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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心明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小说
2026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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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于青萍之末

这是创作于八十年代初期的改革文学作品。曾发表于《长江文艺》1983年7月号头条。




那总得让人开个头。牛大胜撅着嘴先讲开了,他说——

这办法谁想得出?一定是苗茜!

两个毛头小伙子和一个大姑娘,不站在柜台里扒算盘,却拖着这辆十九世纪的破板车,挨村串户去拍卖。那味儿,受得了吗?

我简直有点后悔,谁叫我当初眼馋,误投了她一票?如今当了“国王”,竟不把曾经崇拜她的“臣民”放在眼里。她不就是个高中生吗?墨水能比我多多少?马吃石灰,全凭一张白嘴!

供销社实行民主选举。有三位不同性别的人参加“竞选演说”,其中包括:现任财会组长,具有十年工龄的女性公民苗茜。她那嘴皮子够厉害的,音调三个八度,讲起话来起伏跌宕、抑扬顿挫,而且风快。扬言,如果她当上了主任,第一,扭转亏损;第二,上缴八万利润;第三,职工奖金比上年度增加百分之三十。措施嘛,她笑了笑,先不亮底。我们供销社,一连五年的赤字超过五位数。这烂摊子,没那么容易!可这个当代的 “王熙风”,没有她干不出来的事,瞧瞧她那铁算盘,就知道她的能耐。

管他的,扭转亏损,上缴利润,都是后脑门的事。有巨大诱惑力的是奖金,增加百分之三十,大幅度!凭这个,就得投她一票,只要存在货币交换,谁还怕钱刺手。

选择结果,苗茜以绝对多数票大获全胜,惨淡经营二十年的老主任败北,乌纱帽甩到太平洋去了。这老头,平时光训人,活该!

“就职演说”开始。二十八岁,正是异想天开的年龄。最大的优势:漂亮 (至于个人问题,可疑),她上了主席台(主席团成员不用按姓氏笔划为序,苗茜是当然的一号),就象大姑娘上轿,脸皮全红透了。可这清脆的女高音,似乎是印度总理的嘴巴被她借来了一半。当然,重要的是内容:“同志们,除了实践诺言外,还有三条措施,第一,清退所有的计划外临时工;第二,按三分之一的比例精减管理人员;第三,工资浮动百分之二十,并实行自由组合。针对上述三条,我已草拟一套方案,待职代会通过,公布实施。完了!”好家伙,清爽得就象她身上的纯涤纶。掌声。第一条,我有一个铁碗,不用担心;第二条,本人是营业员,精减到我头上天亮了;第三条,苦也!浮动工资,凑合着,随大流。可谁不知道我的浑绍,如雷贯耳的“牛屠夫”!顾客形容牛某尊容,可与判官媲关。人家请我当钟馗作门卫还可以,哪一位用得着钟馗去招徕顾客?谁愿意和我组合?有的,杨广和娜娜。

娜娜早晨起床后,闺房比柜台重要一千倍。梳头,花样翻新;搽脸,脂膏十天换代。当她亭亭玉立地打开门,外面早拥了一堆人。无论顾客怎样挖苦、叫骂,有一条宝贵经验尚可对付,当耳旁风。令人费解的是杨广,二十九岁,脑袋聪颖发达,一个偶然的机会使他在大学进修了两年,对计划统计颇有研究,经常叽哩呱啦地念外文。每个单位都要这样的人装璜门面,各分店争着请他当“谋士”。当人们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苗茜突然决定,杨广当“谋士”为时尚早,应该在具体工作中去锻炼一下。什么具体工作,多动听,就是当营业员去,“月行三十不出屋,头手并用无空闲”的苦差!准是这个精明过度的家伙什么地方得罪了苗茜,试穿几天小鞋尝尝滋味。遭贬滴和失宠的两条汉子,不受欢迎的公主,三位一体,垂头丧气地去找苗主任。她一见到我们,淡淡的眉毛立即飞扬起来,温柔地拍着我的肩膀,大有“未得君王宠,先赐拍肩恩”之感!这妹子凭什么拍我肩膀,才比我大一岁。“大牛!这身子闲得有点发慌吧?不要紧,你们三人成立一个组,拖板车,搞流动销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这就是圣旨。我想。

“你当组长!”她正儿八经地讲。

“我?”这怎么成,杨广的智商至少比我多一位数,宽宽的前额足以征服全供销社……

“别推了,看中你!”她望一眼杨广,脸红了。杨广不置可否地一笑。也许,我这“牛屠夫”脸起作用,管他的,玩玩官味再说,“古突拜!”

