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的窗总敞着,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静静望着天上的流云。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把黄小英的影子拓在画布上,那影子软乎乎的,边缘泛着毛茸茸的金边,倒像她前日画里那只蜷在窗台的猫。她正俯身调颜料,钴蓝与钛白在素白瓷盘里慢慢融成浅海,指尖沾着的橙黄是未干的夕阳——那是她清晨蹲在老槐树下,从第一缕晨光里摘来的颜色,混着松节油清冽的淡香,在空气里漫成一团柔软的雾,连落在画架上的尘埃,都似在这雾里轻轻打了个旋。
我靠在褪色的木门框上看她,目光总忍不住在她发梢停驻。她总说线条里有生活的呼吸,一笔一画都是日子的脉搏,可我总觉得,她才是那支最灵动的笔,把寻常的时光都描成了画。此刻她微蹙着眉,为画布角落那丛野菊补光,拇指轻轻蹭过画框边缘的斑驳木纹,像在抚摸时光留下的旧伤疤。阳光落在她发梢,挑出几缕浅金,我忽然想起作家李娟说的那句:“日子是细水长流的,好心境是自己熬出来的甜。”原来不是虚言——她站在光里的模样,本就是最好的注脚,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暖了几分。
她转头时,鼻尖沾了点钴蓝颜料,像只偷喝了蓝墨水的猫,眼里却亮闪闪的。“又看傻了。”她笑着嗔怪,指尖在我掌心轻轻画圈,把指腹的橙黄蹭在我手背上,“刚调的秋阳色,给你留的,瞧着像不像你昨天带回来的橘子糖?”我握住她的手,指腹触到她指节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画笔的痕迹,一道又一道,是她为生活添色时,时光悄悄刻下的印章。
我们的日子从不是美术馆里挂着的那些油画,没有浓墨重彩的戏剧,倒像老巷墙上的斑驳光影,淡却耐看。多半是她画画时,我在旁剥个橘子,橘络轻飘飘落在画布上,她也不恼,顺势添成云絮,说这是“老天爷送的笔触”;是她为赶画稿忘了吃饭,我把热粥温在画室的小煤炉上,瓷碗沿凝着白汽,混着她画里的炊烟,在窗玻璃上晕出一片模糊的暖;是她对着空白画布犯愁时,我搬张小板凳坐她身边,不说什么,只把剥好的石榴籽一颗颗递到她嘴边——那籽红得透亮,像裹了层光,她含着籽含糊地笑,说:“这时光里的安静,比画廊里的掌声都动听。”
前夜下了雨,雨丝细细的,像无数根银线,把天空缝得密密的。今晨推开画室窗,窗台的茉莉落了几片瓣,软塌塌地伏在青砖上,像失了魂的蝶。她蹲在花前拾花瓣,指尖轻轻捏起一片,轻声叹:“昨天调的绿色太跳了,少了点被雨洗过的温吞。”我知道她是说画里的老巷,前几日她总念叨“少了点烟火气,像隔着层玻璃看风景”。我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发间有茉莉的淡香,混着颜料的气息:“下午去巷口那家老面馆吧,老板煮面时的蒸汽裹着葱花味,你去看看,那蒸汽爬在窗上的样子,准是你要的烟火气。”她猛地回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脸颊的颜料蹭在我衣领上,是她画里常有的暖黄,倒像给我别了朵不谢的花。
画室的墙上挂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黄昏的厨房。灶上的锅里腾着白汽,像朵胖乎乎的云,碗柜上摆着两个瓷碗,碗沿磕了个小豁口——那是我们去年搬家用的旧碗,她偏要画进去,说“有痕迹的才是日子”;窗台上的向日葵歪着头,花盘朝着窗外,像是在等谁回家。那是她上周画的,那天傍晚她突然放下画笔,说要把“烟火气里的贴心”都装进去,“省得日子过着过着,忘了当初是怎么甜起来的”。我曾问她,画里怎么总带着光?她那时正往画布上点夕阳,笔尖的金红落在纸面,晕开一小片暖,轻声说:“因为你在啊,你在的地方,哪能没光呢?”
