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平常是偶然发现这个秘密的。尽管朋友笑话他,高中就学过,可是在高平常记忆里,这是第一次真切看到。这令他惊异。生活早已改变了模样,当初模糊得如同塑料膜罩上了雾气。
高平常盯着这只炉子。妻子麦子说,你的裤子脏了,头发乱了,身上的气味也发臭了。而高平常看到麦子脂粉厚了,个子矮了,屁股也不再是蜜桃臀。他们迎着风,头发交织又分开,纷乱成街边法国梧桐的落叶。油盐酱醋的味道乱窜,她的身体穿梭成变形的别针,再也别不住诗样的日子,规整不出她的心思了。
高平常还窝在床上,麦子已早早起了,水壶坐在插电底座上,打着灶头的火,拧到最小,两袋牛奶扔进锅,夹着布袋出了门。她去买菜,两毛钱一个的袋子有点贵,布袋子耐用又省钱。一个个商贩们吆喝着,问她要什么。她不吱声,眼珠子骨碌碌地扫。青菜湿漉漉的,水洒多了;莲藕净是净,用泥水涮的;花菜包得太紧,行距太近化肥也给得过足。这些她一眼就看出来。瞅好了才心不在焉地问价,三块五吗?那个呢?四块一?好贵啊。三块三行不?要那个可以四块?好,那就那个。四块一的菜才是她真正要买的,砍的价钱正和心意。
到家,开水倒满三个杯子,不多不少一滴不剩。家里没有暖水瓶,从不需要。她开始吆喝,起床了起床了。丽丽你赶紧,免得迟到了又挨老师批。哎哎,看你,还在床上抽烟,早上吸烟对人危害多大不知道吗?水温了,喝水才有益身体健康。锅和铲子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两个小菜摆上桌,早餐就好了。高平常和丽丽洗刷过,围桌吃饭。卫生间归了她。刷牙洗脸梳头发,牙膏叫黑妹,和她的脸色差不多;毛巾是三纺厂的外贸品,便宜质量还好。头发扎马尾,一根皮筋就成,方便。街上看到美女波浪发漂亮,偶尔也会咬咬牙做一次头,在梳头时候,心疼比发型的新颖还多。热水把手掌暖了,雪花膏挤出来涂抹脸上啪啪啪地拍,生怕有一丝儿没有吸收完全。等到出门,厨房里的油烟裹进了风衣。在上班人流里穿过,一股淡淡的廉价雪花膏味儿。
下班,把丢乱的换鞋拾上鞋架,外衣一挂,套上趿拉板儿拖地。卧室,阳台,客厅,储物间。厨房不用,做饭后会细细地擦,油烟机,洗碗池,灶面板。案板晾上墙,抹布展开在锅盖上。弄完,自己的茶凉了,趁高平常的热茶喝一口。要是周末,会爬上凳子,身子探到窗外去,刺啦刺啦擦玻璃。抹布不行,洗窗器也不行,揉皱的报纸最厉害,尤其是那种毛边纸,越擦玻璃越亮。一张报纸搞定二十六块儿玻璃一点问题没有。
小件随手洗了。一月总有两天要全天开动洗衣机的。枕巾被罩,座垫遮布,开关围手,甚至浴巾和浴帽也难逃被洗衣粉水淘洗的命运。最后是擦立柜桌凳门扇床几的抹布和门口的脚垫。
终于在某天她有了新的发现。她说平常你看那片花圃,玫瑰花根烂了物业把它砍掉了,地儿空下来。如果种上菜呢?她果真骑着电动车买回菜籽儿撒了进去。天气暖和了,那些菜籽儿一些被鸟吃掉,剩下的都发了芽,到了初夏更是蓬勃出一片浓郁的绿。菠菜,蒜苗,小青菜,莴苣。那些绿一方一方地各自拼争着旺盛,把她的脸色映得油光光的。她说,我不用化肥农药,你看这虫眼,这是我满院子捡的猫狗粪便壮出来的,有机蔬菜。她炒了各种菜肴端上桌,看高平常和孩子吧唧吧唧有滋有味地嚼。莴苣拔了,撇去黄叶捆成小捆,给楼上楼下的邻居送。在家的她递到他们手上,不在家的套上塑料袋放在门口。谁家的?谁放的?邻居楼道里莫名喊。这时会有人回:麦子种的,麦子送的。麦子隔门听着这简单问答偷偷笑了,高平常撇着嘴茶水洒了一地。