牛大胜的话似乎没讲完,欲言又止。但他还是讲了下去,这回没翘嘴。

第一天就出师不利。

我们跑了不下二十里,只卖八块钱的货,纯利五毛六、人平一毛九。这样下去,别说吃饭,喝汽水都不够。有可能我的铁脸改变了生意经的逻辑,要不就是娜娜美得让人害怕,可杨广全不在意,每停一处,他就翻出《科技英语辞典》只管啃,而且哑巴一样。瞧人家小商贩,脸蛋象一朵桃花,春风洋溢。回家路上,我履行起组长的权力。紧急战地会。我说:“杨广、娜娜,得想想办法,这货总不上趟,脸皮恐怕要同两边扩张一下才行?”他们表示同意。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反对得了吗?听说苗茜当选了主任,县长亲自登门祝贺,还有那一帮中青年“智多星”出谋划策。谁叫我平时不好好干,唉!

回到住地。我丢下板车,就想跑。中学的一场篮球赛,少了我行吗?主任拿着洋瓷碗:叫住我:“牛大胜同志!”

好家伙,一本正经的。我翻着白眼,刻毒地拉长声音,“我还没烧香接旨呢!有事——吗?”

她根本就不理睬,笑容可掬地说:“据我了解,篮球赛推迟了。”

钻到我肚里去了。我时髦地耸耸肩。

“今天晚上开职工大会、你得参加。同时,请通知杨广、娜娜。”

笑容没了,硬梆梆地说,“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说完,迈着婀娜多姿的步子,走了。天!这叫权威吗?

往日,通知七点开会,八点半还会有人姗姗来迟。中国人好猎奇:“瞧瞧新官有什么新名堂。”“施政大纲还没出来呢?”人们怀着各种设想,真、假、看热闹的都有。六点五十分,会议室已济济一堂,这似乎是供销社的盛会,创历史纪录。

今天晚上的苗主任,一身新衣服,一头新发式,容光焕发,端庄动人。开场白之后,单刀直入,声音完全女性化,甜丝丝的:“这个会的宗旨,没和其他同志商量。”接下去:

“面对多家经商、多条渠道流通的新局面,我们该怎么办?首先,我们要发现培养能够开创现代化建设新局面的人才。我们供销社历来是藏龙卧虎之地,当今的县长,是从这儿出去的,还有财办主任等等。大家知道,我社有几个重要位置需要补缺和加强,上哪去找人?就在你们中间。标准是:能讲话,会讲话;能办事,会办事。现在,大家发表高见,我当面物色,当场任命。开始吧!”

整个会场一下子开锅了。谁心里都明白,供销社暂缺财会组长、业务组长两大角。前者有钱,后者有货。求之不得的美差。想当官的和想干一场的人,争先恐后地施展嘴上功夫。有的娓娓动听;有的高谈阔论;有的严密推理;有的大刀阔斧。有人站在历史的高度;有人站在现实的角度;有人引证参考消息上得来的丰田经验。说到激动之处,脖子全粗了,比诗人还富于激情。落脚点是:“非自己不可。”

苗茜的哥哥苗松,大讲白己不适应食堂工作,他这司务长早不想干了。杨广笑了笑,他和主任的目光相遇,苗茜立即不安起来。我心里纳闷:杨广每望一眼主任,她就象丢了火车票一样慌张,也许是她有一个不为别人所知的秘密被他掌握。比如说,她写恋爱信时,杨广偷偷地站在写字台的后面。见鬼!我想哪儿去了?

