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南方。
究竟什么是南方呢?
榕那年八岁。大夫曾对伯父说,那是她与死相遇的年龄。大夫语气坚决,数年的医术使得那声音像是一个老农谈论诸如清明,立秋的节气那样,是不容辩驳的断定。可是,语言的拐角,低眉的面庞却仿佛带着一点埋怨,埋怨什么?天吗。伯父什么也没说,鼻腔吐出的烟雾浓重,铜烟管含在嘴中。久久。落日的晕微透报纸糊的窗,嘱咐完的大夫也将空间留给土烟,伯父才提着一块五花肉送大夫出门。
那一天,伯父很闷,榕被背回来时也只是交给三姨照顾,而伯父则是在星夜,独自出门去了。
(二)
早晨,公鸡撕破嗓子去高鸣,初阳缓慢带着一点方醒的混沌,房后的东山从窗去望,阳光如碎,树叶翡翠。榕慵慵地看一眼,去跟两节如同桌角的竹架,缓缓地坐到床边,将竹架短的那截撑在腋下,起身,双腿萎缩纤细,粗布的宽大上衣擦得膝盖云红。早晨,男人们大抵都上山犁地,担粪;女人们估计也逃不开地去割草,喂猪。
“榕,你好了吗?”
“好了”
榕拄着竹架走,与其说是走到更像是跳。蜻蜓一样,病态弯曲的腿带着脚,在土上点到门口。这样很快,榕也很喜欢,以为是美的。伯父常为此训诫她,觉得那样顽皮以至于危险。可是,小孩字嘛儿...
从家走一条弯长的泥路,直至田地。学堂原是村头佛祠,榕去上学须得从这条路走,忐忑,狭窄。榕走不了。所以铁板赵的小儿子安从门前过时,总会背着榕,同样也背着榕回来,两个小家伙是同学。
早晨已经有一会了,太阳已不再卧着山梁。安背着榕,榕抱着安的脖子,包斜挎在肩,短发擦在安的耳朵与后颈上。
“好痒,你帮我挠挠。”
“哪儿呢?”
“对,就是哪儿。你骨头还痛吗?”
“也还好了,一直都那样啊。”
“奥”,安背着榕,面向脚下的田埂,水涧一侧杂草里偶尔能找到一小丛野薄荷,莹莹的一些水珠,微微垂着的叶子,鹅绿的颜色在水声里湿漉漉的。再往前走就到水渠了,那里平整,宽阔,在油菜田中央。那里,榕可以不被背着,可以住着她自己的拐杖,在菜花黄的颜色里,刚好露出肩膀,发白的旧布衣裳,稻草编织的破洞草帽,显得一切安好。
榕是喜欢早晨的,阳光将水面照的像是鱼鳞,像是洒满了碎玻璃,像是藏着星星。那天下午,榕同样和安一起回来,无意间听着了伯父和二舅在院墙根下谈论四哥的事,听到了南方。澄碧的天空与柿子红的晚阳笼着山际,榕问安:“什么是南方呢?”
榕的侧脸被晚霞勾勒得异常柔和,安思索着:“应该在山的外面吧...”
榕所有的世界止步在水渠尽头,油菜田与麦地的分界————那条宽广的沉黑马路。唯一一次离开是榕的双腿彻底难以独立站起,然而榕影响模糊。那次离开榕发着高烧,伯父和大夫在马路随便拦了一俩小货车,急匆匆的往县医院赶去,县里的医生说那是脊髓灰质炎,也肯定了大夫的断定。榕只记着松树挤着松针接着天空飘洒的雪花,身体被颠簸得发软,还有不断变化的气味。雪花的淡甜,冻结的牛粪烧出的呛人浓烟,伯父的铜烟管,司机的汗臭......还有一段极长极长的和大夫一样的酒精味。榕对山外的所有印象仅是一行可以嗅到的符号。
(三)
什么是南方呢?