麦子很享受发工资的日子,那天她可以检阅三十天来自己的收获。整的,零的,她把那一叠钞票数了又数。自己大衣和裤兜、包包和钱夹都翻开来,得出一个总额。数完,不忘问一句,你的呢?然后把高平常的工资再做一遍功课。她说,这是你的烟钱,这是孩子的课时费,这是停车费,物业费,水电费,生活费。要不把有线电视停了?你喜欢的体育搏击手机就可以解决,我不看孩子不能看,浪费。余的钱存了吧,是存定期呢还是存活期?她脸上喜滋滋地泛着光芒,仿佛年终发奖。确实,等到年终奖发了,我们今年就存到五万了,是先买房呢还是先买车?后又补充说,你看抽烟有什么好呢,伤肺,污染空气,报纸上说了,女人的癌症大部分是油烟和二手烟害得。你不要害我了,把烟戒了吧。
工资用卡发以后,麦子失落了很长时间,仿佛生活缺了一道重要工序。
麦子周末必须外出。她跨上电动车,手戳进长长的皮袖筒载着丽丽去上课。她深信积少成多笨鸟先飞。孩子的学业是孩子的命也是她的命,学霸不是天生的是沙粒堆成的丘。孩子上课她候在教室外面的台阶上。这时候她不能做什么,拿出一本书翻。可是又怎么看得进去呢,孩子的成绩不时闯进来,把书中的情节扰乱,把那些精彩的人物涂抹得五花六道。她和同是送孩子的家长家长里短,聊哪些孩子上了北大清华,哪些名落孙山,然后忧心忡忡地沉默起来,看蚂蚁一趟一趟搬运粮食。
高平常看着麦子进进出出,像看见自己的掌纹清晰却了无印象。他把茶杯放下,味觉涩涩苦苦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品了很多日子后,高平常觉察到是少了一次春日踏青,少了秋季上山看万山红遍,少了她涂了口红描了蛾眉挽着他去电影院里哭或者笑。手机里乔丹科比姚明拼得人仰马翻,终归没有现场加油的声音震耳欲聋。可以删掉)街上车水马龙美女成群,偎红依翠卿卿我我你侬我侬。三十岁的麦子脸色黄了衣服淡了,他们不再谈简爱斯嘉丽埃及艳后了。他们一个拨拉着手机看拳手你打我我打你,一个弓着背拖把在地板上划来划去。
晚上,好不容易停了下来躺在身边,高平常把她拢住,一股体香通过肢体从膝盖爬向全身。她很不耐烦地说,累了呢几十岁的人了明早还要上班睡吧。高平常的手加大了力度她却紧闭了眼睛,懒散地应付差事。高平常兴头正盛,她已淡淡的呼噜,把夜晚吆喝得幽深而忧伤。
少了什么?高平常问自己。
高平常点燃一根烟,在麦子半梦半醒的呓语里想谷粒。
姐夫,这么晚了唱歌蹦迪,现在又把我领进宾馆,姐姐知道吗?谷粒紫紫的嘴唇一翕一合,夜染得五彩斑斓。收银小姐姐惊奇地目光令高平常脸上发烫。领班也凑过来,高平常更加浑身燥热。谷粒暧昧地盯着高平常,又甜甜地叫了一声姐夫,清晰而亲密。对于恋人的新奇玩笑,高平常心领神会,说,你姐出差了。他们在小姐姐和领班讶异羡慕抑或鄙夷的注视下款款而去。房间里她说,为什么不拍下来呢?高平常架好手机,拍她的护士服,薄纱装。高平常听见自己骨骼咔咔作响,红日越烧越旺,然后大地与天空融合为一体。海水湛蓝广阔,澎湃着,淹没了夜晚的斑斓。
我们去喝咖啡。那边有法国人开的店,哥哥帅,咖啡味道也浓郁。谷粒说。谷粒的长筒靴把街道踩得凌乱而有诗意。灯笼一样的马裤里兜着风和春色。高平常坐定,一只小盘子摆上来。几瓣橘子和两粒草莓渲染出唐诗般的美丽。她给高平常喂,高平常给她喂。她的嘴唇闭合着,挡不住皓齿切碎草莓的清脆。杯子如凝脂,薄薄的胎上覆着亮亮细腻的瓷,维纳斯的断臂恰好够两根手指拿捏。维纳斯面庞里多了个美人。拿铁,现磨的。面上浮沫的一个笑脸对着高平常微笑。她的是一个爱心,半月似的让人心醉。谷粒荡着勺子,一丁点一丁点地刮,从周围到中间,生怕勺子碰碎了法国帅哥精妙的手艺。窗外,花丛团团,疏中带密,有蝴蝶翩翩,飕忽一只蜜蜂过来落在蕊中,扇动翅膀和蝴蝶斗美。日子是一首歌,慢板的歌,过不尽的绝伦。