苗茜细心地记笔记,庄重中露出威严。差不多,是时候了。她一摆手,立即鸦雀无声,人们伸长颈,挺直腰,象等待最高人民法院判决一样。

她站起来,轻柔身段的美感得到了最大的发挥。她清清嗓子,“同志们,会开得很好,大家思想活跃,见地高超。今天发言的有二十七个,占百分之十一。其中有三位的见解非同一般,充分显示了他们雄辩家的才能,这三位是——”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空气骤然紧张,有人开始搓手。

“他们是:李太和、刘思中、彭方。根据他们的才能,英雄是有用武之地的,决不会埋没。现在,我宣布,任命三位同志为我社正式采购员!”

众人愕然。

“大家知道,货物进不来,渠道疏不通,这与采购员的关系很大。原来的采购员,不能适应新形势的要求。如果说我是司令员,那么采购员就是后勤部长,非常重要。希望三位同志交出门市部的财务,即日上任。没意见,就散会!”

“我有意见!”李太和跳了起来。

“请说吧!”苗茜神态自若,冷冰冰的。

“你不是说选人才吗?”

“采购员的学问,严格地讲,是一门社会科学。和领导一样,靠嘴巴和行动!”

“我不干!”李太和恼羞成怒。

“你是党员吗?”

“我入党时,你还是个零鸡蛋!”

“那么,组织原则你一定比我浦楚,我是支部书记。”苗茜掉过头,面向大家,坚决地挥动邢只白晳纤巧的右手,“散会!”

够厉害的,人们开心地大笑起来。这时,苗茜夹着公文包,旁若无人地走时会议室。

就我这个智力水平,不满意又怎么样?还得照样拉车,让小王说吧,他可是不可多得的外资家。

办公室通讯员小王,他文化水平不高,但以机灵著称,反应尤为敏捷。他属于很能办具体事的那一类人。他说——

那天晚上会议以后,李太和几次找苗主任,坚决不干。苗主任说:“不干就放假,放假别想拿工资。”谁吃得消这个,结果还是去了。去就去,没这么简单,她给划了一个圈子:外来商品耍达到三十万元,而且滞销商品只能占百分之十。完不成,按比例扣工资。哭笑不得。

苗主任对我说,供销社有三个“爸爸”。

哪三个“爸爸”呢?

一是公社党委,二是县供销社,三是三级批发站。此外,还有数不清的“叔子”:卫生院、林业站、供电所、食品站……

这些“爸爸”、“叔子”的关系相当微妙,处理稍有不慎,他们就公事公办。比如,如果和批发站的关系一般,上级分配春节每人供应食糖一斤,他们两手一摊,最多只能发一半货,另一半过了年再讲。你发牢骚,他的牢骚比你多十倍。什么包装、运输问题全来了。

前天,苗主任叫我:“小王,跟我走亲戚去。”我一听纳闷:她走亲戚带我干吗?

我们坐上大卡车,春风得意,一溜烟往县城跑去。住进招待所后,苗主任叫司机去休息,她跑到服务台租了一副象棋,“来,小王,咱们支几着!”我哪里是她的对手!供销社办公室的棋坛宿将都俯首称臣。可杨广那小子棋术实在糟糕,苗主任在他面前却几乎每战必败。人们视为我们供销社的UFO——不解之谜。

晚上七点。苗主任一下子紧张起来,她在我耳边轻轻地吩咐着。天生的丽质、温馨的气息使我连连点头。

我找到司机,她送我们到招待所门口,我们一下开到县供销社。我扛着一箱东西,直往县供销社一把手那儿去。这位老上级认识我:“小王,你怎么来了,啊?”我放下东西说:“我们苗主任说,中秋节快到了,拾您送来点东西。”他立即皱起眉头,“这怎么行,又来这一套!”我揣摸他心里在想什么,连忙说:“天黑,没人看见!”过了几分钟,他背剪着双手:“你走吧?”

