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参加完劳动的乔山,被管教民警喊到了办公室。监区李教导员介绍说:“这位是高律师,专程过来落实你继母的遗嘱。”
听到继母去世的消息,乔山怔住了,木然的表情无法掩饰他内心的悲痛。
“这是你继母生前立下的遗嘱,她把家里的房产和三十万存款都留给你了。”高律师指着遗嘱上的内容说,“她没给女儿留下一分钱。”
此时的乔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他为曾经对继母的误会而懊悔不已。
乔山出事那年,母亲被查出肝癌晚期。父母不想增加他的思想负担,让他安心改造,一直隐瞒着这个消息。直到一年后,乔山每次打电话都是父亲接听,也不见母亲来会见,便有所怀疑。
“告诉我,妈怎么了?”那次会见时,乔山瞪大眼睛,质问父亲。眼看瞒不住了,父亲含泪告诉他:“两个月前,你妈她走了!我对不起你妈,没有治好她的病。”
这个不幸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让乔山悲恸万分。他趴在会见室窗台上,掩面而泣。
“你妈临终时留下一句话:下辈子还做你的母亲!她在的时候,天天盼着你能早点回去,她没有等到我们一家团圆,就自己走了!”
母亲的临终遗言,镌刻在乔山的脑海里,他深深体会到母亲对儿子的挚爱,为自己没能给她送终而痛悔。乔山告诫自己,一定要加速改造,早日回去到母亲的墓碑前献上一束鲜花。
“爸,我妈不在了,您要照顾好自己,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表现的。”乔山忍着悲痛,劝告父亲过好自己的生活,他真的害怕父亲再有个三长两短。
“过去都是你妈照顾我,她走了,我吃顿饭都困难。现在,我学着自己照顾自己,等到你回去了,就有依靠了。”父亲的艰难全写在脸上,满面愁容隐藏着无以言状的辛酸。
几个月后,父亲来会见时告诉他:“我结婚了,给你娶了个后妈。”听到父亲这句话,乔山的心像被刀挖剜了一样难受,两眼喷射出气愤:“我妈才去世几天,你就结婚,当真等不及了?”
“我也不想走这一步,都是现实所迫。”父亲流露出无奈的神情。
在乔山的心目中,母亲尸骨未寒父亲就续弦,是对亲情的亵渎,他实在不能容忍。他爱自己的母亲,即使母亲不在了,还会让她活在心中,留在永恒的记忆里。他不能容忍其他人替代母亲的位置,更不愿承认父亲与他人成为夫妻。因为,他是母亲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血管里流淌的是母亲的血,还欠着对母亲的忏悔,欠着对母亲的补偿,欠着对母亲该尽的孝心。父亲另娶他人,是对九泉之下母亲的背叛,他怎么也不能原谅。一想到父亲和别的女人同床共枕,出双入对,他的心里就会滴血。
那阵子,他对母亲的思念之情与日俱增,每天休息时都背着狱友偷偷流泪。他恨父亲,更无法接受继母,一两个月都不给家里打亲情电话,也不给家里写信。家对他来说就是一个虚幻的存在。监区民警感受到了乔山的消沉和失望,有时间就找他谈话,希望他能尊重父亲的选择。可每次民警的谈话,都无法打消他埋藏在心底的怨恨。
那一天,监区民警把一封信交到了乔山的手里,喜出望外地告诉他:“看看你这个继母,真如同亲娘一样待你!”
原来,父亲在家书中写道:“听说你欠了三十多万的伤害赔偿和罚金,在监狱不能减刑,你阿姨和我商量,卖掉了我们家的房子,给你交了伤害赔偿和罚金,以后只要你好好改造,就可以减刑了。我现在住进了你阿姨家的大房子。你阿姨说了,等你回来,我们住在一起。这里就是你的家。”
乔山看完信,冷笑了一声说:“假慈悲!卖的是我们家的房子,跟她有什么关系?咋不把自己房子卖了!”
“乔山,不管怎么说,你继母还是关心你的。虽然卖的是你家的房子,但你父亲住进了她的家里,并且以后也让你住进去,说明她已经把你们当作自己的家人了。”民警向乔山分析道,“人家嫁给你父亲,还让你父亲住到她家,不都是为了你吗?”