他们徜徉在甘南的草原,大片大片的格桑花把广袤无垠的绿草地点缀。他说,我们好奢侈啊,一人一匹马。她命令道,你过来。高平常跨上去贴在她背后。她的身体温热,有股雅致的香。枣红马奔驰起来,她叫着喊着。拉紧缰绳,腿夹马肚子。高平常说。头发缭绕起来,盖过高平常的脸庞,盖住耳边呼呼的风声。格桑碎碎的花和红的黄的颜色,调和成一溜儿一溜儿的彩带,向天边延展。高平常想起国庆天安门上空表演飞机的绚丽拉烟。
她把车开上草原。你来试试。我不敢。没人,随便开。高平常握住方向盘,车子在草原颠簸着飚起来。这就叫兜风。她的墨镜里有高平常惊慌的表情,但很快无措没有了,只有高平常和她的高声欢呼在草原回荡。吃草的马看过来。洞中的兔子跑出来。老鼠胡乱地逃窜。
我想写小说。当然你要写,写什么?你是我的主角。如果我不同意呢?那我当主角。她爬在桌子上,没日没夜地写。一厚沓的稿纸递给高平常,你读,会哭吗?高平常笑得很灿烂。小说里是人间四月天,芳菲冬天也不凋零,凄惨的深秋落英缤纷原野萧瑟,但临近黄昏青黛的山后,是浩瀚无际的晚霞,半江瑟瑟半江红,渔舟牧歌,竹笛声声。高平常怎么会哭呢。谷粒伸展四肢,黏着他看青山隐隐,听松涛阵阵。我美吗?她问。我想这样一辈子。高平常答。
高平常不记得自己和谷粒为什么分开,就像不记得自己和麦子为什么结合一样。生活有什么逻辑呢?这种凌乱念想把夜拉得更加悠长难耐。
应该是谷粒嘴角不经意的一丝傲慢?或者是她从来不曾出让的付账权利?为什么不呢,难道你愿意做钱的奴隶?飞机票!她说。他要买火车票,风景未必在终点,动情的眼眸里,火车奔驰的沿途都是。她却已经预购了机票。如家、汉庭为什么不能住,非要住五星级的国际酒店?就因为那里的马桶也配有潺湲的音乐?单间,大床,送两份夜宵!她对着吧台服务员一字一顿,嘴角平直紧抿。高平常听出了惯有的霸道,墨镜里映射着他眼睑耷拉下来的无奈。
我炒股,你也炒吧。她给他看红红绿绿的股票走势图,摇着他的胳膊像荡秋天。没时间,我每天有很多工作。高平常悄悄撤开胳臂。袖子上沾了水,一时却甩不干。他知道她有朋友在证券公司做基金经理,她和闺蜜经常约那朋友出去喝咖啡。最近我们可能做某某股票;那只股票已经过时了。她清晰地抓住基金经理有意无意的话语核心,操作上按图索骥。你不是没时间,是没资金吧?她眼神狡黠看破玄机,给他递过来一张卡。密码是我的生日,就当是我对你的投资。他脸红涨起来,望向远方。一只蜂落在他眼角,又飞走了,似乎蛰了一下,锥刺的疼。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忽然就成了她的投资。他不像她,不是官二代富二代,只是个公司小职员。不要,不会玩,他拒绝。你傻得可爱,我喜欢,她戏谑地摸摸他英俊的脸,无尽的温柔。他感觉蛰过的疼更厉害了。
高平常上下班要经过一个花店。一段时间,店主会定期拦住他,捧给他包装精美的玫瑰花。爱你,抱你,吻你。花的卡片上这些不容推辞的文字越来越让他喘不过气。那些美丽的花怒放出的不是一层层葳蕤,而是日渐厚实的沉重。
他最终逃离了。
送你朵百合吧。某一天,店主微笑着对他说。为什么?他问。百合淡淡的,一言不发,就这么白着绿着。茎直立着,圆柱形,紫色斑点隐隐约约,无毛,绿色。漏斗形的白花在这绿的顶端,轮廓分明。他注意起这个一直熟视无睹的店主来。休闲的套装,袖口紧扎,裤腿在脚踝收束住,露出和脖颈一样的白晰。她多少次捧给他谷粒定制的玫瑰花束,一直却是毫无印象的存在。那些玫瑰太过强力,遮掩了她的朴素。眼下,百合不喜不悲的内敛和踏实,却赛过了玫瑰的灿烂艳炸。
你贵姓芳名?