我刚转身,苗主任轻盈地走了进来,她那劲就象闺女回了娘家:“叔叔,我看您来了!”这种场合,叔叔比主任亲切。主任满脸堆笑,络腮胡子飞快地颤动:“小丫头,请坐,你那里的情况怎么样?啊?”

苗主任翘着小嘴巴,象我妹妹在爸爸面前撒娇那样子:“怎么样?怎么样才多呢!批发站老不给货。精减的方案没批。老同志把我耳朵快吵聋了,退休没有房子。我去年写了报告,到现在您没签字。你们不体察民情,官僚主义,务虚不务实,光发文件,县供销社快成文牍公司了……”她象绕口令,说得主任直挠后脑勺。

“得了,别再给我加帽子了,去去去,你那报告明天给批!”

苗主任象做错事的小姑娘,羞涩地一笑。

我们告辞。苗主任对我说:“这些老同志,要么说我们年轻有为,要么说我们目无领导。往往给你戴上后一顶桂冠。现在不用担心,我是瞧得上他们的。”

“你给的东西昨不收钱?”我担心报销不了。

“没事,那里边有一张清单,写好了价钱,不过,是批发价,还倒扣了百分之十。明天他会叫人带来的。”

一回到家里,她根本就不让我休息,要我骑车去找杨广,他们三个经常在外边开夜市场,一连几天不回。我夹着“永久”跑了快四十里才找到这位足智多谋的“学者”。说实话,我有点为他不平,就这人的才能,满可胜任办公室主任,可苗主任竟不具慧眼,古人“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的论断,足够我们用一万年。他交给我一件:“苗主任亲启”的大信袋,密封。给苗茜后,她急忙开支委会研究了六个钟头。

三天后,她公布了一个《联营方案》。我们供销社的情况很糟,农村社队都自办经销商店,其网点遍布全公社每一个角落,幸亏他们资金不足,不然会挤垮供销社。但其发展趋势将是生意兴隆,且有燎原之势。《联营方案》利用社队缺乏资金这一弱点,主动在资金、商品上给以扶持,实行联合经营,利润分成。这样,供销社的势力在前所未有的范围内施展,利润会稳步上升,而且密切了农商关系。这一着实在高明,县供销社当作典型经验,在全县推广。苗茜一时声名大振。

人们会认为,苗茜虽然有一颗搞好企业的雄心,但搞不正之风是不应该的。接着小王讲了以下的事。

苗茜的上台,多半是青年们促成的,我知道,带有相当部分的起哄因素。灰溜溜地下台,有热闹可瞧。据官方消息,老同志投票的只占百分之十。开始,人们并不认为她真的能干得下去,怀着“兔子尾巴长不了”的愿望等待。溜须者,拍马者,没一个上苗茜的门。”小青年,热血沸腾,冷的快!”人们这样议论。后来,三条措施,条条实施,毫不含糊,而利润开始回升,她站住了。于是乎,送肉、送糖、送蛋、送补品的络绎不绝,门庭若市。苗茜呢?笑脸相迎,送来的礼物全收下,并无愧意,连感谢话都不讲一句。

那天,办公室外面的黑板报上第一次没登表扬稿,赫然地贴着一张公告。上面写着,同志们:

自本人当选主任以来,得到了大家的热情支持,工作稍有起色,谢谢各位。有很多同志除了在精神上给我鼓励外,还想方设法在物质上给予鼓励。到目前为止,本人已收到猪肉三十七斤,鸡蛋十二 斤,红糖二十一斤,茶叶十八斤,猪油六斤,各类罐头十五个。这些东西我根本不需要,为了不辜负同志们的一片好心!我己和民政部门的同志商定,将这批东西由他们转交给敬老院。受他们委托,我代表敬老院的全体老人,谨向有关同志表示最崇高的敬意。