原来爱情从不是要把日子过成轰轰烈烈的宣言,不是情人节的玫瑰堆成山,也不是说不完的甜言蜜语。是她懂我伏案写稿时的疲惫,会默默泡杯热茶放在桌边,杯沿贴张便签,画个歪脑袋的小人,写着“喝了茶再写,不然要变笨啦”;是我知她对着画布犯愁时的执拗,她不说话,我就不催,只拉她去巷口走一走,看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落在地上,像幅流动的画,听卖豆腐的老伯吆喝声穿过巷子,带着点颤音;是我们都愿意为对方分担些琐碎,她看我洗衣时皱着眉,便抢过洗衣盆,说“你那手是握笔的,别泡坏了”,我见她扛着画架下楼时弯腰的样子,便提前接过,说“我力气大,这活儿该我来”——就像阳光落在画布上,不灼人,却把每一处褶皱都暖得柔软,不耀眼,却把每一寸角落都照得亮堂。
傍晚的阳光淡了些,像被谁掺了点水,慢慢变成了鹅黄。她把画架轻轻转过来,让我看那幅厨房。角落里添了双交握的手,在灶台边,沾着点面粉,是刚揉完面团的样子。“你看,”她指着画里的窗,窗玻璃上落着层薄光,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这光里,藏着咱们的日子呢,你看那尘埃跳的,多像咱们晚上在院子里踩影子时的样子。”
我伸手拂去她肩上的颜料碎屑,阳光从指缝漏下去,落在她眼角的笑纹里,那纹路里像盛着光。原来最好的岁月,从不是谁替谁负重前行,是我们并肩站在阳光里,她画她的画,我读我的书,偶尔抬头对看一眼,眼里都盛着笑;是她累了时靠在我肩上,我烦了时她拉着我散步,把彼此的心情都晒得暖暖的,让日子在颜料与炊烟里,慢慢酿成一首诗——诗里有她的画笔,有我的茶,有永远落不完的阳光,还有一句藏在沉默里的话:黄小英,有你的人间,连风都是暖的。
那天她画到很晚,月光从窗棂爬进来,落在画布上,像层薄纱。她收拾画具时,忽然说:“明天我们去郊外写生吧,听说那边的向日葵开了,一大片,像铺了阳光。”我应着好,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捧着杯子,指尖在杯壁画圈:“其实我画了这么多画,最想画的还是你,可总觉得笔笨,画不出你眼里的光。”我握住她的手,把杯子凑到她嘴边:“我在你身边,不用画呀,你抬眼就能看见,多好。”她抿了口水,睫毛上沾着月光,轻轻颤了颤,像落了只白蝶。
夜里起了点风,吹得窗棂轻轻响。我醒时,见她还没睡,坐在床边看月光,手里捏着支画笔。“睡不着?”我问她,她转头笑了笑,把画笔递到我手里:“你摸摸,这画笔好像也沾了月光,软乎乎的。”我捏着画笔,笔尖确实温温的,许是被她的手焐的。“我在想,”她靠过来,头抵着我的肩,“等我们老了,就把画室改成花房,种满茉莉和向日葵,你坐在摇椅上看书,我就坐在旁边剥橘子,像现在这样,多好。”我把她往怀里搂了搂,窗外的月光落在她发上,像撒了把碎银:“好啊,到时候我剥橘子给你吃,剥得干干净净的,一颗籽都没有。”她笑起来,肩膀轻轻抖,像揣了只快活的小鸟。
第二日去郊外时,天格外蓝,云像棉花糖似的飘着。向日葵真的开了一大片,金灿灿的,朝着太阳的方向,连空气里都飘着暖烘烘的香。她架起画架时,手都在颤,眼里亮得像落了太阳。“你看你看,”她指着花海,声音里带着雀跃,“我说得没错吧,像铺了阳光!”我帮她扶着画架,看她蘸着颜料往画布上抹,橙黄、金黄、暖黄,一笔笔落下去,画布上就开了片小太阳。风拂过花海,向日葵轻轻晃,像在点头,连蝴蝶都停在她的画架上,不肯走。
她画得投入,额角渗了汗,我掏出手帕替她擦,她头也不抬,只往我手里塞了颗糖:“昨天买的,橘子味的,你尝尝。”糖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像此刻的风。她忽然停了笔,看着画布笑:“你看这向日葵,多像咱们啊,都朝着光的方向。”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画布上的向日葵丛里,藏着两个小小的人影,手牵着手,朝着太阳走,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两条交缠的线。
傍晚回家时,她抱着画,一路都笑盈盈的,像得了糖的孩子。路过老巷时,卖豆腐的老伯还没收摊,见了我们便招呼:“小英,又去画画啦?”她应着是,老伯笑着说:“你画得好,看你画的那些画,就觉得日子亮堂。”她把画往身后藏了藏,脸红红的,像被夕阳染的。我牵着她的手,走在老巷的石板路上,石板被夕阳晒得暖暖的,脚步声哒哒响,像在和我们一起笑。
画室的墙上,那幅厨房的画终于画完了。她在画的角落题了行小字:“人间烟火,因你而暖。”我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我们的日子就像这幅画,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每一笔都暖乎乎的,像灶上的热粥,像窗台上的花,像她眼里的光。她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背上:“在看什么呢?”我转身搂住她:“在看我们的日子啊,画得真好。”她抬头看我,眼里的光软乎乎的:“因为是和 你一起过的日子呀,怎么会不好呢。”
阳光从窗里照进来,落在画上,落在她身上,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暖得像要化了。原来这世间最浪漫的事,从不是什么海誓山盟,是寻常日子里的陪伴,是烟火气里的贴心,是她懂我的难,我知她的好,是我们把彼此的心情都养得像阳光一样,亮堂堂,暖烘烘。黄小英,有你在,日子就永远是甜的,我的心里就永远有光。
画中光
窗隙漏暖阳,砚底调秋光。
指尖橙黄落,鬓边茉莉香。
老巷炊烟软,新瓷粥碗烫。
画布藏私语,葵蕊向晴光。
月落砚池浅,风拂画架凉。
执手看烟火,岁月皆含章。
心似向日葵,岁岁为君昂。
炊烟酽如画,步步梦跌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