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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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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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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饼

中秋夜,白色的月饼供在爹的灵柩前。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一

  一辆白色别克急驰在奔往呼和浩特的高速公路上。路旁的山丘像奔跑的犀牛,树林似听到号令集结的分队,都向后迅速闪去。坐在车上的七儿心情有些沉重。

       早上,六哥打电话说:爹又不吃东西了,甚至起不了床。 一个星期前,爹住院的时候,医生已经明确地说爹老了,最多支撑半个月。六哥用意很明显,只是那层纸谁也不愿意捅破。后天就是八月十五,七儿想:自己今儿去,明天回,不碍事儿的,何况此行是为了帮爹爹圆一个梦。

       二

  一九三九年的七月的一天,一个没了父亲的九岁男孩,跟随母亲和舅舅为了逃生避乱来到内蒙XX旗的大草原上。

九岁,本是读书的好年华,却给别人放了马,来换口饭吃。七儿记得小时候常听爹说起他的这段童年时光。冬天,草枯风冽,广漠的草原空旷荒凉,爹说蒙古包里冷得呆不住,双手抱着肩膀蹲在蒙古包外,等着太阳快些出来,好暖和一些。有时,去草原上拾干牛粪,回来烧火取暖。牛粪居然还可以烧火,七儿第一次听爹说起的时候觉得好新鲜。七儿还记得爹说草原有好喝的奶茶、好吃的奶酪、豪爽痛快的手把羊肉。当年,爹说起这些往事就眉飞色舞。 爹爹还说啥了,如今七儿想不起来了,有些后悔怎就没好好儿听爹细说,七儿不怎么明白爹的童年。

       三

  去呼市前两天,轮到七儿照顾爹。七儿看着枯瘦的爹爹躺在炕上,心里难受。爹自老了后就不多说话。他一生自尊心强,觉得人老了说话没分量,因此,便不说。姐姐们说爹是老年痴呆了,七儿有些不相信,总觉得爹是装糊涂。爹账算得清楚,手表认得分明,能痴呆?七儿扶爹坐起,喂爹喝完牛奶,爹又躺下了。七儿打扫了家,收拾了该洗的衣服,褥单,烧了些开水,拎出大盆,接上凉水,兑好开水,放入衣服,开始清洗。七儿边洗边思乱想:自己最敬佩的人是爹爹,他是一个好父亲,也是一个好男人。在她眼里爹勤劳能干,既伟岸如山,又慈爱若水。七儿记得最真切的是小时候自己时常冻脚,爹爹就利用空闲时候,用自家的羊毛捻成线,并亲手织成毛袜。当然,不止为七儿,也为其他弟兄。爹爹织得毛袜厚实,自此,七儿的脚再不会冻伤。

爹爹醒来后,七儿扶爹坐起来,为逗爹爹开心,七儿说:爹,这次放假,我想去趟内蒙,到爹去过的地方看看,替爹看看如今的草原,拍一些照回来给爹看,买好喝的奶茶给爹。爹爹说:去哇!声音微弱而清晰,脸上竟露出久违的笑容。七儿总觉得自己知道爹爹的心思,爹爹也知道七儿的心思! 

那天,七儿回家前跟爹爹说:我先回去了,有时间再来看爹。爹爹靠行李坐着,只是看着七儿,没有说话!那眼神七儿现在才明白有多深长的意味。

       四

  天气阴沉,一如七儿此刻的心情。不知这个时节的草原是何模样?爹爹当年去的到底是哪个地方,爹爹的脚印留在哪里?七儿多想知道,好把它们找回来,又好象不仅仅是脚印,更象是寻一个梦。

国庆放假,按说是旅游黄金周,可是荣乌高速却车辆稀少。君哥车开得很快,车子似一头脱笼的小兽狂奔向前,快中午时分到达呼市。宽阔的大街,疏散的方形高楼,给人一种空阔辽远之感,没有北京的热闹拥堵。街边条幅上的蒙文吸引了七儿,在她看来俨然是妖娆的女子,瘦长,灵动。地域文化扑面而来,轻而易举降服了七儿的心,压在七儿心头的那块石头被暂时掀开了。