为免贿赂之嫌,特此公告,以正视听。

附注:送来东西的同志名单,出于某种考虑,不予公布,敬请原谅。

苗茜

*月*日

娜娜是个漂亮的人儿,她穿着“五四”时期的学生装,微皱双眉,坐在一旁想着,她私下说——

我们单位,三百多人,十分之七是青年,能没几个漂亮小伙子吗?苗茜,一个职业会计,过去在人们的心目中,刻板得象个老夫子,当主任以后,活力全出来了。今天的团支部会,明天的篮球赛,后天的读书会,还办了一个青春舞会。一向瞧不起苗苛的那几个伙计,晚上有事没事朝她那里跑,说的是汇报思想,谁知打得什么鬼主意!你瞧,她那样儿:来者不拒,清茶一杯。先笑,后商量,最后让他们一个个服服贴贴。哪个不怕她用经济手段管理经济。八点以后,她就下逐客令。

真叫人心烦,常在我面前献殷勤的几位,一个也不上门了。牛大胜倒是光顾过儿次,但我不喜欢他,不过他还象个男子汉。苗茜,你有什么了不起,我的“回头率”比你高多了。一会儿热情洋溢,一会儿冷若冰霜,我看不惯。最气人的是让我和“牛屠夫”去拖板车,让我没脸见人。

第一个月,我们流动车赚钱三十六元,每人十二元,发生经济恐慌。“牛屠夫”纵恿我找苗茜,这点钱买不上五瓶珍珠霜。

那天上午,我们刚从仓库拉出板车,远远地望见苗茜从门市部出来,牛大胜故意放慢车速,我怀着满腹怨气、妒气、牢骚,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迎了上去。

“苗大主任,你倒快活,你看,我连饭钱都没了,给点钱吧!喂?舍不得?留给你那位吗?掂我了解,你的那一位是个X,哈哈哈……”

“你……”苗茜涨红了脸,我这挑衅性的话,她闻出了火药味。官刁于民,古今一理。苗茜当即稳住神,一字一眼地说:“娜娜,这是什么话!你的态度不改,永远没饭吃。往日站柜台,又不好好干,你知道吗,群众给你编了个顺口溜:‘开的发票一抹黑,打起算盘如捉虱,服务态度象块铁。’能行吗?”她马上缓和口气,淡淡地一笑,”你假如要活下去,就应该活得有模有样的!”

谁都怕揭老底,她倒打的耙子,扎得我脸色发白。应该活得有模有样的!”

我难道没模没样吗?

晚上,我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照,高高的身材,窈窕婀娜,披肩发浪漫地勾勒出一个美丽的形象。可是这双大眼睛,越看越模糊,那里面缺少了一种什么。我难道没了青春,我是一座人体的雕像吗?我也曾有过憧憬追求,可是现实教会了我应该现实。所谓憧憬追求,只不过是一个诱人的童话。

我变了,我怀疑我的生存能力。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闷闷不乐地玩扑克算命。苗主任突然来了,她象大姐姐,一把抱住我: “娜娜,你真美!那天我的态度不好,伤害你啦?怎么,还记在心上?你瞧,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我一看。是一本书。

那封皮上写着两个闪光的字:青春。苗主任微笑着对我说:”你看书吧,书会教你到一个新的世界里去,业余的时间别花到那些没意思的地方了。

她忽闪着眼睛对我讲:“你以为我没有烦恼吗?有的。我脆弱,有时还自私,心胸也不是那么宽广。有时我真的想不开,在咱们中国要办一件事多难。比如说,精减管理人员吧,搞统计的那个小周,从没站柜台,应该去体验一下。当我决定让他下去的时候,马上招来一场阻击战,说客盈门了,他爷爷准备亲自找我。人们说我心狠,同时又圆滑,比王熙风、法国的路易十四还厉害。他们以各种方式给我难堪,我有时偷偷地哭,我究竟图个什么呢?滩道我真的眼红这个左右不了任何局势的‘九品文官’吗?不是,我只是想,人活着,总得干点什么!”

我能说些什么呢?

“算了吧,不讲了。我给你们分个工,今后拉板车全由杨广包了,你和牛大胜只管卖货。”她说着,从一个精致的小皮夹儿里掏出二十块钱,”给你!”

“给我?”

“这是二十块饯,你和大胜各一半,作为你们的营业补肋。”

“杨广呢?”

