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吕志军的头像

吕志军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1/29
分享

皮影二

一场影戏就要开锣,善存师傅却病倒了,这让戏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善存师傅是皮影戏非遗传承人,整个县域唱影戏的“一把手”,戏班的台柱子。

皮影戏兴于唐朝,盛于清代,元代时期传至西亚和欧洲,可谓历史悠久,源远流长。近些年娱乐样式越来越多,皮影戏不可避免地衰落了。但三代皮影传人善存师傅不信这个邪,他要求戏班,“只要有一个观众就开戏。”

“要是没人听了呢?”有人打趣。

“那就雕皮影卖!”

皮影是将选好的兽皮放在洁净的凉水里浸泡两三天,取出,用刀刮制四次,刮薄泡亮阴干,晾到净亮透明,再过稿,将剧中人物镂刻出面目形状,填染颜色,串联部件制作而成,本身就是艺术品。

随着城市化进程,剧团一个接一个没了。皮影戏说是不景气,还是有人看,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越来越多的老人进了城,没了看戏去处,对其他的娱乐又不感兴趣,皮影慢慢培养出些观众来。看皮影听唱腔,图的是消磨时间,怀念过去的味儿。

这让善存师傅高兴。他领着戏班在文化广场演戏,一周一次,棒打不挪。演到精彩处,稀稀拉拉的观众热烈鼓掌,善存师傅演得尤其卖力。

这次更不一样,观众里添了几张陌生面孔,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情啊!一定要把他们牢牢吸引住。

可是这当口,善存师傅拿刻刀回家路上摔了一跤,胳膊折了。影戏靠的“挑签子”,折了胳膊签子怎么“挑”?

戏班艺人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让皮影二上。”

皮影二名韩虎,四十五六岁,每次演皮影他都来。白纱幕前看着不过瘾,还硬挤到幕后,看善存师傅拿着签儿上翻下撩,左杵右抖。看得激动,不免也手舞足蹈。嬉皮笑脸地,撵都不走。锣鼓未响,他先来了;戏演结束,他帮着收拾电线音箱戏筐,时间久了,戏班人都叫他皮影二。皮影一是谁?当然是善存师傅。

让皮影二上,善存师傅坚决不同意。为啥?韩虎四十多岁,壮年,上有老下有小,正是撑家的柱子。现在演影戏可是一分钱挣不着,要贴陪大量时间学技术,记唱词。戏班人少,还得兼锣鼓乐器。三个哥哥就是日子艰难要养家,先后放弃了。眼看着手艺要失传,老爹才又传艺给善存。

善存师傅是既不想让祖传手艺绝后,也不想“害”了韩虎啊。

可是又不能不演,善存师傅一咬牙:“他挑签子,我唱。伤好了撵他走。”

这周演《兄妹开荒》。鼓帮子响了三下,这是提醒,听戏的停下喧嚣,演戏的准备好手脚。善存师傅看看韩虎。韩虎也斜眼瞟他呢,一头的汗。

“你又不是没鼓捣过。”善存师傅瞪了韩虎一眼。平素在戏班小憩时,韩虎拿签子偷偷比划来比划去,善存师傅瞧在眼里,只是常装作没看见。

“我怕……我怕坏了师傅名声。”

“我不是你师傅。”善存师傅又叮咛道,“脚扎稳,胳膊放松。”

鼓点儿起来,善存师傅开了口:“雄鸡雄鸡高呀么高声叫,叫得太阳红又红,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怎么能躺在炕上作呀懒虫。”

韩虎左手的签子挑动 “哥哥”的身段,右手的签子晃动“哥哥”的草帽和肩上的锄头。

善存师傅继续唱到:“扛起锄头上呀么上山岗,上呀……”看到韩虎手中“哥哥”的腰身歪了,急忙要去纠正,胳膊打着石膏,一伸手是钻心的疼,由不得“呀”一声低叫。

“上呀么上山岗,岗上好呀么好风光。我站得高来望得远,那么依呀嗨。”

韩虎吼着嗓子接上了,把善存师傅那“呀”的一声掩盖了过去。善存师傅瞪大了眼睛。

“咱们的边区到如今,成了一个好呀地方,那哈依呀嗨嗨哎嗨。”

哇,韩虎会唱,而且唱和演合在一起,竟然没有了大的失误。唱戏真是念做一体啊。

“扛起锄头上呀么山岗,山呀么岗上好呀么风光。我站得高来看得远来么依呀咳,咱们的家乡到如今,成了一个好呀地方。那哈依呀咳咳哎咳那哈依呀咳。”

善存师傅看见那淳朴的陕北汉子在妹妹开导劝诫下,终于挥舞起锄头,撑起边区艳阳天。演到大开荒年代过去之后,韩虎粗犷利飒的唱腔在苍劲有力的二胡旋律中回响。

善存师傅放下心来,挪步到了观众堆里。

“边区边区地呀么方地方好,劳动英雄真呀么真不少。行行都能把状元出,当一个农业英雄真呀荣耀。”纱幕上,“哥哥”卖力地开荒,深情地歌唱。

善存师傅鼓起掌来,新老观众一齐鼓起掌来。

善存师傅伤好后给韩虎举办了收徒仪式,赐了韩虎艺名。仪式上,韩虎呈给师傅一个筐子,说:“妻子儿女都很支持我,给我买了牛皮、刻刀、颜料。这是我的戏筐。”善存师傅打开,是一摞摞雕好的皮影,还有韩虎一笔一划抄的几厚本唱词。

再过一年,省城非遗文化调演,名单里有影戏班。善存师傅在回执主演一栏,庄重地写下三个字:皮影二。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