有妙玉、平儿,以及他调戏过的丫鬟和陪侍过他的丫鬟等等。我经过反复查考,觉得妙玉可以添加之外,其他人都与宝玉的恋情婚姻无干,或者说与宝玉的情感纠结无涉,故予舍弃。
在《红楼梦》里,贾宝玉的爱情婚姻看似比较复杂。他神游太虚幻境时,警幻仙子将其妹妹,也就是比贾宝玉矮一辈的侄儿媳妇秦可卿许配给了他;现实生活中,他爱表妹林黛玉,林黛玉也爱他,可是阴差阳错,偏偏是表姐薛宝钗成了他的妻子;另外,老祖宗贾母给他安排了晴雯、花袭人两个丫鬟,是准备将来给他做妾的,在精神上,他热爱晴雯,却与花袭人有过肌肤之亲。
贾宝玉的前身是神瑛侍者,他是神仙下凡。出现在贾宝玉爱情婚姻生活中的这些女子,林黛玉、秦可卿、晴雯都是神仙下凡,她们与贾宝玉可谓是“神交”;而薛宝钗和袭人好像是凡人,说“好像”,是疑似这二人也沾了“仙气”,否则贾宝玉与薛宝钗为何有“金玉良缘”之说,而贾宝玉给花袭人起的名字虽然有出处,却也怪怪的,给人以神神道道的感觉。
贾宝玉自小在脂粉堆里长大,他自己也有吃胭脂的毛病,出家前,与许多女孩子都有过不同程度的联系,有着这样那样的过节,但作者却给他的爱情婚姻生活安排了六位女性。而贾宝玉与这六位女性的关系,有着灵与肉的区别,有着爱情与婚姻的区别,有着主动与被动的区别,有着虚幻与现实的区别,还有着那似乎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的许多成分。
作者笔下的秦可卿,长得“鲜艳妩媚,有似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那她就是“钗黛合一”的人物了。在太虚幻境里,与梦游的宝玉成了夫妻,并发生了“一夜情”,而在现实生活中,她只是宝玉的侄儿媳妇,似乎和宝玉没有较深的关系,更谈不上肌肤之亲的不伦行为。
作者还把晴雯写成是林黛玉的“影子”,把花袭人写成是薛宝钗的“影子”。而前一对,“影子”和她的主人都相继“仙逝”了;活着的这一对,主人嫁给了贾宝玉,“影子”却没有跟随主人同行,而是另嫁了别人,这又不符合“如影相随”的寓意。
而在实际婚姻当中,却没有那么复杂,只是“木石前盟”与“金玉良缘”之争,也就是黛钗二人,哪个做宝二奶奶的问题。
曹雪芹在《红楼梦》第五回安排秦可卿引贾宝玉到她房中安歇,让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看到了“薄命司”里那些关于许多女性命运结局的正册、副册、又副册,听了关于整个家族命运结局的十二支《红楼梦曲》,还让所谓的神仙姐姐警幻仙子将秦可卿许配给了宝玉,并与她有过“一夜情”,等等,很是折腾了一番,无非是想要“警示”贾宝玉,给他提个醒,好有个思想准备;尤其是,不要“淫乱”,亵渎那些女儿们。这是作者的意图,少年的贾宝玉似懂非懂,并没有受到振聋发聩的教育。而实际上,他在梦中与秦可卿那种看似乱伦的“一夜情”,只是一个男孩子进入青春萌动期性走向成熟的标志,与秦可卿没有肌肤之亲,也根本谈不上暧昧关系。这个女性出现在贾宝玉的爱情婚姻生活里,是很虚幻的,不符合情理的,也许只是贾宝玉下意识的一个“意淫对象”而已。
后来,有了贾宝玉与花袭人的“初试云雨情”,这倒是“动了真格的”。但笔者依然认为,那是贾宝玉处于青春萌动期的一次偶然冲动,也是他进入青春萌动期的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事件,是他在那个特定的时间里,特定的环境下,与一个恰巧侍奉在自己身边,也开始朦胧懂得男女之事的女孩儿,对男女之事的一次“尝试”,与贾宝玉的爱情婚姻也没有多大关系。