中午,在一家餐馆品尝了地道的羊肉火锅;下午去了哈德门牧场,车子驰行在忽上忽下的山路上,路两旁是连绵不断的山丘,满目的苍黄,青了又枯的草,绿了又黄的叶,这个时节的草原了无生机,像一个孤独的老者。一路也没见几辆车,几个人。

来的不是时候,穿着棉军大衣牧场门卫不让进,说是每年这个时候就封山了,草都枯了,没看头,要来就六月来。虽是意料之中,仍然有点儿失望。爹爹,您当年到底去的哪个草原,是这儿吗?隐约记得您说起这儿,爹爹,我帮您来过了,您安心吧。七儿此刻真后悔早些年没有带爹爹来草原。

车行走在落寞的山路上,七儿的心忽然被一种恐怖抓住了,想一下子回到爹爹身边,千里之外,能一下子飞回去吗?出来又是何苦呢?七儿的心咚咚咚一下子跳得厉害,她担心自己会晕过去。不可以,没事的,一定要把奶茶买回去,给爹爹喝。七儿努力让自己的心惭惭平静下来。

天黑之前,回到了呼和浩特市。君哥说是再去大昭寺看看。他是老司机,车子如鱼得水地穿行在大街上,七儿被美丽的街景吸引,不时用手机拍照,独特而迷人的宗教式建筑风格,传递出浓厚的地域风情,七儿内心不时慨叹,一个城市必然有一个城市的个性,呼和浩特,西北边陲的守卫者,孤独宽容而强悍,曾收留了多少流放者。

转来转去,夜色渐浓,我们打算把车停好再去大昭寺。结果等车的地儿把我们吸引了,那是一条步行街,华灯璀璨,风情万钟。别样的餐馆会所,招摇的街头表演小吃,一瞬间点燃了七儿的激情。忽然间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带点清净孤寂,高冷而又不乏热情的地方。

商铺里的蒙古特产满目,牛肉干、奶制品繁多。七儿首先选好奶茶、奶月饼,又买了牛肉干。七儿想:明天就回去,给爹爹喝他喜欢的奶茶、吃奶月饼,爹爹可以没有了遗憾。刚要离开这家店辅,七儿的电话响了,是外娚女卉打来的,她哭着说:“七姨,姥爷已经不行了,正穿衣服……"七儿的心一下子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把电话接完的,她只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等等?爹——爹——咱俩说好的呀,你为什么要走这么急……眼泪决堤了,七儿哭出声来,回去,回去,现在就回去,爹爹等等我。七儿真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出来,自己亲手导演了一个戏剧性的结尾,七儿觉得自己其实是在有意逃避爹爹的离去,她不愿意看见那一幕,她希望爹爹慈爱的眼神是永恒的。她终于知道自己的脆弱与自私,她无法原谅自己,爹爹临终只有七儿不在跟前,按本地风俗的说法:爹爹命里没有七儿。这恰恰是七儿不能原谅自己的原因,七儿原来不孝,原来七儿不在爹爹的命里!七儿仿佛陷在无边的沼泽里,愈挣扎陷得愈深。

黑暗连着黑暗,夜色拥挤凝重,此刻的高速几乎无车。君哥为提神喝了乐虎,车子向飞一样。凌晨二点多,七儿下了车,推开街门,奔过去,跪倒在爹爹棂前,边哭边喊:爹——爹——你为啥不等等我?为啥不等等我,奶茶买上了爹——爹……

又一次的生离死别,这一天还是来了!七儿伤心欲绝,七儿没有爹爹了,爹爹再不会回来,走了,永远地走了,丢下他的儿女,魂归天堂。

中秋夜,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爹的灵柩前供奉着七儿买回来的奶白色月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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