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草里藏匿着阔大的世界。
家里有一方露台,刚好作花圃。植物在此驻扎下来,努力向上攀援,呼吸相传,绿色互染,花色交织。我渐次喜欢,渐次沉迷,饱吸花圃流动的静谧,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纷繁的街头,奔驰的列车,无止尽的日升月落,都是宏大叙事。植物不同,它们据守一隅,远离纷争与喧嚣,瞩目枝叶细节,静默地发出巨大声响,随春秋流转,徐徐展开整个隐秘世界,在人群之外烛照人心。
一
每天我都要在这十二个平方兜兜转转,即使不动刀动锄,也必嗅嗅看看,摩挲那些或翠或墨的绿,也许猛不丁就有一棵芽冒出,让人惊喜。
花圃里的花百十盆而已,算不上层层叠叠,倒也错落有致。南边晒不上太阳,就养兰类、金钻、苔藓、发财树、龟背竹、花叶芋、波斯顿蕨、袖珍椰子。北边阳光直射花架,就养芦荟、铃兰、长寿花、太阳花、三角梅、天竺葵、大小木槿、金枝玉叶。
其实在初期,花圃里只养了绿萝和连线草。这两种花只需要浇水,水培连线草甚至哗地倒盆水进去即可。那之前我的观念是玩物丧志:花花草草随日月流转,岁有枯荣,与人何干?务弄花草,可不就是打扰那些生命,耽误自个时光吗?有志的人必然向更高处寻找生命的价值。
每天晚饭后到九点之间的两三个小时,我是给这些草木的。绿萝是从单位抱回的,连线草是朋友赠送的。朋友说,你的屋子太素。
素,当然不仅仅是指没有花草。我的房子装修是极简风格,刷白,石膏线、吸顶灯而已,住进来十几年,连一幅字画都没挂。某次朋友们去一书法家会客厅雅集,把盏言欢毕,重头戏登场:请书法家题写书斋名。作家们舞文弄墨,自然都有一个书斋梦,大的当如乾隆皇帝的倦勤斋,阔大华贵,青史留名;小的自比刘禹锡的陋室,也可有仙则灵 ,慰藉自己。书法家整理了桌毡,铺展开宣纸,镇尺压了,略略沉吟,三尺轩、柴禾园、守拙斋、雨雁房、快活林等字,或浓墨重彩,或字笔飘忽,或质朴钝稚,或灵动俊秀,一一浮现眼前,每写完,大家掌声大作;等墨干,又必合影留念。到我,我说自己高中时就请人刻了三个字,许愿日后若能有一间屋子写作,当作斋名。书法家问哪三字,我报:殁欲室。书法家惊愕搁笔。在我看来,人生之苦,大多来自欲望太炽。人心如火之势,愈燎愈烈,哪里会有尽头?因而灭人欲方能存人心。而在书法家看来,他年过六旬尚奋拔踌躇,我小我十几之年,反倒不与世争,这不是躺平摆烂吗?或者在他内心还有一层意思并未点破,有的人实则张力满盈,却曰持荆守拙,示人以谦;有的人小人戚戚,却“厚德载物”高悬明挂。你明言“殁欲”,实则饱暖思淫欲耶?