至于宝玉与晴雯的关系,可以说,他俩除了没有肌肤之亲之外,一切可以用来形容恋爱的行为都有。作为丫头的晴雯,可以放肆地撕扇,来自于贾宝玉对她的宠爱和纵容;须知,就连黛玉、宝钗和湘云这三位小姐,也没有过如此“殊荣”。而晴雯对于贾宝玉的感情,绝不仅仅是女婢对主子的忠心,她时时处处对贾宝玉的关心、爱戴和维护,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超过了袭人。晴雯带着病身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替贾宝玉补好雀金裘,不仅仅表现出了她的灵巧,还体现了她对贾宝玉“疼爱”自己的真心回报。晴雯被赶出贾府之后,贾宝玉偷偷去看望她,她在弥留之际,脱下小衣,咬掉指甲,送给贾宝玉,虽然为的是不“枉担了虚名”,但在她的少女情怀里,在她的潜意识当中,的确有着贾宝玉的位置。她没有以身相许,但却有更为宝贵的以心相许。然而,我们不得不说,贾宝玉与晴雯的感情是纯洁的,是精神层面的,他们之间有“爱”也有“情”,但依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爱情。
曹雪芹唯有给贾宝玉与林黛玉设定了一段前世姻缘:离恨天灵河岸三生石畔有绛珠仙草,生得袅娜可爱,神瑛侍者见了,日以露水灌溉,使其得换人形,修成女体。那草衔恩未报,遂发下一段宏愿:倘若他下世为人,我也跟他走一遭,将一生的眼泪还他,也还得过了——仿佛唯有这样的理由,才可以解释世上怎么会有生生死死的爱情。
曹雪芹为林黛玉的眼泪找到了缘由,却找不到归宿。林黛玉写道:“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更为谁?”这是不能为自己的爱情做主的深深的忧虑和伤怀。爱一个人,爱到了极处,便是无嗔,无怨,无悔,甚至无妒,只是一心一意地为他着想,想他好,想他快乐,想他活得轻松愉快。林黛玉,不单是因为吃醋和伤心而流泪,更煎熬的是这个退让与思考的过程。她在爱情上,其实是相当的隐忍和明决,除了爱情,什么也不想要。
林黛玉是孤身一人投在外祖母膝下寻求依傍的,上无父母怜恤,下无兄弟姐妹扶持,倘若宝玉辜负了她的爱情,她便一无所有了,又怎能不多嗔,不多愁,不多疑?疑心最集中的表现便是伤心宝玉“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因此她每每讥讽宝钗,察言观色。然而一旦“蘅芜君兰言解疑癖”,宝钗送来燕窝,又说了许多知心话儿之后,她便立刻视宝钗如亲姐,推心置腹地做起知己来,再不想与她争竞。她认了薛姨妈做母亲,对宝琴直呼妹妹,甚至袭人奉茶时,宝钗喝了一口才递给她,她也毫不计较地接过来喝了——如此含蓄又坦然地表白了敬爱之情。
然而,随着“调包计”的实施,宝黛爱情化作了泡影。“金玉”喜结“良缘”之夜,便是“木石”断绝“前盟”之时,林黛玉终于泪尽人亡。
曹雪芹主要是通过《枉凝眉》这首词曲,来揭示宝黛爱情悲剧的: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须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枉凝眉》描述了林黛玉即使眉头紧锁、黯然悲伤也是枉然。林黛玉从小就没了母亲而寄居贾府,也许是他们今生的缘分,也许三生石畔上早已注定,不早一步、不晚一步,林黛玉和贾宝玉在茫茫人海中相遇。如果说这世界上真有一见钟情,那么,林黛玉遇上贾宝玉却注定了悲剧结局。他们有缘无分,兀自无奈,空劳牵挂,徒然流泪,一场空欢,心事终究虚化。