学堂原是村头佛祠,灰瓦,木门,门口有几级高高的石阶和一大篇石砌的平地。石缝不宽,在春夏总是冒出一寸见长的野草。四月,春去也,仿佛还没有全去。但夏的确有了痕迹,蝈蝈的鸣叫,有时在夜晚,当然也在被槐树遮盖太阳的墙角,将天光与露水纺成的丝,于寂静的经纬里,缓缓织就。学堂只有两位先生,什么都教,住着佛祠的偏堂。而且总是年级大的课多,稍年轻的教的少。据说稍长的老先生在大串联时去过北京,去过姑苏,去过杭州,然而究竟如何却已不可考。
老先生用他那带着水汽的嗓音吟咏:“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瞿瞿,瞿瞿。”蝈蝈在窗外应和。
榕的心,被这一唱一和牵走了。她想起昨夜在伯父枕边瞥见的那封四哥的来信。信很短,被她反复摩挲,边角已起了毛。信里说,南方的工厂挨着一条大河,机器的轰鸣日夜不停,但“这里冬天不见雪,连风都是软的”。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先生又念。
姑苏的河,是什么样子? 榕想。总该比村口的池塘清澈吧?四哥机器里的机油,会不会流进那河里?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带着一点油污般的黏腻感,让她心里莫名一堵。她忽然有些烦躁,那蝈蝈没完没了的叫声,此刻听起来不再清亮,倒像一根纤细又顽固的铁丝,在不停地刮擦着她的耳膜。
她无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身子,竹架的顶端狠狠地硌在腋下早已磨出的硬茧上,一阵熟悉的钝痛传来。这痛楚,比任何诗句都更真实。她低头,看着自己萎缩的双腿,粗布裤管空荡荡地垂着。“春水碧于天”?她身体的“天”,却是这方寸之间的祠堂,和那条需要安背负才能走过的田埂。
“画船听雨眠。”先生沉醉地闭着眼。
榕却仿佛闻到了信纸上那股淡淡的、属于远方城市的工业油墨味,它与祠堂里潮湿的木头、身边安的汗味、自己身上隐隐的药味交织在一起。南方,榕突兀觉得那里一定和一片水域很近,可以是河水,大江,连片的湖,总之一定紧挨着水面,行走不再依赖于腿脚,而依赖于流水与船只。四哥随便走走,影子就会倒映在水波中。
“瞿瞿,瞿——”
蝈蝈的叫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剪去。也许是它跳走了,也许是被哪个顽皮的学童捉了去。
学堂里,只剩下孩子们拖长了调的朗诵:“……能不忆江南。”
榕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她跟着念出诗句,想着四哥操纵着一个巨大的铁盒子在游船里,随着湖水的波纹,荡漾荡漾......
榕如此偶尔的思索南方的上学,时光在日月轮转中渐渐消解昼夜。
(四)
六月就这样来了,榕不欢喜的六月。上中旬,“抢收抢种” (亦称“三夏”),这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时节。必须在一周左右的时间里,完成小麦的收割、脱粒、晾晒(抢收)和玉米的播种(抢种),是与天时争分夺秒的激烈舞步。为了在有限土地上获得更多产出,农人创造了精妙的间作套种模式。然而,这一切都叫榕从心底生出讨厌。
六月的季节,学堂的学生总是开心的,大人门被束缚在田地里对他们少些管教。又同样因这割麦————村子为了照顾两位先生,划了几亩学田。收获的事,学生们又只须上半天的课。余下的白天帮先生忙碌在田地里也比家里轻松,偶尔的嘻戏玩乐,老先生也只是慈爱的笑,一改往日的严肃面孔,这实在是快乐的事。
但是。
但是,榕只能坐在一块宽大的扁石上,看着一切。看着麦子一丛一丛倒下,看着田埂割断的麦秆吸允汗水,看着逐渐裸露的土地,看着同学弯腰,起身,弯腰,阳光驱赶知了的吵闹。榕多想一起去劳作啊!
一起举起镰刀,一起将麦子捆成一从,顺手丢在脚后。一起在挤出汗水的晴天里,由一侧的田垄走向另一侧的田垄。一起将田地的泥土裸露在天清下...一起...一起一起...
六月的生活就是那样,对于榕来讲是无聊的。然而对于安却代表着忙碌的,他得割麦,又不能单将榕撇在偏石那里。六月,夏天是热烈的,明黄色的娇小旋复花,毛茸茸的茎秆上一串筒状的、紫红色或粉白色的地黄,开在方形的茎秆上一层层轮生的白色夏至草,还有明亮的黄色五瓣委陵菜,都紧紧贴着山岗的土地,空气带着烫嘴的甜。风的动作轻微,害怕吹倒什么。安收割着,浩瀚的天宇拉开他与榕的距离。安总是回头,昆虫总是飘忽不定。
榕的心在六月的日子里愈发不能平静。麦子还没完全收获,包谷米也还没有下田,四哥的信又搅起了榕的幻想。
南方,南方这个词究竟应该包含着什么呢?
四哥寄来几张照片,是报社采访留给他的。一位残疾的女工帮工友缝纫衣物,一个独眼的老师傅向学徒们传授技巧,还有一张珠江弯早晨的太阳。都是黑白照,却给榕带来彩虹一般的震撼。南方,对于榕终于不再是天边的云,它是真实的,确切的,可以追寻到的。
第二天,天气愈发闷热。麦收接近尾声,大片的土地裸露出来,泛着新鲜的土腥气。安显得格外疲惫,他们一起,榕伏在他背上,汗水浸湿了他的粗布背心,也洇湿了她前胸的衣裳。
“安,”她忽然小声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安应着,气息有些不稳。
“你想过去山外面吗?”