聚会完,书法家在次日特此撰文,意即碰到一个奇人,书斋取了一个怪名,难听至极,为平素所鲜见。
其实这三字虽早,于我却日显重要。因为工作性质,加之皮羞面软,平日里应酬很多,一群人今日聚食,明日会喝。哪里有说不尽的知己话,聊不够的奋斗事?倒是人前人后,东长西短占据大头,不经意间的醉话实话,最终也成嚼舌根的证据。这时往往笨想,没有吃出来的朋友,只有同干事的路人。所谓志同道合,杯茶只语足矣。
就如这花草,唯水、阳光、空气而已。
稍长,我把绿萝的藤蔓剪断,截成一寸许的段,一段一叶,一半插入水瓶,水培;一半埋入土中,土培。等到月余,生出细白根须,发出锥状嫩芽,再把它们移栽到白色花盆,沿墙吊了一圈。若是到春夏,当然满墙的绿藤,一片生机盎然了。
连线草却不必等待那么久。这种又叫铜钱草、金钱草的植物,生长极快,一日便是一个模样。朋友赠我时,它仅只一个小盆,十几茎叶。两个月后,藤蔓沿盆边疯爬,叠叠层层,互相穿插,呈麻花辫状涨出水面。而盆上,茎枝林立,密密麻麻;叶片圆圆,挤挤挨挨。内圈的叶子为了争取阳光,不惜俯下身子,硬是从茎干缝隙斜插而出,向下伸展,叶片在脖颈处再拐弯向上。
我便把连线草整盆提出,理出藤蔓线条,重新排列置放在废轮胎切成的弧形花盆里。一盆水吸干,轮胎里长满了绿芽;两盆水后,茎干似箭,草叶如盖;三盆水完,几段黑色的轮胎上空,俨然绿色森林。
现在,我又在鱼缸里投进连线草藤,草吸水,鱼吃草,粪养根,把鱼缸变成自给自足的循环系统;在吊盆里浅埋藤根,拨出藤尖在盆沿下垂,让连线草节节生长,悬挂成绿色瀑布;在文竹椭圆盆的另一端,埋上连线草,南边是文竹纤巧针叶似云,北边是连线草圆叶如玉,温润青翠。
时隔三十年,我终于在这方寸之地挂出了斋牌:殁欲室。在这里,每晚九点开始写作前,我都会巡视每一盆花草,看哪里又顶出了一片新芽,哪里还藏着三两朵小花。一巡视,就是几个小时。
当然,我也得告诉您,过去每隔两三天就要发个朋友圈,养花后,好几个月才看一次朋友圈。
少赴宴席,多观自然,心静。
二
大多数人去花市买回植物,一个月赏花,两个月看叶,三个月剩盆。已经开花的植物是胜利的果实,买得,无非如探囊取物。真正的养花人,把养活一盆花比侍弄好一个花园看得还重,还圣洁。因为除了浇水、修剪,活花跟活人一样,重过程,需细心耐心,还要全情投入。
一位朋友就是养花高手。他四十岁之前是成功的商人,财富自由后,弃车,开始穿越西藏,感受藏民的真诚与热烈;徒步北京,观察首都的传统和发展。他花了大约十年的时间,周游五十多个国家,考察异域风情。他把生意交给女儿女婿,专心写作,那些途中的风景是散文的素材,奇人怪事是小说的骨肉。休闲则是养花。
他曾经给我办公室送过几盆花,可惜一个暑假,闭门的高热,造型高洁奇崛的松树闷死了,幸福树和苔藓干死了。剩下那盆半干半死的竹子,小心伺候,这是我养花的开始。
竹子高可八十公分,朋友从车上抬下来的时候葱绿蓊郁,细细竹干林立,扁长叶片浓密,竹根骨棱棱鼓出紫砂花盆沿,新发的嫩绿枝叶向四周伸展扩张。我看过洞庭湖畔的湘妃竹,桂林河边的凤尾竹,秦岭山上的神农箭竹。这盆完全不同,长得野蛮,真的不是清风疏朗、虚心傲气的君子模样。
现在它叶子枯白,手拂过,针扎一样,刺啦啦作响。我觉得几盆让同事们羡慕的花草全死了,真的对不住朋友,好歹得留下一点向朋友交待。竹子养鞭三年才枝干狂长,枝叶丛生,这盆应该不至于一个月竹鞭死尽。我剪去枯枝,揉碎干叶撒于土面,隔段时间浇水一次。到了秋季,它果然冒出新枝。奇怪的是,新叶刚刚有个叶子的样儿,就干瘪萎缩了。知道它活着,却活不旺,这让我苦恼非常。朋友告诉我,植物生长不止浇水,保持空气湿度也很关键。竹子干叶,是湿度不够。于是用废水瓶做了喷壶,空闲就给叶喷水雾。可它依然蔫不拉唧,无精打采。又有朋友说,竹子喜水,你看着在浇水,它的根部土质硬密,水都从旁流走,等于没浇。于是又找了旧盆装水,把竹盆坐于水中。这下果然好了。竹子吸水厉害,一周就得添水半盆。待枝叶丰茂,剪去斜枝旁叶,这下符合了心中疏朗迎风之姿。