麦子。
刹那间,他的心猛烈跳动起来,把她递过来的百合嗅了又嗅。
喝杯茶吧,你很疲惫。她说,话语轻得,百合的花瓣一样。
他真的坐下来。茶叶很恬淡,很悠远。
他们结婚了,生小孩了,但没有几年,麦子隐匿在油盐酱醋中,疲塌在照顾丽丽和丈夫的平庸中。百合似乎也暗淡在日常里,毫无光泽了。真的,生活有什么逻辑呢,你才觉得正常,破碎已然来临。碎片才是最真实的,像那只断臂维纳斯瓷杯。
高平常又念起谷粒了。
直到别针落在电热炉上,高平常才意识到,确实需要回头去看看别针以前的模样。
那本来是一颗拉链的纽,断了,麦子忘了拿去补缀,高平常随手捡枚回形针别上。一用力,回形针撕开了,落在开火的电热炉上。高平常看见别针在火力炙烤下扭曲起来,它扭啊扭啊,一点点地,竟然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高平常大为吃惊。
一样也别丢,哪样都有用,百宝箱呢,麦子说。小钉子,吊扣,螺帽,断铁丝,榔头,钳子。还有胶带,棉布块儿,砂纸。高平常在工具箱里翻,找到一根失去了规则螺旋的坏弹簧。
弹簧在电热炉上扭曲着,慢慢恢复了正常。
金属是有记忆的,高平常忘了自己学过这样的知识。即就是记着,在琐碎的日子又有什么机会能想到这个实验?
高平常忽然脑洞大开,是啊,应该把谷粒放在上面,看记忆里她原本的模样。为什么不呢?
高平常拿出她的照片。谷粒的照片被麦子一股脑地烧了。这是唯一的谷粒照片了,秘不示人。
电热炉看不见的火焰围裹住谷粒。谷粒的前世浮现出来。
怎么又是这样放?谷粒把炒锅拿起来,“啪”地墩在煤气灶上。为啥要这样放?婆婆把锅拿起来,“啪”地墩上垃圾桶。你不嫌脏,我还嫌呢!我活了几十年,养活了几儿几女,一辈子就是这样放的,脏了你吗?脏了平常吗?你们还一锅吃饭一床窝觉呢。公公把婆婆拽走。谷粒把锅扯起来,飞到客厅里去,锅底摩擦出一溜儿火花。
房门“砰”地合上。谷粒站在窗前抽泣,她望着楼下道路上的人来人往,心中的委屈无法排解。你为什么不能让着老人呢?丈夫说。我为什么要让着她呢?我坐月子想让母亲来照顾,她硬要来。说是伺候月子,她是只爱着孙子。一天只做两顿饭,我要喂自己,还有小鬼,我饿她知道吗?天天芹菜白菜两个馒头,就是一头猪也不能这么喂。这是伺候吗?这是虐待!你说得好听,沟通,沟通,沟通了无数次,我照样吃芹菜馒头,照样两顿饭打发,嫁给你我就成了罪人?你哪次帮我说过话,你眼里只有你妈!吃完饭我还要洗锅抹灶,要洗尿布收拾脏单乱床,嫁到你家我是生娃机器,我是任劳任怨任人凌辱的仆人!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你安慰过一句还是给过我一个好脸?你看我能干能走喘着口气就以为我一切安好?我内心的苦闷伤痛你知道一星半点吗?屁股一拍你上班去了,我们在屋里的冷战热战你体会过吗?你看看外面的车水马龙,我可曾有过他们般一次自由地按喇叭,一次大声的吆喝?牙碎了吞进自己肚子里,我的痛埋在胸腔里,鼓来鼓去地把我时时往楼下推。这叫产后抑郁,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半夜噩梦醒来,一身的汗,看看旁边的孩子我忍了。白天坐下来,想想天下乌鸦一般黑我又忍了。今天不忍了,你给自己重找个孝顺媳妇,照顾你,照顾你们一家。我走了。
谷粒拉开窗户,麻利地攀爬上去,喊着我走了纵身而起。
丈夫三步并做两步,一个鱼跃去抱,哪里来得及,只抓住一只臃肿肥短的睡衣袖子。
高平常猛然惊醒,把照片拨向一旁。幻影消失了。眼睛里有泪颗流下来,滑过嘴角,在地板上跌个粉碎。这不是和他谈过恋爱的那个谷粒。她陌生而迥乎天壤。
他为自己窥到的内容震惊颤栗。
高平常不知道自己窥探过去是对是错。
可是一旦开了头又哪里收得了手。麦子,麦子是怎样的?她和谷粒有区别吗?我爱的她的什么?是什么让我弃了富贵漂亮的谷粒而奔赴她的平淡甚至平庸?他被好奇抓挠着,出去走忘记了方向,坐在凳子上不知身在何处。
高平常把麦子的照片放了上去。
幻象里的八月,正是暑热燎烤的季节。来吧,这里四季如春,比昆明更让人舒适。朋友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邀约。麦子从英国伦敦直飞美国西部,开启了一段凝结无数惊艳震撼与感动的美西国家公园之旅。
