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高启有诗云:“场头负归日色白,穗落连枷声拍拍;呼儿打晒当及晴,雨来怕有飞蛾生。”
正值黎明时分,“当……当……当……”一阵阵上工铃声便从村中心玉新哥门前的柳树上传来,在村子上空久久回荡,惊起一群群飞鸟,“扑棱棱”展翅去飞翔。新的一天开始了,村子里逐渐热闹起来。“铺禾场啦!铺禾场啦!”队长玉春哥的呼喊声,便从村北传向村南,又从村前传向村后。人们纷纷走出家门,结伴奔向队里的打禾场上。
禾场在村头西南边,从我小哥家门前与荷塘相邻的土路一直向西,在竹林边跨过一道木桥,越过通往镇子的公路,就到了打禾场。禾场呈东西向,长约百多米,宽约五十米左右,中间略高,四周略低,形似乌龟背。禾场北边有条排水沟,西、南两边都筑有略高于禾场的小土台。收获的豌豆、小麦就摞在小土台上。一垛垛,一幢幢,像堡垒,像新房,小伙伴们最喜欢在草垛间捉迷藏。这里,曾是我们儿时的天堂。
人们来到打禾场上,男人们便拉开豌豆垛,一捆捆均匀拖放在禾场上;女人们便依次散开豌豆捆,从东向西,层层叠叠,把豌豆梗铺叠成一行行。禾场铺满后,玉春哥又安排人们回家去吃早饭,饭后带打场工具与锄头来。
太阳逐渐升高起来,把金色的光芒照射在禾场的豌豆荚上。豌豆荚受热后便开始慢慢膨胀,不时爆出“噼啪”的炸裂声。上午约十一时许,村子里用牛的老把式,锡元么叔和信茂哥,便会挥着鞭,赶着牛,套上石磙,在豌豆梗上转圆圈,一遍遍,反复碾压,使豌豆荚开裂。
吃完早饭的人们,先把背来的调子、杨杈放置禾场旁,便拿着锄头随玉春哥去西边棉田里锄草。
“调子”即是高启诗中的“连枷”,是一种打场的专用工具。它是用竹子制作而成,分为竹竿、竹扇和连轴。竹扇一般是从供销社买回的成品,也有自己制作的。那是把五、六片约一米长的楠竹片,扁穿在木轴上,再用牛皮筋或篾条编织成扇;竹竿是从自家房后竹林中砍来的老竹,取两米多长,把竹竿头用文火烤使其弯曲,用弯曲处夹着竹扇木轴头,用铁丝绑扎好,一把调子就制成了。绑扎调扇是个技术活,绑紧了,调扇转不动;绑松了,调扇易掉出。我大哥、齐美哥都是制作调子的高手。我使用的调子就是我大哥亲手制作而成。
当禾场上碾压结束,锄草的人们便会放下锄头,拿起调子走上打禾场。这时,人们会分男女面对面列成两排。女人向北进,男人往北退。女人调子打下去,男人调子扬起来,一上一下,有起有落。禾场上但见调子翩翩飞,号子震天响。烈日炎炎当空照,汗水涔涔湿衣衫。人们“嗨!着!嗨!着!”合着“啪!啪!啪!啪!”调子声响成一片,像极了千军万马战犹酣!这场面,会引得路人久久驻足观赏。两支队伍从南打到北,横向移位后,又从北打到南。北进的女人们变为了向南退,北退的男人们又变为向南进。来来回回,进进退退,调子上下飞舞,号子声震禾场。好一曲劳动交响乐,好一幕农村丰年景。劳动不仅能创造出宝贵的物质财富,劳动还能创造出如此动人心魄的壮美图画。
家里劳动力多,少有调子的,则手持杨杈,把打过的豌豆梗按层翻面使其曝晒。
下午,碗豆梗曝晒约两小时后,再次重复上午的操作,再碾压,再打场。想不到,当天下午打场中途,竟发生了一件趣事。北边拔过豌豆的空地里,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狗吠声。人们抬眼望去,只见玉汉弟家喂养的“大花”与我家喂养的“小花”两只狗,正围着一头形似猪的野生动物狂吠。谁也没见过这种动物,人们都十分惊奇。见过世面的锡成大叔与锡铸大叔异口同声地说:“这是一头猪獾。”人们听闻后,纷纷拿起杨杈、调子、锄头去追猎猪獾。这头猪獾一身黑棕色的皮毛,肥肥的,圆圆的,嘴尖耳小。见人们追来,猪獾怆惶逃过公路,窜过水沟,钻入玉喜弟竹林中去了。人们急忙从兆权门前木桥追到竹林,里里外外寻了个遍,既不见猪獾的影子,也不见一处洞穴。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呢?人们不仅此前从未见过这头猪獾,就是此后也再未见过它的影子。真是奇了怪了,这头猪獾到底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了呢?它还有同类吗?至今成了一个谜。
傍晚收场时,女人们有杨杈的把豌豆梗叉成一堆堆,无杨杈的则把稻草扭成要子,把豌豆梗捆成一捆捆;男人们则用竹扫帚、木大掀、拖板把豌豆收成堆。一时间,禾场上叉的叉、捆的捆、扫的扫、掀的掀、拖的拖,宛如一台禾场大戏。这时,女主角登场了,只见玉秀姐英姿飒爽,竟独自一人从队屋里背来了风斗。这是一般男人也难做到的,一是无抓手,二是难以维持平衡。全场男女,无不啧啧称奇。更奇的是,她曾一人从七八里外的蛟子河,背回了整架带叶的水车,穿过镇子时,无不引得满街人惊叹传颂。玉秀姐的表演一下激发了男人们的荷尔蒙。轮到男主角登场了。不知是谁,当即装好了几箩筐风净的纯豌豆,两筐码一头,四筐为一担,看谁能挑起来,围着禾场三百多米的周长走三圈?男人们纷纷上去试挑,不是挑不起来,就是战战兢兢挑起来,也难迈几步。最后,只有锡龙么叔与我大哥挑着四筐豌豆,围着禾场稳稳走完了三圈。从此,二人也获得了村里大力士的称号。
哦,故乡的打禾场!
随着时代的发展,科技的进步,相继有了脱离机、收割机,此后打场的热闹情景不再有,再有的只是我心底尘封久远的故乡人,故乡影,故乡往事一幕幕……
2025年8月30日
写于佛山顺德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