养花和作文做人一样,起于模仿,然后创造。
我只是新手,闲弄心情,朋友则是专心写作务花。在他家聚会,看见藤萝架廊,凌霄攀木,墙壁爬花,地面挺枝,那真个是一步一景,处处悦目。他指着一院子的花草问,你看哪些是我买的,哪些是我培植的?答曰,当然都是你种的。大家笑完,他说,大多是捡来的。这让人吃惊。他仔细解释说,他经常开车停在垃圾堆旁,把别人扔掉的枯草烂盆搬上车,人称开宝马的捡草人。
他说自己曾经捡到一只盆,土块干结,盆壁破裂,拿回来后给盆土缓缓浇水,用条锄细细刨开,是三块龟背竹根茎。猜想花主人曾经因它浓荫蔽日而欣喜,因枝叶乱戳而生厌,今天剪去一枝,明天再撇掉一枝,终至于花干全无,只剩一盆乱根。到得冬季,花根假寐蓄力,以为死了,于是毫不犹豫地丢弃。那花盆裂缝泄露出主人眼不见心不烦的烈烈恨意。
这么容易养的都要养死了。朋友暗叹着,掏出龟背竹根,在表皮喷了多菌灵,杀灭细菌,又放入搅拌有生根粉的水中浸泡十分钟,拿出晾干。花盆裂缝上段滴胶水,下段续留作透气孔。在两边执笔作画,竖拉一笔是梅枝,横点红色是梅花,那条缝隙恰似梅枝的枯纹。把龟背竹根重新埋入土中,一月浅浅洒水一次。水徐徐下渗,全盆尽润,待到春季,一盆新竹盎然迸发。
你看,这盆就是。果真,五六枝叶春风里摇曳招手,叶片墨绿,叶孔似笑口,又似喜眼。
养一盆花易,救活一盆花难,得先学习这类花草的系统知识,更得给这盆花量身定做独有救治方案。活一盆花,是花知识的一次梳理,更是一次精神救赎。
多少人面对困难退缩了,独对挫折沮丧了,面临绝壁死心了。但往往不知道,再往前一步也许豁然开朗,多用点心也许独辟蹊径。成功从来不是坦途,大门只对那些不畏人眼色、用心用情、坚韧不拔、绝无旁骛、深钻细挖的人打开。
生命在于坚持自己的精彩,否则毫无意义。
三
有的植物在恒温里疯长,有的植物在高湿环境才能生存。仙人掌、骆驼刺、虎皮兰等,却能扛饥耐旱,几个月不见水,也屹立不倒。
对多数植物来说,生长旺季在春夏,寒冬则是生命的考验。长寿花、铁线莲、大丽花、朱顶红、三角梅,在秋季叶子枯落后就进入休眠状态,外表看似已枯死,实则来春又会重新绽放。
琴叶榕就是怕冷的一种,冬季难长分毫。
这种原产美洲热带的常绿乔木,高度可达12米,暗褐色的茎干亭亭直立,表皮布满竖直裂缝,又横向皲裂。到得冬季,温度低于10摄氏度就假寐装死,如果气温过低,则真的会被冻死。它最有特色的是互生叶,薄如油纸,硬如铁片;叶片宽约成人巴掌,长可达一拃,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倾斜向上,围着主干,状如喇叭。叶柄及背长灰白色茸毛,朦胧丝绒一般。单片叶子外缘圆润,至叶柄收小,恰如夹在颌下的提琴,而那放射状的道道叶脉,就是音箱里奏响的美妙乐曲。
我养的琴叶榕高约一米,枝叶伸展直径有四十公分。为防风闭门,我把它放在门边。它历经春夏,从半米蹿升,很快挨着了门锁把。冬季,它不再生长,绿得深沉敦郁,只是枝干更加黑皱,叶脉愈发白得分明。
但随温度日低,它明显有些难以抵挡寒冷侵袭,底部的叶子发脆发黄,上倾也变作平伸,又似乎摇摇欲坠了。
像提琴,多漂亮的叶子呀!如果掉落了,多么可惜!对于枯叶,我总是珍惜的,像墨兰叶枯,绿萝叶黄,我都会捡拾起来,细细剪碎铺于盆面,一来落叶归根,二来浇洒免于溅泥。连线草长得密集,中间的茎叶见不到阳光透不过风,索性由中间开剪,圆盆的只留四围,轮胎里的只留两边,有一盆直接剪成心形,表达我爱它们的情意。剪下来的茎叶全部粉碎,撒在其他花盆,做保暖的衣裳。
对琴叶榕这种极富艺术气质的叶子我更舍不得了。