晚上,乔山翻来覆去睡不着。家里的房子他住了二十多年,是一家三口幸福的港湾,是他沐浴亲情的巢穴。在这里发生过许许多多令他难忘的故事,承载着童年在父母呵护下成长的记忆,也是他对母亲的念想。没有了老房子,自己好像没有了根,成为树上飘落的一片枯叶。一想到老房子,乔山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他实在舍不得呀。
有时,乔山也会想起民警的开导之言。是啊,如果不卖掉老房子,自己的伤害赔偿和罚金就无法缴纳,永远也没有减刑的机会,自己可能要在监狱度过十九个春秋。十九年,等他刑满释放时,就是年近半百的人了!继母如果不替他着想的话,说什么也不会把房子卖掉,这里也是她的家,也是她的家产。
监狱会见室里,乔山和父亲、继母面对面坐着,这是继母第一次来会见。玻璃墙把他们分隔在两个世界里,只有电话线传递着他们的声音和呼吸。
“山儿,我们现在是一家人,将来我会把你当作亲儿子一样对待。阿姨说到做到!你妈原来治病,家里欠了十多万元的债,我已经替你爸还了。卖房子是我的主意,就是为了你能早点出去。我的家就是你们的家,不用担心将来住的地方。”看着面前这位朴实、慈善的阿姨,乔山憋在心里的话语无法说出。他想发泄,但是没有发泄的勇气;他想沉默,但是没有沉默的理由。否则,只能被继母视为以怨报德,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此时的乔山,如坐针毡,芒刺在背——面前是他的继母,心里是他的生母。他俨然站在独木桥上,稍左稍右都会让自己滑向情感的深渊,索性以少言寡语和强装笑脸应对继母的关怀。看到父亲和继母离去的背影,他的心里突然冒出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次会见才过去九天,乔山就从监区民警口中得到一个令他撕心裂肺的消息:一场车祸夺去了他父亲的生命!他当时就崩溃了,欲叫无声,欲哭无泪,软软地瘫坐在地上。
父亲是他最后一个亲人,如此狠心地丢下他,去了另一个世界。今后,他还依靠谁?没有了亲人,就等于没有了家,他什么都没有了,自己的归宿又在哪里?乔山心乱如麻,失魂落魄。他更加痛恨继母当初卖掉了家里的房子,不然,今后还有个栖身之处,如今连立锥之地、片瓦之荫也没有了。
“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完了!”他像一个癫疯的患者,痴痴地嘟囔着,不知所云。民警和狱友看到他绝望的样子,禁不住纷纷落泪。那个场合下,没有一个人能够想出用什么恰当的语言来劝慰他,安抚他,开导他,鼓励他,唯有同情才是对他最好的安慰。
乔山在狱友和民警的监护下,睡了两天两夜,不吃不喝。对他来说,痛苦已经不重要了——连续失去两位生他养他的亲人,这种打击足以让他麻木。他甚至认为,这或许就是上天对他犯罪的惩罚!但他实在想不通,明明作孽的是自己,为何偏偏要父母赎罪,不如让自己一了百了。他恨自己罪孽太深,遭受了这样的报应。此时,什么情呀,痛呀,似乎成了绝缘手套之外的电流,已经无法感受和体会。在他的脑海里,只有生与死的抉择!或许只有死才是最好的解脱,才是最好的归宿,那样,他就可以和父母团聚了。
民警谈话时告诉他,你不是一无所有,还有关心着你的继母,她同样是你的亲人。所以,你不该消沉,更不该倒下。乔山自嘲般发出瘆人的狂笑:“自古‘半路夫妻两条心’,何况对我这个背负‘罪犯’的继子呢?我能指望她对我好吗!”
亲人去了,房子卖了,乔山现在成了穷光蛋,就是一个失去自由的孤儿。他的心彻底死了,曾经的梦想也灰飞烟灭。他不止一次问自己:“我还有将来吗?出去以后,哪里是我该去的地方?”哀莫大于心死。他的现状令监区民警分外担忧,设想了许多可能出现的后果。现在最关键的是稳定他的思想情绪,避免出现任何导致情绪波动的危险因素。
就在监区民警提心吊胆的日子里,收到了乔山继母寄来的一封信,大意是她现在是乔山唯一的亲人,虽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也要承担起作为一个母亲的义务,帮助监狱做好对乔山的教育转化工作,她希望监区安排一次亲情帮教,让他们“母子”能够面对面进行一次沟通。
这封信让监区民警特别兴奋。无论他们有没有血缘关系,毕竟她是继母的身份,如果她能真心实意地对待乔山,相信会出现“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结果,至少可以让乔山感受到温暖和希望,不会觉得自己是个没人管没人疼的孩子。这样,就可以迅速补上亲情的缺位,形成帮教的合力。“母亲节”那天,监狱将举行亲情帮教活动,监区特意邀请乔山的继母参加。开始,乔山不太乐意,担心继母不会参加这个活动,待民警说明这就是他继母的意见时,乔山愉快地答应了,而且他的继母还将作为代表在帮教现场会上发言。
那是一个风清气爽、艳阳高照的日子,监狱“母亲节”亲情帮教活动正式举办。看到继母憔悴的面容,乔山心里不是滋味,他深知父亲的去世给继母带来的痛苦和煎熬,一头扎进继母的怀里,任泪水奔涌而下。继母为他擦拭了脸颊上的泪水,拍了拍他的脊梁说:“孩子,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坚强地活下去。今后,我就是你的亲妈,我的家就是你的家。妈等着你回家过好日子!”继母还让监区民警为他们母子拍了一张合影相。
这次亲情帮教活动,改变了乔山对继母的印象。他从继母身上感受到了母爱的温暖,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之后,继母每个月的二十号都会雷打不动地到监狱探视儿子。勉励他服从管教,遵守纪律,安心改造,学习技术,争取减刑的机会,力争早点回家。乔山的大帐卡上只要低于五百块钱,继母就会及时给他汇款,不让他在生活上受一点委屈。有一次,继母会见时跟乔山说:“儿子,将来妈就靠你养老了,你可不能让妈失望呀!”听了继母的这句话,乔山鼻子一酸,两行热泪滚落了下来。他把手掌贴在玻璃上,对继母深情地说:“放心吧,以后我会把您当亲妈一样对待,只要儿子在,就会让您晚年幸福!”