去黄石公园徒步是她的旅游梦想之一,因为它名气实在太大——黄石公园是《国家地理》杂志评选出的“死前必去的100个景点”之一;美片《127小时》羚羊峡谷类奇特地貌让她荡气回肠……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次终于有机会得以成行。
几年前的夏天她曾经有过一次美国西海岸之旅,行程为洛杉矶、圣地亚哥,拉斯维加斯、大峡谷一线以及一号公路向北至旧金山,经优胜美地国家公园返回洛杉矶。这次她可以探寻其它国家公园,行程共计20天,第一程为洛杉矶及附近拉荷亚小镇、大提顿、黄石,8天;第二程为Zion国家公园,佩吉羚羊峡谷,马蹄湾,拱门国家公园及布莱斯峡谷公园一线,7天。其间在Orange County奥兰治县附近休整。
在朋友陪伴下她踏上《万宝路》里西部牛仔策马扬鞭的红土地,亲临《燃情岁月》里那醉人心弦广袤无垠的落基山脉,见证《2012》里火山喷发的汹涌岩浆.....太多太多吸引,让她对此程充满期待——这是一个电影爱好者对于未知土地的认知途径。
黄石诡谲险恶的地下岩流、羚羊峡谷陡然崛起的奇峰崇岭和阔帽牛仔的潇洒驰骋,她久久沉浸其中难以自拔,以至于后来每次旅行回来都觉得应该写点东西来纪念,才能给一段旅程作一个完美的Ending。
此行结束后麦子进行了一阵忙乱的工作和社会活动,拖延症又让她在看完里约奥运会后,才终于可以彻底静下心来整理照片、回忆旅程中的细节了。码字的过程必然是艰辛的,可是开始动手写游记,旅行途中的点滴立即闪现,仿佛又感受到阳光洒在肩头的温暖,回想起在红土沙漠里徒步的汗如雨下.......太多的美好瞬间,仿佛身临其境故地重游,于是所有辛苦便通通抛却。
开完新书发布会,各种报刊上她的身姿如木成林。书畅销全球,很快,BBC的专访来了,《名流》的记者来了,《泰晤士报》上了专版了。众多粉丝排着长队以拥有她的签名为荣,走到哪里,她都是瞩目的焦点,闪光灯的宠儿。她长裙曳地风姿绰约,一群一群的人追着她的影子奔走,若果能得到她的一个眼神,或者半弯微笑,凉夜都会从梦中笑醒。她头发飘逸,追求者络绎不绝,芊芊玉手签字的姿势华丽优美。她在大街上行走,人群先是宛如鱼群碰见巨鲨,划开一道宏大的缺口,然后忽然向中聚拢,巨鲨离开,鱼群归于鱼王的周围,绣成一个庞大的球。麦子就是球心,保镖手拉手大声喝斥着驱赶人群。
高平常没完没了地烤着麦子的照片,随着她脚步遍及世界,出入各种豪华得超出自己想象的场所,感受着她比肩迈克尔•杰克逊般的辉煌。
高平常在麦子带来的人群里看见了秃顶,看到了西装,看到了戈壁,看到了汹汹人流,唯独没有看到自己。他失望地叹气,坐在炉旁沮丧。麦子和谷粒是高平常现实中的女人,烤出的影像里又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她们属于她们的世界。
高平常在一台神奇的电热炉边吞云吐雾。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烟蒂堆里哲学之问搅扰着他。
他想看看自己。
他抱出影集,挑自己最帅最酷的照片放上炉子。
一座高大巍峨的门楼出现了。穿着马褂的绅士,拄着亮亮的拐杖出门去。绅士的后边是八个仆人,低眉顺眼。前面一条狗欢快地跑跑停停。老爷,请上轿。仆人把轿帘撩起。轿子忽悠起来,忽悠出绅士的怡然自得。那狗跑出去一段,四处嗅着,等轿子跟上,又摇着尾巴向前跑。
有一天,宅院忽然起了大火,仆人们端着水盆慌乱地跑来跑去。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宅院成了一片废墟,门楼也塌了。绅士的拐杖烧掉了,换作一根稍加处理的木棍。绅士脸上起了深阔的皱纹,夹裹着没有洗净的污垢。毫无光泽的眼珠无聊地四望,周围只有茫茫原野和没有融化的连绵雪堆。儿子烧死了,老婆烧死了,仆人作鸟兽散了,只有那条狗,嘴边蒸腾着白气和他守望落魄的岁月。
高平常看着幻影里自己的前世——绅士,深切感受到无边绝望,不敢想象他以前的奢华以及日后不可预知的未来。高平常觉得人突然间就老了,快得和这绅士的遭遇一模一样。求什么,得什么,有什么不同呢?高平常为自己悲凉起来。也许自己还有其他未知的温暖,这又有谁知道呢。
高平常迫切地想知道,当下自己过着,后来呢?