在清末,国民教育有五维,曰忠君、尊孔、尚公、尚武、尚实。这是当时政治需求决定的。到民国,这一套内容自然与经民主革命开智后的社会进步不匹配。蔡元培任教育部部长后,以立代破,提出五育并举,实行军国民教育、实利主义教育、公民道德教育、世界观教育和美感教育。前四者是对有清教育的继承与革新。但学贯中西的蔡公强烈意识到,这四者仍然只讲了人与社会、人伦、自然、世界的关系,但若人陷于喜怒哀乐、进退惘然则该如何处?于是着重加进第五项:美感教育。也即人要通过艺术学会识美、知美,感受并创造美,在诸如书法、绘画、音乐、雕塑等艺术中知道如何调适内心,悦达自己。
我观琴叶榕,已然把它视作了一尊雕像,一曲妙乐,也与女儿密切相联。女儿自幼习琴,在她的房子里,初学用过的小提琴挂于墙上,装饰、提醒。这状如提琴的榕树叶子,让它落于尘埃,不啻对艺术的亵渎。它当有合适的去处。
我把底叶摘下,置于锅内,添水,烧开,再放入小苏打,沸煮两个小时。取出,用牙刷轻轻刷去叶肉;冲洗,再刷,直到叶肉不剩丁点。再用清水冲洗。这下,一张完整的叶脉出现了。把它上下用宣纸夹住,吸水,压于书下半月,完全阴干,就是一枚精美绝伦的书签。
女儿放假归来,我送叶脉给她的时候,她的惊讶与赞叹超过了我的预期。她把叶脉塑封,挂在琴边,这是她琴独一无二的标签。其余的,她又垫了丝棉,给叶脉作了琴托;牙签上色,两端黏丝线,做成弓弦,再塑封固定,送老师,送同学,传递她对师友的尊敬爱戴,广受欢迎。这融入她的创造的美,被当作极品夹于书里,陪伴着书声琅琅,见证更多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奋斗。
看一幅画,我们表面平静,实则内心波涛澎湃;听一支曲,虽然表情闲适,其实我们情感缱绻,柔肠百结;观一尊雕塑,即便衣衫紧裹,但内里解剖出我们难以示人的愧疚和良知。这就是艺术的魅力,它让我们自知,自省,自励,自洽。人并不与自然为难,而时时以自己为敌,植物恰巧是通灵媒介,与之相处,灵与肉统一,安妥了自己,和谐了世界。
四
养花有养好花,把濒死的花养活,给花草造型赋意几重境界。
养花几年后,我着手给花造型。
金枝玉叶水滴形互生叶,紫红色茎干,四五株挤在一起,乱纷纷争夺头顶那片阳光。如果……如果有那么一根,就一根,如危崖悬枝,那该有多美!
想干就干。嚓嚓剪去旁余,只留主枝,如孤松般的傲然,独木桥样的绝倔。给主枝绑上石头加重,由直立压弯,和主干成直角,横着伸向前方。一个月后,盆景成了。
这只是金枝玉叶改造中的一盆。金枝玉叶花枝柔韧,是易造型花卉之一。我给其他几盆,有的编成一个拱门,有的编成麻花。有一盆枝条众多且长,每枝弯下来,用发夹夹住,依次五枝,做成手状。这把手随日月变大,收纳每日心情。
其他花卉如法炮制。
吊兰养得肥,好几根花剑不断延伸,终于支撑不了自重耷拉下来,垂头丧气的样子。这当然不行。用铁丝拧成花篮轮廓,固定在盆,花剑缠绕上去。半年后,一个底部绿叶蓬勃,上部碎叶葱郁、白花繁密的花篮端坐在几凳上。
铜钱草藤蔓所到之处,叶圆干挺,很适合造景。在浅圆盆注水,盆底铺石子,中立瘦石,捡一根长藤,缠绕石身,仅月余,绿色石柱拔地而起。若是盆中投鱼数尾,鱼戏草叶东,鱼戏草叶西,妥妥的微缩苏州园林。
紫罗兰盆吊,开花紫色。若阳光和煦,顶端花落侧边又绽。它的花枝若女子胳臂,柔弱无力,跌跌撞撞四伸,走低,又尽力昂头寻光,千娇百媚。若找梅瓶、酒罐、甚至笔筒,折数枝插入,注水,不久就自成一景。
造型自然不仅花卉本身。花瓶、花盆、花凳,自然也是养花人用心所在。我家花圃墙上电线重走,留下好多钉眼。工人本来要打腻子糊上。我心生一计,这些眼钉钉,挂瓶,花开在墙上多好。于是把饮料瓶剪去瓶颈,斜切,烫孔,里面养上吊兰、红薯、绿萝、碗莲,它们依墙绽枝,别有一番风味。期间,又临时插养百合、栀子、玫瑰等时鲜花卉,每天的墙上争奇斗艳,好不热闹。