“他呀!拉车最合适,虽然重了点,但一天只占一个多小时,不给了。你每月到我这儿领,不过,不要让杨广知道这件事,但分工的事可以告诉他。”

我正愁着没钱吃饭,什么“磋来之食”也顾不上了,反正这是公家的,感激地向苗主任点点头,收下了。但杨广,我竟怜悯起来了。他的情况可能比我更糟。怎么办呢?我可没有什么帮助他。

沉默了好一阵子的牛大胜,讲了一个使人发笑但又使人深思的小故事,他说——

我和小王用筷子敲着碗,唱着,“手拿碟儿敲起来”往食堂走去。餐厅里挤了个水泄不通,发生了什么事?我拉着小王拼命朝里塞,一看,乐坏了。一个馒头,被一根黑线吊起来,滑稽极了。旁边配上一张大广告,美术字鲜艳夺目。上写:“馒头馒头,光滑如油,小巧玲拢,只需两口,营养丰富,纯碱充足,压缩技术,誉满全球。”

人们哄地笑开了,尖叫声、喝采声闹个天翻地覆。

司务长苗松闻讯跑来,一看,气得青筋直爆,大嚷:“这是谁干的,没良心的,找苗茜去。这还了得,宪法有明文规定,取消四大,非处理不可,哼!”他跨开大步,径直朝办公室走去。

“别找了!”人堆里传出一个冷峻的声音。

苗茜和她哥哥面对面地站着。

“是我写的,怎么样?别以为你是我哥哥,就可以将馒头做小。这个馒头只有一两六饯,可你收二两票,我们的口粮标准二十七斤,我已经吃了三个馒头还没饱,你说该怎么办。”

众人哗然。

“是你……你这个六亲不认的东西,好哇!”他扬起拳头想动武。

人们拉扯开了。

当官了怎样?女人就有女人气,苗茜吓得泪儿打转。家教高于政教。

“你这个东西,不和你说了,找爸爸去,让他揍你!”苗松一屁股坐在地上。

“去找吧!”苗茜板着面孔说。

“另找人吧,我不干了!”苗松知道找爸爸,弄不好吃力不讨好,况且,平时老头子总站在女儿一边。只好无力地威胁一下。

“很好,哥哥,明天起,你和牛大胜拖板车去!”她转身对我说,“明天把他给带上。”

谁都怕拖板车。这件事引起的震动不啻于天外来客。几乎所有的单身汉都拍手称快。

通讯员小王说,有一件事使他感到不平,那天下午……

大家都很忙,算盘声劈劈拍拍,我正在往报纸上放报纸,门口走进一位老头儿,拄着狗头拐杖,颤颤巍巍的。全办公室的人 “刷”地站起来,这可不是个一般人物,是供销社三朝元老,五十年代的主任,南下的“三八”式,县长曾是他的兵,现离休赋闲,谁见了都要尊敬几分。这可忙坏了我:“周老,你怎么来啦?坐坐坐,抽烟,喝茶!”人们都热情地和他打招呼。老头子一句话不讲,怒目圆睁,拐棍拄着地皮咯咯作响:“小王,你小子把苗茜给找来,我有话说。”

“是是是!”我惟恐怠慢。

不一会儿,苗茜来了。

一见到周老,苗茜连忙迎上去,扶住他,春风满面地说:“周老,难得您有空来,我准备过几天上您家看您去,快坐,喝水?”

周老手一甩:“少跟我来这一套!”接着“叭”,盛满水的玻璃杯,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苗茜傻眼了,办公室全体都傻眼了。“苗家小姐,我问你,哪辈子得罪了你,为什么不让我孙子搞统计?去当那个烂营业员?打狗还得看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你说!”