他把自己身份证上的照片放上去。
先是远山遥辽,待冰顶退后,是一棵棵雪压的树,再退后,是一座颓废的门楼,歪斜地窝在风雪里。门口,一条毛发蓬乱沾着粪便的狗,瘸腿缩在肚皮底下,耳朵下垂,眼巴巴地向现实中的高平常吐着舌头。
原来如此!自己的前世竟然不是绅士!
高平常把别针捡起来,别回拉链头上。现在,拉链又可以灵活地开合了。
麦子进了门,放下手里的鱼说,你看,以为刮了鳞,去了内脏,鱼就死了,其实它活着呐,手都叫它割破了。高平常翻出一张创可贴裹住伤口。高平常看见麦子进了厨房,里面传出切姜切蒜的声音。高平常知道晚上有松鼠鱼或着酸菜鱼。他能想象到,鱼肉在麦子手下成为段或片,它们先是被腌在大盆里,等到各项准备做完,才会入锅烹饪。
他记起麦子杀鸡。
大公鸡在她的手里扑棱扑棱左冲右突,她去捉它的双翅,刚捉住,鸡爪子铁钩一般又扣进她的手指、手腕。
高平常嘴角斜斜地,看着鸡挣扎出来,在客厅里忽高忽低跑。
麦子扑过去,把鸡压在身下。她终于捉住了它的双脚,卡住了它的脖子。她看见高平常牙呲起来,说,我到外面杀,把刀给我就行。递刀过去,她噙着刀背出去了。
麦子烧了水,把鸡烫在桶里,一下一下褪毛。长毛去了,翅膀根下、脖子周围又用镊子拔。翅尖的绒羽,她照着手电挑出来。
他看见麦子的手皮皱皱的,红里透着黑,几处伤口的肉泛着白。桶里红红的水,也不知道是鸡血还是她的血。热气扑上来,把她的脸撩拨得红彤彤的,津津的汗光。红光和水汽搅合成一团,头发散落遮盖下来,在下巴上一晃一晃,又割成一绺一绺。
我来吧。高平常手里拿着创可贴。
不,脏呢。她把厨房的门合上,隔离高平常,摁了抽油烟机开关,剖开鸡胸,内脏肠肚一遍一遍冲洗起来。伤口翻开的肉和鸡肉一样苍白,都没有了血色。
骨肉剁开,腌进调料里,麦子才停下来。高平常给她贴了四条创可贴。
有你真好,麦子拍拍高平常的肩,笑了,手微微发抖。
干嘛不买鸡肉啊?
丽丽吃,不放心。
你的手真粗。高平常说。
我从来没有杀过鸡呢。
做饭期间,麦子的手不会停下,她的屁股随着手上的动作轻微扭动着,肥大而瓷实。抽油烟机轰响起来的时候,她就被淡淡烟岚包围,直到洗漱完上床,那味道都在,那身段如是。
那个手捧百合的女子呢?
