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的年味还未散尽,料峭春风仍带着几分余寒,玉兰花就合着早春的节拍,迎着满城烟火,抢先绽在了枝头。今年的玉兰好像是读懂了人间暖意,开得比往年更早些,而且更加茂繁热烈,把这乍暖还寒的新年伊始,渲染得一派生机。推开窗户,中庭花园里花枝绰约,温婉如素衣仙子静立;走出小区,行道两旁花树连绵,如玉如云,雪花一般覆在枝头。公园堤岸、街头巷尾、山野之间,随处可见玉兰昂首向上,苍劲的枝桠间,尽是婀娜姿态;花苞莹润如玉,洁净剔透,不染半点尘俗。不等新叶抽出,便已傲然盛放,素白或淡紫的花瓣里,暗香幽幽,把一身清雅脱俗,静静铺展在小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片郊野。举目一望,满城皆是皎皎玉兰花,人立花下,身心都被清润的花香浸透,烦忧顿消,神清气爽。
玉兰之名,取自“色白微碧、香味似兰”,既有动人姿色,亦有铮铮风骨。它不畏早春清寒,花芽早早在枝头蓄力,饱满的花苞次第舒展,为初春的小城涤去尘埃,送来清爽。白玉兰一身素白如凝脂,纯净得像初落的雪,明亮却不张扬,静静望着,心便安稳;紫玉兰则自带一番风华,柔紫轻染,浓淡相宜,宛若仙子霓裳轻拂,优雅高贵,别有韵味。
据典籍记载,玉兰喜阳耐寒,适宜生长在海拔500至1000米的地方。我曾在杭州可园见过它亭亭玉立,尽显江南花木的温婉;也在西湖边,遇过一株五百年的古玉兰,枝干被岁月风霜雕琢,依旧花开灼灼,风骨凛然。我的家乡地处川东南丘陵,海拔约600米,气候温润,水土丰饶,刚好就是玉兰生长的好地方。也正因如此,这满城皎皎的玉兰花,才得以年年如约盛开,成了小城春日里最动人的风景。
这份清美,早已融进华夏千年文脉里。早在春秋战国,玉兰便走入古人生活,落于文人笔下;唐宋以来,更是古典园林中的常客,与海棠、牡丹、桂花并称“玉堂富贵”,藏着中国人对平安喜乐、美好生活的朴素期许。明代诗人王谷祥有诗:“皎皎玉兰花,不受缁尘垢。莫漫比辛夷,白贲谁能偶?”短短四句,写尽玉兰的高洁。它洁白温润,不沾尘俗,以一身素白显风骨,不施粉黛自见风华。这首诗不只是咏花,更是托物言志,借玉兰出尘不染、坚守本心的品性,寄托一份纯粹坦荡的人生追求。
王谷祥还在诗中劝人莫将玉兰与辛夷轻易相比较,可在我心里,这两者都是记忆里相依相伴、不可缺或的芬芳。确切地说,我是先识辛夷,后知玉兰,两段芳华,都深深留在心底。
上世纪70年代末,我读卫校上中医课时,第一次在课本上见到“辛夷”二字。老师说,紫玉兰的干燥花蕾,就是良药辛夷,因花苞形似毛笔头,又名“木笔”,自古便是通利鼻窍、治疗鼻疾的要药。我自幼患有过敏性鼻炎,对这味能解自身顽疾的药材,自然多了一份亲近。后来翻查典籍才知,“辛夷”之名最早见于《楚辞》,《神农本草经》将其列为名贵药材,到明代李时珍辨其味辛、苞如荑,才正式定名“辛夷”。那时我也终于弄明白了:玉兰与辛夷本是同宗,玉兰为大类,包含白玉兰、紫玉兰;而紫玉兰未开的花蕾入药,才称作辛夷。玉兰以花装点人间,辛夷入药温养身心,同出一脉,各司其美,各尽其用。
八十年代初,我入职家乡县城医院。彼时的医院还在城郊,进城要穿过一片田野,跨过一座石桥。改革开放的春风里,小城渐渐热闹起来,石桥旁边的文化馆四周栽上了白玉兰,街边的路灯也做成了白玉兰的样子,格外好看。那时便听人说,想把玉兰花定为县花,让这一树清芳,成为小城的标志。虽最终未能如愿,可这份心意,从此留在了我心底。
去年初春,与文友相约去了绵阳药王谷。那山谷真是让我震撼,漫山辛夷树层层叠叠,紫粉的花朵像莲花挂在枝头,如云似霞,极为壮观。微风一吹,花枝轻摇,紫气缭绕,满眼都是热烈奔放的美。那一刻我顿悟:白居易用“紫粉笔含尖火焰,红胭脂染小莲花”,写尽辛夷的明艳;王谷祥以“皎皎玉兰花,不受缁尘垢”,颂尽玉兰的洁净。玉兰一族,既有小城街巷里的清雅婉约,也有山谷之间的壮阔烂漫;辛夷藏于山野,携灵秀之气;玉兰开在市井,带人间温情。二者相伴相生,一同点亮了清冷的早春。
此时此刻漫步花下,春风拂面,花枝轻颤,淡雅的香气丝丝缕缕沁入心脾,只觉身心宁静,尘嚣尽远。眼前的玉兰,开得热烈又沉静:它从楚辞的风雅里走来,带着千年文气;从古典园林里走过,载着一脉雅致;从药王谷的繁花中赶来,携着山野灵秀,最终落在我的家乡,开在窗前楼下,扎根在烟火人间。它不畏春寒,先叶而放,白者洁净,紫者风骨,既可入诗入画,承续千年风雅;亦可入药济世,守护一方安康,既藏着华夏文脉的厚重,也载着我半生的温情与记忆。
花香漫过小城,漫过岁月,也轻轻漫过我的心头。原来最美的春色,从不在远方,它就在这满城皎皎的玉兰花里,在一脉相承的清芬里,在我与家乡、与玉兰相守相伴的岁岁年年里,温柔时光,温暖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