去年吃掉一盒月饼,三层的铁盒方正,油漆是浅蓝碎梅,淡雅精美。提手直立就是一副写意画。这盒子一直不舍得扔。后来,凿开上面两层底板,养了两株金边吊兰,花叶旁逸,提手收束,观之赏心悦目。有一只装过粽子的圆竹篮,棕黄色竖纹,边以横竹条为框,透水透气性极好。就在里面铺泥炭土、珍珠岩。篮盖开圆孔,种多肉。植物间弥以蛭石。多肉越长越大,阳光下通体透亮,颜色润泽。已经分出多盆。
更复杂更见功底的是自己做盆。一位花友从不买成品花盆。他捡拾瓦片、破碗、轮胎等废弃物,随物赋植,看他的花园如果只看花,那是绝大的损失。一只轮胎,他裁成扁的圆的三角的菱形的,有的还卷成桶,做成的花盆或落地,或悬空,或叠罗汉,或置于干木树杈,形态各异,令人目不暇接。他常去树林捡朽木,拿回来剁剁削削,中间烧出大小不一的坑,里面栽种不同的花草。他用石头、沙子和废地砖瓷片等,磊造出一座假山,内置水管,凹陷处养花,花开四季,季季新异。而他用斗笠、雨伞、草帽,烂洞铁锹、垃圾桶、麻袋片等做的花盆简直匪夷所思,但又恰到好处。
不要担心抚弄坏了。养花半年,不适应的都已经死去,活下来的都听说顺教。
可是无论如何化腐朽为神奇,或推陈出新的捣腾,只是人的心意。病梅、奇松、怪根,并非花草本身,都是人造景。人类把自己的理想实体化、即视化,强加给花草以型,以意义,迫使花木为心迹代言物,视花草如提线木偶。
花草本野生,它们长于旷野,长于山谷,长于雪域,是它们的命运。它们与人类和睦相处,吸收阳光、水分、空气,延续生命,完成生物的多样性,装点整个宇宙。但那些长于庄稼地、生于溪边山野的花草林木被挖掘,被塑形,被命名,被披上各种各样的外衣,赋予符合人类莫名其妙需要的寓意。随后被买卖被关进各种私人空间。它们因人意改变命运,从而变作病梅、“丑到极致便是美到极致”的丑石、置于各种花凳上让人叹为观止的盆景。唯独不再属于自己。
人似乎已经是万物的主宰。在一些哲学家尤其是唯心主义哲学家眼里,这世界何曾有真实与客观?人类凭感官,如视觉、触觉和听觉认识世界,因而每事每物都被镀上浓重个人色彩。感知即真实。我国伟大诗人杜甫有名诗: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花鸟虫鱼本非人类,子非鱼,岂知鱼之乐?所谓的草木春秋,花草美丑,都只不过是人的眼睛与心理作祟。人强大的意识下,金石可镂,朽木可雕;丰富的心灵里,万物有情,世界大同。水可赋形,云能流韵,都由心造。
怡情,无非赏花;宽心,莫若看草。若果意识到花草以及世界的命运被人主宰,从此再无回头可能,则会获得更高级别的真谛。那便是:人的知识有多少,花草就有多少;人的情感有多丰富,景观就有多么多样;人的心界有多宽厚,植物内涵就有多么深刻。
既如此,花草是何种颜色、形状,用什么花盆凳几置放,又有什么重要呢!全然人心所向。
五
文友曾赠我一幅画,专业人士评无层次,缺景深。但我很喜欢。所有艺术品都有实用价值,不喜欢是废品,喜欢了是宝贝。在花草堆,最无层次的也许是根。它在盆口只有寸许木桩,桩头朽烂,皮质枯萎。
但这就如文友之画,哪能这么肯定呢。
去井冈山,在主席诗词碑匾临近的山头,半壁上就有一桩树根,它挂在石壁上摇摇欲坠,坠而不落,是因它的根系伸入石缝,紧紧扣住那些棱棱角角,吮吸着似有似无的湿气,等待着一个时机。若是一场雨,就会蓬勃而起,抽干散叶,屹立空中。
逛纪念孙思邈的药王山,有柏树根朽而不烂,常年横亘石板道正中。游客被山坡秀丽风光吸引,无人在此驻足,甚至跨步而过也从不留意。但我十年前去,它在;十年后再去,它还在。相信自有药王山它就在,今后也将一直在,一直陪伴药王精魂。