周末,麦子带丽丽走了,每周一对一的辅导棒打不挪。高平常拿出两张照片,把电热炉打开,开始加热。
一段音乐响起来。高平常辨不出幻象里是《岁月如歌》还是《酒醉的蝴蝶》。音乐袅袅出两个如花的姑娘。应该这样弹,麦子说。谷粒把手指展开,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弹起来。是这样吗?对,力度再大些。曲子像溪流一般流畅起来,这下高平常听明白了,是《春暖花开》。音乐欢快,鸟鸣林涧,花蕊绽放,一如丽人。麦子轻轻掇了凳子,傍谷粒坐下。谷粒弹得动情,麦子听得入迷。
一曲终了,两个人久久不言。就它了?麦子问。就这首吧,我喜欢它的平静。谷粒起身,把床头柜门打开,取一罐饮料撕了拉环,倒一半出来杯子递给麦子。两人啜着饮料,话题开场。艺考结束你干吗?我想去北京。北京有什么好,政治氛围太浓,人才扎堆。你呢?我向往新加坡。爸爸说,妈妈在那边,退休他也过去,可以有个照应。就要分开了,想想都有些伤感呢。哎呦,都是地球村了,来看我呗,多一个家。我当你向导,游遍南国,可以赏心;写书,可以悦目。没意思。怎么就有意思了?我写,你弹琴。为什么不是你弹琴我写呢?好像我水平不行!两个人争论起来。
又是一首圆舞曲。麦子停下若有所思,是不是曲子里少了什么?谷粒摇摇头又点点头,是的。少了什么?过一会儿,两人同时说,男人。红云飞上两人的脸颊,好羞呀!谷粒说,奇怪,我们形影不离同学了四年,为什么就没有想起男人呢?其他同学早谈恋爱了呢。麦子说,快分手了吧,伤感造的。这两个字出口,一对儿人不说话了,四只手捉着,沉默。
陌生的现实中,她们几无交集,可是前世她们竟然是亲亲的闺蜜,是可以合体的好姐妹!我和她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上苍要我在她们之间来回奔波?
高平常把自己的照片加进去。
宿舍响起一阵敲门声。姑娘,买书吗?一个推销员头探进门里去。推销员把背包解了,摊开半床的书,详尽地向姑娘们介绍起来:这是《爱情的密码》,男主谈恋爱时理性,在婚后又渴望浪漫激情,因而对妻子不屑一顾,对前女友回味满怀。他因不能跟上女友的情调而分手,不能甘于朴素的现状而郁闷;这是《情人》,人人都喜欢的书,很畅销。
谷粒问,还有呢?
他把《生活滋味》捧在手上:生活里每个人都是现实与理想的混血,关键在怎么去欣赏和发现,怎样把准自己生活的意义并为之奋斗。这是刚出版的,作家是位遁世的僧人,禅味浓郁,卖得很火。推销员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两个美人眼睛睁得圆圆的。
你才多大啊,都读了吗?体验过真正的生活吗?
推销员脸红了,要不要吧?书是看的,生活是过的。
姑娘们和推销员争辩着书的内容和价钱,高平常点着香烟陷入缭绕的沉思。
他何尝不是那个推销员?
高平常是房产销售经理,名义是经理,就是推销员。房子销售很烦人,一趟趟带人看房,寻找并讲解各种好处,地铁口,有环境,更重要的是,配套完整,孩子上学不发愁,带学位。怎么是骗人呢?虽然有一千米的距离,那也不足一站路,步走几分钟,地铁就到了。你看这容积率,别的小区是4、5,咱家是3.6。你看这国槐,一棵几千元,山里挪过来的原始木,要不了两年,就能枝桠成盖树下纳凉。旁边的超市已经盖好,就等永辉入驻,听说华润万家也在竞争。您不是孩子三岁吗?别看现在幼儿园只是框架,明年宝贝儿上学没有一点问题。高平常说的,大部分是销售培训师教给他们的固定套词,一部分是他的临场发挥,但大都有凭有据。他不喜欢有些经理,故意地虚高价格,在一次次磨价之后,仍然高卖了还让客户觉得捡了便宜。更不喜欢构造本不存在的幻景引诱客户就范。他像朋友一样介绍着房子,结交着客户,目的只有一个,老老实实尽快卖出去,把每个平米变成钱。这里面一部分属于自己的酬劳,养家糊口。
销售工作使他烦躁。他想起读过的一篇文章,说一个职场男人,每天下班泊车后,要坐在车里抽一颗烟,因为在单位,他不是他,他是员工。到了家里,他是丈夫,父亲,或者儿子,他还不是他。只有在地下库的车里,他沉浸在烟雾里,短暂地属于自己。高平常没有车,烦累一天,在回家的公交车上,什么都可以想,什么也可以不想。有时候会和谷粒为了一次付钱而争执,有时候会为争取一点买烟零用和麦子辩白。丽丽和同学拌嘴受了批评,他和麦子各抒己见,互相说服不了对方而冷战。在车的摇晃里,一忽儿两个女人在他肚子里打架,难解难分,一忽儿公司和家里的烦恼也抓挠纠缠乱作一团。更多的时候,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清醒又迷糊着,饱满又混沌着,那时他才是自己。这个自己和她们相关,也好像和她们无涉,真实得脑仁发疼。
推销员要什么?或者说我追求什么?高平常看着电热炉烘烤出来的幻境问自己。
把照片收了,别针卸下来放上去,这次,完好的别针慢慢烫了,向四周飞扬着热气,却没有变形。别针之所以是规则的,是因为崭新,还没有历过生活的风雨。之所以变形,是因为有过记忆。固定庸常而单调,常变刺激而新奇,哪个更成熟更圆满呢?