安似乎笑了笑,背着她往上掂了掂。说,有。
“然后呢?”
“不知道。大概……也就是看看就回来。”
榕沉默了。她不想“看看就回来”。她想把自已种在那里,在那里生长。
(五)
我想故事应该有关结局,即使它并不像开头那样美。脊髓灰质炎现在并不算什么很严重的病,只是在那个年代,一个得了这样病症的人,不仅仅意为着自己的残缺,也意为着将一切都交给了天。榕是三代以来家里的独女,伯父很是疼爱。我不知道,在确诊的那个下午,灿灿的阳光里伯父是怎样的心情。只是自此他常常突兀的出门,又在半个白天后匆匆回来。若是一起带回来的有几种药或是一张写着单子的纸,伯父的脸上就会在沉默之外写着期待,幸福,宽慰。可是好的初心与开始,往往不会相同的有一个好的结尾。这样突兀的外出,总是以不突兀的效果作结局。
榕是一个不错的孩子,和四哥一样总是耐不住寂寞和凡常。四月,油菜的金黄将土地掩盖,生机是这个季节的唯一旋律。榕自然地依着菜花中的那颗香樟树,安去望溪水里的鱼。那天,阳光是一个完美的摄影师,榕的全身都泛着光彩,像一株脆弱的水仙。碧玉似的修长的叶片,葱绿的叶鞘探出头,小心翼翼地折叠着绿意。
在夏收刚刚过去的那个时间。榕离家出走了,带着安。我想这源于一个问题一个回答。
(六)
“先生,什么是南方呢?”
“南方,广义上是指秦岭淮河以南,狭义上是长江的那一边。”
“哪,究竟什么是南方呢?”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老先生缓缓吟诵,声音比平日更添了一丝绵长,像浸透了梅雨时节的潮气。
榕与安静静听着,害怕惊动了南方的景色。
“那里的冬天,是不大见雪的。河水也从不封冻,总是那么幽幽地、绿绿地流着,载着乌篷船,咿呀呀地,像唱着一首永远也唱不完的偈子。”
老先生的讲述,总与四哥信中的南方不同。八九岁的孩子,还分不清楚,苏杭与广深的差别,只是单纯觉得它们同在一处,就是南方。老先生的水墨长卷缓缓洇染开,声音每每苍老,然后停顿,紧接着眼睛会变得有些空茫。或许他想到了一个人。
阴丹士林蓝布旗袍,月白斜襟短褂,一个雨后新月的夜晚,黑色白底布鞋和一双锃亮的旧皮鞋踩着同样心悦的脚步。卧柳微动,风声带着细小水珠,两个通红的面颊,羞怯地不知怎样开口。墨色里静悄悄的————反光的石砖地面是静悄悄的,流水是静悄悄的,白墙飞檐悬挂横钩明月是静悄悄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青石桥头水汽漫上来,想看眉目,同时低头,猛地抬眼,却都撞进对方的瞳孔。最后又都是窃笑,明月渐低......
南方,老先生还是没有说,什么是南方。
“先生,南方在那里呢?”
老先生的目光从孩子们稚嫩的脸上移开,越过灰瓦的屋檐,投向远山,指出了一个方向。无疑那就是南方,沿着经纬展开那就是南方。那山峦一层叠着一层,由深黛色渐次淡去,最终融化在天空的尽头。
“南方。”榕和安一同的恍然,南方,那就是南方。
(七)
此后故事是简单的,榕带着安去南方。安起先不愿,想起父亲铁板赵叫他“照顾好妹妹”的嘱托,又担心不下,只好一起去。
丢了两个不大的孩子,对村子来说是晴天霹雳。伯父最先想到是人贩子,脸色瞬间煞白,铜烟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我们慌忙地找到大队长,发动大家一起去找。
我们不知道榕带着安走了多远。他们沿着老先生指出的那个方向,挪过了那条他们世界尽头的沉黑柏油路。朝着那片吞噬了夕阳的、深黛色的山影走去。南方,似乎在山的那一边。
最终,在白昼渐熄的黄昏,安背着榕出现在田地尽头的柏油马路上。榕发着高烧,眼泪流淌,浸湿了安的脊背。轰轰烈烈的远行,最终以无声的溃败告终。然而童年真美好,童年不讲求逻辑。
到南方去,仿佛仅仅成了一个,谜语。此后,榕的病只是愈来愈重,那个夏天也就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