苗茜沉住气,嫣然一笑,“是这个呀,用得着发这么大的火吗?您看,是这样的,我们的管理人员太多了,机构臃肿,人浮于事,精减是大势所趋,中央都这么办的。”

“别拿中央来压我,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拐棍在地皮上梆梆响,

苗茜淡淡地一笑:“为了减掉一些人,我们采取了考试考核的办法,小周的成绩很不理想,同时,他的表现也有问题。这是我应该负责的;事先也没和您商量,是我的不对。希望能得到您的谅解。”她脸快变白了。

“在四十年党龄的人面前上政治课,你不觉得差点什么吗?我的孙子你下放吧,我没意见,他学习不好,表现很差。可我得问问你,你一天到晚没事可干,倒是玩得起劲。工资照拿,就没说的。你读了多少书?你成天和那帮小青年鬼混,跳什么舞。据人反映,你和人家搞恋爱到鸡叫,这象话吗?这是共产党员作的吗?你的原则都上哪儿去了,说……”

苗茜气得脸色发青,嘴唇哆哆嚷嚷,眼里水汪汪一片,我担心她马上会大哭一顿,因为这是一条好办法,许多男人怕女人,就是靠这。她没有,她颤抖着声音,慢慢地说,“周老,您批评得很对,我没作好工作!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大家。您和老辈的同志们当年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浴血奋战,终于迎来了新中国的诞生。这些都是为了一个目的,使所有的人都过上好日子,把国家建设得繁荣富强。您当初一定是这么想的,也是这样希望的。眼看到我们这个小单位面临垮下去的危险,您不着急吗?为了使单位复活,我作了几件应该做的事,如果换成您,您同样会这么做。我的方式、方法可能有问题,您应该支持、帮助我修正,可您……”苗茜越讲越激动,声音快抽泣起来。

周老抬眼望了一眼会计、秘书们:“这……”曾是聊天场的办公室全变样了,一切都井然有序。又望了一眼苗茜,冰肌玉骨的苗茜并没有怒目而视,她只是象晚辈遭到大人们的谴责,又得到大人们原谅那样平静地一笑。周老低下头,扭转身,拄着棍子怏怏而去。

大家偶尔提到的杨广,扬广究竟何许人也?听听他的自述吧。

我们这代人,只要一提,就有人摆头。我们的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虽然下放、回乡使我们面临着被时代淘汰的危险,但只要努力去追求完全可以赶上。在平时的工作中,我对计划统计学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把自己在基层统计工作中的一些体会,写成了十篇小文章并得到上级的关注,还送我到财院计划统计系进修了两年。回单位后,我没有得到学习后的充实,却感到自已有一种可怕的空虚。经过一番痛苦的思索,我酝酿着一个更大计划。我偷偷地对苗茜讲了,她忽闪着眼睛问我,“时间呢?”是的,时间,对我太苛刻。我没有后台,去不了办公室,只能在分店当个兼职统计员,而且要站柜台。来自上下左右的各种关系都得应付。县里曾多次希望我担任专职统计员,但周老的孙子己经在那个位置上,怎么说呢?他是老同志。尽管人们承认我是个“精鬼”,但对此毫无办法。就这样,我向命运之神开始挑战,重新复习大学的全部课程,猛攻英语,这两年中,我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供销社要搞体制改革,民主选举主任,我当时跃跃欲试,凭着自己同群众的关系和那点小聪明,我一定能干得好。苗茜知道我的想法后,偷偷地和我吵了起来,她认为我不应该半途而废去搞政治。我说:“我们供销社怎么办?”她平静而胸有成竹地说:“我参加竞选!”“你?!”女人们都是脆弱型,外加天生的胆小。但苗茜我是知道的,我曾想过全社能当选主任的人,就是没想到她,她在某种程度上比我还勇敢泼辣,我同意了。她说:“别同意了以后,就不管我,要是选上了,你得给我当参谋!”

我笑了笑:“你一上台就拉我去办公室,以后公开了人家骂你!”

“这怎么办?”她为难了。

“我拉车去!时间会比站柜台多些,不影响我协助你,同时我需要的是时间,怎么样?”

“那,可以吧,但拉车名声不好,工资会少的!”她有些疑虑。

“别那么多的顾虑,况且,主任还没当上呢!”