乔山并不知道,继母的身体已经出了问题。几天前她到外地医院查出肺癌晚期,她的情况比较特殊,无法进行手术治疗,即使放疗也只是延缓生命的终结。医生根据她的病情判断,最多还有半年到十个月的光景。
继母心里矛盾极了,如果接受放疗,要花上至少十万块钱,还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这十万块钱足够乔山到刑满释放的生活补贴,浪费在自己身上,不如留给孩子改善生活。还有,她担心放疗后,头发脱落,身体消瘦,被乔山看出来,会影响他的情绪。“长痛不如短痛”,真到自己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他也不会再牵肠挂肚了。所以,她不想因为无谓的治疗而分散对儿子的关爱,而是把后事安排妥当,给乔山留下重生的希望。
继母原先只有一个女儿,生活在沿海城市,家庭条件比较优渥。她和女儿进行了一次长谈:“我在世的时间不会太久了,我把生死看得很淡,没有什么好遗憾的,只是现在有一个继子还在狱中,他是我的最大牵挂。犯了罪的年轻人,最需要的就是亲情和社会关爱。他父亲不在了,我必须承担起关心、爱护的责任,才不枉和他父亲夫妻一场。我准备把自己的房子和存款留给他,这样,将来他可以稳定地生活下去,不至于重蹈覆辙,希望你能够体谅妈妈的决定。”女儿理解母亲的心愿,她向母亲表态说:“假如以后您不在了,我也会像对待亲弟弟一样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
女儿的通情达理,是她始料未及的。她委托一名自己信得过的律师,立下了自己的遗嘱,并把身后对于乔山要做的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我去世之后,麻烦你把这笔钱交给乔山监区民警,让他们分期打到他的大帐上。”继母把六万块钱交到了律师的手里。
继母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到位了,她要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定期到监狱探视儿子;二是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出现其它状况。继母一次次的探视,让乔山的情感有了依托,曾经一无所有的他,如今什么都不缺了——继母既是他的亲情所在,更是今后的依靠。可以说,继母就是他的家,就是他的归宿,就是他的希望。所以,没事的时候,他就会甜滋滋地哼唱起《世上只有妈妈好》这首儿时爱唱的歌曲。
那是继母最后一次来会见。平时不爱打扮的她,不但穿着一新,而且破天荒地化了简妆,看上去年轻了许多。可说起话来总是有气无力,好像非常疲惫的样子。乔山在心里嘀咕:“妈这是怎么了?难道患病了?”但他嘴里也不好说出自己的怀疑,只能装着什么也没有看出来。为了试探继母,他有意说道:“妈,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见您丢下我不管了,我醒来的时候,枕头都哭湿了。”继母咧嘴笑了笑说:“傻孩子,妈怎么会不管你呢?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将来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我还要给你娶媳妇,帮你带孩子呢!”说罢,继母的双眼湿润了。她一再叮嘱乔山:“孩子,将来的路还很长,一切都要靠你自己,要做个坚强的男人,勇敢地站起来,走好未来的人生路。妈希望你一切都好!”继母告诉他,要到女儿家住上一段时间,可能最近不来会见了,让他不要胡思乱想。
会见结束后,继母久久不愿离去,看着乔山的背影远去。继母反常的表现,乔山都看在眼里。快要走出会见室的他,猛地回头和继母招了招手,并示意她快点回去。不知怎的,这次会见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反倒觉得心里酸溜溜的,像丢了魂似的。
第二天早晨,乔山找到监区民警,说晚上做了一个恶梦,梦见继母从悬崖上掉了下去,他吓出一身冷汗。惊魂未定的他,和民警说出继母会见时的奇怪现象,他满怀疑虑地说:“我怀疑继母有什么事瞒着我。”民警给了乔山一番安慰,说这是他们母子情深的反应,说明他从心理上已经开始惦念着继母了,是个好现象,劝他不要往坏处想。
其实,民警已经知道乔山继母的病情,因为她早为乔山做了安排。为了不让他分心,不到最后时刻,民警还不能告诉他这一切,这也是继母的心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