麦子把店盘让了,她即将生产。高平常没日没夜地忙,照顾孩子还是经营商店的选择题没有别的解法。好几年的花香氤氲,一旦要去了,麦子流了泪,她把一盆百合紧紧搂在怀里。高平常想起那些个日子里谷粒经她的手送出的玫瑰,怕心里的撕扯,也明白失去了生意兴隆的花店,一个人工资支撑年轻的生活意味着什么,劝道,啥都不要了,免得你感伤。不,它白白静静地绿着,像日子一样。她辩解。他夺花盆。我有手!她坚决地推开他,抱着花盆,腆着高高隆起的肚子鸭行回家。
丽丽出生了。麦子把旧衣服剪成尿布,揉啊搓啊,洗得干干净净,绵绵软软。那些尿布在晾衣架上飘拂,万国旗一般。她做了丰盛的菜肴,罕见地开了红酒给丽丽过百日。她说平常你抱抱宝贝儿,我去去就回。她买了一大包磁带书籍,给呀呀的丽丽听音乐读故事。后来,她陪着丽丽做作业,看着灯光映照的那个小小脸庞莫名其妙地笑,自言自语说,呶,百合一样,就有希望呢。
她忘了我。疲乏地坐在餐桌旁,高平常有些黯然神伤。我同事被打了,高平常挑起话头。是骗人了吧?他说房产证两年能办下来,现在三年也没有个影子,客户急眼了。该!
麦子把奶箱从厨房搬到客厅,箱盖敞开便于父女俩取拿。苹果梨洗好浅浅切牙摆在果篮,沙发垫布扯下扔进洗衣机,桌子上的瓶瓶罐罐重新规整放置,衣帽架上的衣物叠了收起。冰箱有异味了。边嘟囔边把里面的菜蔬肉蛋取出,笼屉拿到水龙头下擦洗,洗完一个空一个,擦干重又把菜蔬装进去。收拾完钻进卫生间去了。高平常还想说什么来着,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透过浴帘,擦抹浴缸的声音清脆聒噪得如同夏夜蛐蛐的叫,耳廓仿佛被砂纸打磨。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保险公司同事待我不错。我已经接了好几个单子了。麦子说。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晚上约了一个客户,得出去,我感觉能成。澡盆一直在歌唱。
水放好了,泡个热水澡消消乏。麦子甩着手上的水珠,套上工服,软底平跟鞋一点声音都没有。
换洗衣服在架子上。澡巾换了新的,很利,你轻点用。麦子叮嘱。
你刚才说什么?被打了?谁要敢动你一指头,我要他的命!我可是杀过生的。临关门,她扬着拳头补充。
她似乎又看着了我。这就是生活吗?不咸不淡,一点激情和幽默感都没有。高平常扒拉着饭,把自己气笑了。
“我给你卡。”独自的时候,高平常悄悄想起谷粒的话。
“我有手。”看着麦子日渐憔悴的脸,那些慢慢松弛下来的身体部件,每每埋进无休无止永无尽头的日常琐碎时,他也想起她的这句话。
高平常吃着饭,慢慢咀嚼着。
他内心猛然间出现了奇妙的变化。
雨珠子降落下来,飕飕地射在地面上,泛起一个个水泡。窗外路灯下人群匆匆而过,都奔某处场景去了,很少有人注意硬化路面的裂缝里有几株草绿了出来;风吹过,树叶打着顺时针的旋落在地上;雨滴的加速度把沙窝凿了三寸深;几只蚂蚁在潮湿的洞口探探头又缩回去了。偶尔有那么几个人忽然停下,若有所思地摸摸额头,以为他终于发现了这些秘密,他却沮丧地抹掉溅落在额上的水沫,接着赶路了。
雨越下越大。夜幕已经严严实实,车轮与路面摩擦出哄哄的响声把雨声淹没了。所有的车都开着灯,灯束如刀,割开层层雨雾,有的转个弯,被雨夜吞没了。有的就这么直直地刺出去,孤单地向远方奔去。
明天,但愿在某个地方有一辆车清新如许,它是从夜幕漫漫里驶过的,经过了凄风冷雨的。高平常想。
高平常把谷粒的照片烧了,麦子的照片收好。百合花在阳台上,静静地倾听雨声,他拣最美的摘了,揣进怀里。他记得麦子走时没有带雨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