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不游乐,但恐是痴人。”正琢磨趁春光去哪儿走走,就接到小L的电话,约我回老家一游。当然满心欢喜,欣然与之同行。
从城区出发,30多分钟就到了我的第二故乡--蔡家寺村。昔日落后闭塞的小山村,早已旧貌换新颜,成了文旅相融、生机盎然的新农村。我登上那熟悉的小山坡,桃花正红,透过粉枝远眺,进沟的小路弯弯曲曲,顺着山势蜿蜒而下。但却没有往日的泥泞坎坷,早已换成了村村通、户户通的水泥路。山间沟壑依旧,还是见土就栽的模样,依山而上的不规则小块土地里,金灿灿的油菜花、绿油油的玉米苗相映成趣,绘就出独属于沟谷里的风景;路边水田大小不等,却将桃树倒映在明净的水面,一叶小舟静泊着,等待农人配送秧苗;坡上挺立的通讯杆,告诉我这片山沟早已不寂寞。看不清坡顶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还有没有挂着队长每天敲钟用的那节锈铁轨,半个世纪前的记忆却清晰地浮现眼前:
那是我下乡的第一天,队长挑着箩兜到公路边接我,弯弯拐拐走了小半天,才大汗淋漓登上这个小山坡。他笑说我运气好,分在了坝上,若是在沟里,天黑了也走不拢。顺着他的手指往坡下看,果然有一条时隐时现在杂草丛中的泥巴小路,那便是我与它的初识。
我们公社本就闭塞,七十年代仍不通公路、不通电,连大喇叭广播都没有,沟里更被称作“小西藏”。好在在农闲的冬季,公社成立了宣传队,这才了几分文化气息。队员多是知青,小L是唯一的一个的本地青年。他是高中生,爱看书,守纪律。
年前宣传队赴各大队慰问演出,第一站便是沟里的二大队,也就是小L的老家。那是我第一次走这条小路,大家一路欢声笑语,仍艰难跋涉两个多小时才到达。乡亲们早已搬着板凳等候,我们表演的每个节目,都赢得阵阵掌声。队长说,这里的老人一辈子没出过沟,连场镇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别说看“演戏”了。
不待节目演完,老天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细雨,返程的小路愈发难行。大家打着手电,一步一滑往前挪,险要处必须互相搀扶、前拉后推。寒夜里,一行人也走得满身热汗,回到知青屋,已是深夜。
次日一大早,小L一身稀泥,狼狈地出现在我门前。原来他和父亲天不见亮就抬着年猪去镇上宰杀,出沟时不慎摔进冬水田,冻得浑身发抖。我赶忙帮他擦洗换衣、烘烤湿衣物,队长也找来鸡公车帮忙送猪。等到天黑,他父亲才办完事情来接他,父子俩提着马灯,踏上回沟的小路。
望着他们的背影,我满心感慨:沟里的孩子,比我们知青更难啊。小L天天往返这条小路,排练节目从未缺席,散场后还要独自摸黑回村。这条小路,藏着他的艰辛,更藏着他的坚持与志气。
恢复高考后,他考上了县上的师范,却毅然放弃,参军入伍,次年考入军校,从这条小路走上了自己的人生之路。
军校毕业那年,他约我们回乡,说小路好走了些。我们一行骑着三辆借来的自行车,在小路上飞驰,我抱个西瓜坐在他身后,下坡拐弯时不慎被摔进玉米地,虽人无大碍,却对这条小路更添畏惧。
后来他在昆明服役,又辗转到了成都,回乡次数渐少。如今家乡有了高铁站,沟里的小路也修成平坦的水泥路,养猪场的黑猪可任意去到需要它的地方,农家乐的游客可直接驱车到达小竹海,挖春笋,赏春景,不亦乐乎。
今日重走沟里这条小路,满目春光醉人,满沟坦途如画。旧日沟谷藏艰辛,今朝新路展幸福。春风拂去岁月泥泞,将坎坷铺成通畅大道。这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一头连着难忘的过往,一头向着明媚的远方,今日重游,不负春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