我们都笑了。后来的情况大家都知道。她干得比我预计的好多了。那天晚上,我去看她,象所有的普通职工去找领导那样不引人注目。她住上了单间。她和我谈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如何同农民搞联合经营。我提出了我的设想,我们谈了许久许久,也许天快亮了吧。她对我下命令,“你为我牺牲两个晚上,白天作一些调查,写一个方案,注意,别要官话,然后送给县长看一下,我再和几位老同志商量行不行。”我这么办了,我叹服她利用一切因素的本领,连我也不放过。为了完成我的计划,我去拉板车,工资少了,拮据到连饭钱都成问题,因为还要买书。那天,我蹲在食堂外面的大杨树下吃白饭,有人跑到我后面往我碗里夹肉,抬头一看,是她,可她碗里只有一点点酸菜。我们祖国当了官的人并不能提工资,她不比我多多少。我真想骂她一顿,但,她跑了。

那天,娜娜背着大胜,偷偷塞给我五块钱,我坚决不要,她比我更差,她只得讲了苗茜给他们“补助”的情况。这只有我明白她的用心良苦,为了让他们乐得其所地多给点时间我,为了我完成雄心勃勃的计划,她付出了她力所能及的代价,二十块钱虽然算不了什么,对于只有四十块工资的人来说是个大数目。我的心头一热,痛楚地低下了头,这是一种高尚的爱,我的思想和感情得到了一次升华。进入到一个新的境界。那么,我只得更加辛勤地去学习、去探索。

晚上,灯光是明亮的,我正在伏案疾书,响起了敲门声。她来了,她在屋子中央好久没讲话,突然,扑到我肩上 (我第一次领受这种亲呢的动作,等着她讲些痴话吧),却大哭了起来。一个劲地用拳头捶我的两肩,这是怎么回事?后来才知道是上午周老到办公室闹的那件事,她讲她受不了。我说:“这用得着哭吗?你在那么多人面前也哭了?”

“没…有,就是要在你这儿哭!”她耍开了孩子脾气!

“你看!这是什么?”我昨天到县里去领通知,县委书记带给她一封信。她看着看着。突然破涕为笑。“挺起胸,支持你的是一股无可比拟的巨大力量!”我说。

“是的!”

牛大胜讲了一个小故事,权作结尾吧,其实,很有意思

门市部前面,是一片秋天的田野,劳作的农民的镰刀声,牛儿的哞哞声,组成一个秋天交响曲。

我们停住车,给农民送来了这样那样的小商品。宽宽的田埂上飞来一个美丽的倩影,自行车的铃声清脆响亮。是苗主任来了。

“你怎么来了?”我好奇地问刚支好车子的苗茜。

“不欢迎吗?跟你们一道卖一天货,不要报酬!”

当然欢迎。我推着车儿,杨广也推着车儿,是自行车,和苗主任亲热地说着话儿。

“到底是什么原因?”苗茜问杨广。

“可能是基础理论差点!”杨广低着头。

“考不上算啦,明年再来。别泄气。怎么!”她摸了杨广的胳膊一下:“穿这么少,我明天给你买件毛衣吧!”

“不……!”

他们的那种亲呢劲儿,使我联想起一种东西,越想越象,苗茜为什么要给我们十块钱?咦?我明白了。我壮着胆子拉过苗主任,“你们搞对象啦?”

她立刻绯红了脸,点了点头:“是的,是下放的时候。为了各干各的事,没有公开。明年的第一天,我们结婚,请你们吃糖。谢谢你们对他的关照!”

我这个笨蛋!

苗茜这会儿真象个大姑娘,娇羞地向杨广迭去一道秋波。

田野里虽是一片秋收的果实,但远处的荒山秃岭仍历历在目。那里要种上一片绿色,可是种子和天气、阳光的问题令人担忧。苗茜靠在车把上,对着这一切深深地思索着。

她颈上的白纱巾微微飘动。

起风了。风起处,金色的稻浪也在飘动; 更远处的山峦正在接受风的洗礼。风平息后,那绿色的新生命将会破土而出,装扮着大地。我想,会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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