说到贾宝玉和薛宝钗的婚姻,就得先说薛宝钗这个人。平心而论,薛宝钗不是一个坏人,在《红楼梦》众多的女孩子里面,她是一个知书达理、温柔和善、很有主见的可爱的淑女,是一个大家闺秀。有人评价她“醉心功名富贵”,说她“野心勃勃”。俗话说,富养闺女穷养儿。意思是说,对于女孩子自小就要给予物质上的满足,以免长大后受到物质诱惑而失身;对于男孩子就得抠门,让其早早懂得钱财来之不易,立好志向,为将来创业打好基础。薛宝钗本身就是富家小姐,打小就锦衣玉食,没有受过物质上的亏待,所以不会“醉心功名富贵”。说她“野心勃勃”,无非是说她觊觎荣国府宝二奶奶的位置,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一来爱情是要争取的,况且爱情本来就具有排他性;二来“宝二奶奶”又不是“后妃娘娘”,非得“野心勃勃”地去夺取,何况凭着元春娘娘和王夫人的支持,薛宝钗对于“金玉良缘”的最终结果还是很自信的。
贾宝玉不愿意娶她,但想要娶她的男孩子多了去了,倘若薛宝钗生在现今,追求她的男孩子们是要打破头皮的,即便是她“拖着油瓶”再嫁。无论是古代,还是现在,在人们的心目中,贾宝玉娶到了薛宝钗,那是他三生修来的福分;退一步来说,即使他娶了史湘云,也是很尽人意的。而这个“混世魔王”,偏偏就要死要活地认定了林黛玉,非她不娶!
曹雪芹揭示贾宝玉与薛宝钗的婚姻不幸,主要是词曲《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终身误》主要是描述薛宝钗因婚姻而贻误终身。借用贾宝玉的口吻,叙述薛宝钗与贾宝玉、林黛玉的爱情悲剧产生的根源。“金玉良缘”是指薛宝钗的金锁与贾宝玉出生之时所含的“通灵宝玉”相配;“木石前盟”即为林黛玉的前身绛珠草与“通灵宝玉”前身女娲补天石的盟约。绛珠草为了答谢神瑛侍者对她的灌溉之恩,修成人形后,跟随石头下凡,还泪报恩。《终身误》表现为贾宝玉和薛宝钗婚后,薛宝钗并没有得到真正的爱情,贾宝玉仍然念念不忘因为她而死去的林黛玉,再加上现实生活中,贾府败落后的窘迫和生活上的诸多不幸,以及他和薛宝钗人生价值观和人生追求目标的迥然相异,对社会现实的思想领悟上截然相反,最终导致他出家为僧,从而造就了薛宝钗的不幸,使她只能独守空房。薛宝钗也是封建家族败落大趋势的受害者,她后来的命运结局,与她的嫂子(妯娌)李纨的命运结局没有什么区别。
至于宝玉与妙玉的关系,可以说,他俩是精神高度契合的知己,已经超越了世俗的男女之情,带有柏拉图式的情感共鸣与相互欣赏。
贾宝玉与妙玉的直接交集虽不多,但每一次互动都充满深意,被许多读者视为“不写而写”的典范。两人身份迥异,一个是贵族公子,一个是带发修行的尼姑;而两人的性格却有共通之处:皆厌弃俗务、追求精神洁净、不合时宜。更重要的是,妙玉所欣赏的,并非宝玉的身份或皮相,而是他“有些知识”(即悟性)、不慕功名、尊重女性的内在品质。她曾言:“你是个些微有知识的,方给我这帖子。”这句话揭示了她的感情基础是精神认同,而非肉欲或占有。
宝玉与妙玉的关系是《红楼梦》中最微妙的男女精神联结之一,他们并非恋人,却比恋人更懂彼此;不是亲人,却有着超越世俗通情的牵挂。这是一种建立在共同价值观上的灵魂知己关系,既有欣赏也有遗憾。曹雪芹借妙玉之口说出“云空未必空,欲洁何曾洁”,既是对她命运的谶语,也是对她内心挣扎的真实写照:身为出家人,却无法彻底割舍对世间真情的向往。而宝玉,作为她唯一的异性知己,成了她精神世界里一道不可多得的依赖之光。
尽管结局未知(后四十回为高鹗续写),但从前八十回来看,这段关系始终保持着克制、含蓄、唯美,成为《红楼梦》中最让读者感到遗憾的“无果之情”,耐人寻味,令人感动,无法释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