在沙漠里有一种草叫俄罗斯刺沙蓬,俗称风滚草。叶小无肉,分枝弧形,匍匐于地。旱季来临,会从土里将根收起,团成一团顺风滚动,随风而止。那是一种生命力极强的植物。无论什么都不会让它枯死。总有一天它们会找到适合自己生长的环境然后发出新枝,冒出新芽,开出玫红色至淡紫色的花。
我上班地方的临近街道,某日,一阵狂风刮倒了很多道树。它们有的被连根搬走,有的被齐根锯掉,只留一个椭圆显露着岁数的年轮。我每日从树根旁经过,几年也不见它发新芽。但仔细观察,它的根系却硬生生顶破水泥地面,棱棱地爬出地表。那些根粗的带着细的,纵横着,挣扎着,伸展着。根节生出小芽,被攘来熙往路人踩掉了,又生,又踩,始终无法长大。但那些根却在不断扩张,老人手背的青筋一般,日益凸显,日益密集。终于有一天,根桩上抽出一根细枝,仿佛为了警示和示威,一夜间窜高至三四十公分。现在周围被店主围了竹笆,防止稚童攀折,已经有拇指粗,约两米高了。
我的花园也有两盆根,一盆是别人扔在楼顶,捡的,不知其名;一盆是突然叶子全掉,枝干枯黄被我剪去,只留根部的蔷薇。
刨开两盆土,部分根仍硬实。剔除已经腐烂的,依旧埋入土中,盆面水轻洒,室内温稍暖。
兰花要干根,金钱草要湿根;蒲公英、雪松是直根,文竹、龙血树是须根;迎春、柽柳根喜碱土,杜鹃、夜合香根爱酸壤。植物干、茎、叶都自根而起,以根为源。日暮行雨,老树着花。林疏古苔出,错崿云根僛。波回梳开孔雀尾,根细贴著盘陀石。
只剩根部的植物往往被遗弃,这是为表象所迷惑。枝繁叶茂自然令人欢喜,人们喜欢繁华;繁花销尽也未必全是沮丧,无论在哪里,根的使命只有一个:忍耐,忍耐,保留住发芽的希望。根与虚空相对,与精魂相依,和深扎相系,和漂浮相违。一直认为植物开花散叶是养花之终极,人活着才是本真。实际,花草的酷寒蓄力,人的孤独忍耐才是最高境界。植物和人,都是在培根。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精养灵根气养神,此真之外更无真。万物可灭,唯希望常在,唯精神之根长存。
现在,我每日里踯躅花圃,松土浇水,剪枝杀菌,抑或什么也不做,只静静坐着,看这或翠绿,或墨绿,或绛紫,或浅黛的满屋植物。地面盆里的挺拔,格架中的葱茏,屋梁上的纷繁。屋子里流动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若有若无的落叶淡苦,它们静默着,生长着,含蓄着,又奋发着。女儿拉响琴弦,琴声飘进飘出。她间或会来花室,演奏一曲《兰花草》,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一日看三回,朝朝频顾惜。年关将至,窗外霜雪迎风,万物肃穆;室内绿叶轻抚,老桩静卧。乐音的动与花草的静,都奔涌在渐渐热闹起来的氛围里。闭目养神、吸露汲养之后,“期盼春花开,能将宿愿偿;满庭花簇簇,开得许多香”。乐曲渐渐远去,就到了我动笔写作之时。
果真到了春天,这两盆根终究没有缓过来,但我相信它们拼搏过、挣扎过,已经尽力;我细心看护,时时照顾,也情无愧疚。我把花根挖出劈开,散于其他花盆,化作另一棵花草的养料和希望;亦作为对自己的告诫。有的走着走着就散了,有的又不期而遇。每棵花草也都有自己的命运,不能凭一己之力改变,就如外力无法改变心志坚定之人一样。根是植物之心,真心是人之根。花历春秋,耐得寂寞始开,闯过关隘始胜,而人心永无餍足,千枝进场,还想一日看尽长安花;百花绽放,还想花有千姿万般样。竟不知每一朵花,每一棵苗,都是世间妙品,蕴含世间机理。所谓禅或理,欲和念,俱存人心。不贪不癫不痴,才是自然,是包括植物在内的万物之道。花儿几乎满布园圃,我该知足。事不强求,福不尽享,人生如此这般,便是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