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甲之年的朗睿躺在医院病榻上,倍感孤独和无助。
她的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只有护工定时出现在她的面前,他们很少有护理以外的交流和沟通。看到其它病人都有亲人陪着,渴了递上开水,饿了端来饭菜,没事削个水果,平时有说有笑的情景,她的心里翻涌着阵阵酸楚和落寞,泪珠不由自主地从眼角滑落下来。
朗睿的身病还未见好转,却又添了心病。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她想用克制扑灭痛悔的火焰,反而成了火上浇油。她的心里烦透了、乱透了,就像被狂风吹乱的发丝,怎么理也理不清。
想想同在一个屋檐下的“老公”,和她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了三十多年,可到头来,一切成空。他从没到医院看望过她,更别说陪伴了。朗睿多么希望他能够出现在病榻前,哪怕只停留短暂的一分钟,说上一句问候的话,或者给她一个温柔的对视,帮她掖掖被子,也足以让她感到温暖和欣慰。可这些只能成为她的奢望和幻想。
想到这里,她“噗嗤”一声笑了:你和人家又不是真正的夫妻,只是形式上的伴侣,凭什么要关心你?当初是你自己说的要做“名义夫妻”,并且警告对方,永远都不要想入非非,更别想假戏真唱,不许越雷池半步。人家可是遵规守矩的正人君子,这些年连自己的居室都没有进过,别说“出轨”了。
朗睿真的很后悔,三十多年了,他们彼此只要向前迈出一步,都有可能成为相濡以沫的夫妻,就可以搀扶着度过幸福的晚年。现在,他一定会陪伴在自己的身旁,尽到一个做丈夫的责任,给她关心和慰藉。而且,他们的孩子也会陪伴在身旁,为她尽孝。可一切都晚了,因为他们的开始就是一个掩人耳目的骗局,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结果呢?
那是三十年前的一个礼拜天,朗睿和同事沙勤在伦克购物广场碰面,时近中午,两人找了个地方用餐。嘴快心直的朗睿向沙勤说起了自己的烦恼:“父母老是催我谈对象,可我一点都不想结婚。一个人过多好,自由,轻松,自己的生活自己做主。”
听了朗睿的话,沙勤来了精神,打开了自己的话匣子:“咱们真是同命相连。我父母也是三天两头打电话,催我快点找个对象结婚,早点给他们生个宝贝孙子,已经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过春节时必须把对象带回家。”
“你是不想结婚,还是不想那么早就结婚?”朗睿歪着头问沙勤。
“我是真的不想结婚。人一旦结了婚,就像一头扎了鼻子的牛,永远也别想挣脱。”沙勤显出一副老成的样子。
从此,两个惺惺相惜的人有了共同语言。星期天或节假日他们便在一起小聚,相互吐露心声。一次相聚时,朗睿冒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们两个能不能成为一对假恋人,对双方家长好有个交代?”
朗睿的想法与沙勤一拍即合:“我看可以!我们俩互相掩护,假扮夫妻,父母就不会再催我们谈恋爱了。”
“既然你也同意,今后在双方父母面前,我们就是对方的恋人。要做到随叫随到,而且注意不能露出破绽。”朗睿叮嘱道。
“这样,我们合租一套房子,平时各住各的房间,父母来了,我们就住在一个房间。”沙勤说出了下一步的打算。
“不过,我们在单位可要保密,因为单位内部不准谈恋爱。万一被单位同事或领导知道了,那可就弄巧成拙了。”朗睿提醒道。
“这个我知道,只要我们都小心一点,不会暴露的。”沙勤胸有成竹地说。
过了半个月时间,他们真的租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按照原先的约定,房租一人一半。沙勤先帮朗睿把东西搬到了租的房子里,然后才搬了自己的东西。他们平时基本不开伙,都是在外面吃饭,只有礼拜天的时候,实在不想出去吃饭了,就在家里解决。两人都买了方便食品,共用一套厨具,自己做饭自己吃。有一回礼拜天下起了大雨,沙勤断粮了,就向朗睿借了一包方便面和一个鸡蛋,凑合了一顿,两天后就把借的东西还了。他们有时一块下饭馆吃饭,付款也是AA制。总之,在经济上分得特别清楚,相互没有一点牵连。
说着说着快到春节了,沙勤的父母逼着他把女友带回家过年,也好让老少爷们知道,他儿子已经谈女朋友了。沙勤就和朗睿商量,能不能陪他回去过年,并且承诺,如果今年春节她能到沙勤家,明年他一定到朗睿家过年。
朗睿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对双方家庭已经公开了他们的关系,关键时刻就要撑得住,无论如何不能掉链子,如果连未来的婆家都不愿意去,就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和不满,早晚会露出破绽。所以,朗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不过,有些细节问题必须有言在先:第一:到了沙勤家以后,可以同室居住,但不能越界;第二,给公婆的礼物,由沙勤出钱购买;第三,公婆给的压岁钱,回来要退还沙勤;第四,不能让她做任何家务活;第五,长辈请吃饭,一律拒绝。朗睿还煞有介事地拟了一份协议,双方签字后生效。
其实,朗睿是铁了心不愿嫁人。那一年,一个闺蜜和丈夫闹了矛盾,就和她诉苦,她劈头盖脸数落了一顿,说人家缺乏独立能力,自己有手有脚有工作,干嘛要靠男人生活一辈子,还不赶紧把婚离了,做一个快乐的单身主义者。“你看,我现在一个人过得清清爽爽,工作时一门心思工作,什么都不要考虑;八小时以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全靠自己做主。我不需要别人对我怎么样,我也不想对别人怎么样,这样的日子痛快极了。”她在闺蜜面前炫耀得让人牙酸。
沙勤只是出于对父母逼婚的逆反心理,才赌气成为单身主义者。和朗睿同居一室后,他开始感到很惬意,有了朗睿做掩护,至少不要考虑父母啰啰嗦嗦逼他找对象了,下一步他还可以以他和朗睿在同一个单位,不能公开恋情,否则会丢了工作为理由,用隐婚来欺骗父母,防止父母逼他举办婚礼。大不了回老家去,请亲朋好友吃顿饭,就算举办了婚礼,也能够把父母糊弄过去。到了父母逼他们生孩子的时候,就说朗睿不能生育,怪自己命里无后就完了,父母总不能再逼他离婚吧?反正他把如何应对父母的办法都想得清清楚楚,高枕无忧地过着自己的单身日子。
可是时间一长,他的心有些变了,特别是朗睿那说话办事的利索劲儿,让他心生好感,甚至对她产生了些许依赖。一天不见,就感到心里空落落的,整个人也没了精神。那一次,朗睿因公出差一个星期,沙勤无精打采,魂不守舍,蔫巴了几天,有一天还因为睡过了头上班迟到,被单位扣了钱。他真的觉得离不开朗睿了,曾不止一次地问自己:“难道这就叫‘日久生情’?”
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沙勤约朗睿一块到万亩油菜花海旅游景点打卡。面对金色花浪,陶醉馥郁芳香,沙勤不由自主地拉着朗睿的手,在人群中漫步。情浓兴酣之际,不知不觉到了晚霞落地的时候,他们错过了最后一趟回程的班车,只好找了一家民宿过夜。晚上,沙勤向朗睿表白了,希望能和她结为真正意义上的伉俪。
“你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呢?当初我们都信誓旦旦要做个单身主义者,不娶不嫁,现在你居然要和我谈情说爱,这不是笑话吗?”朗睿感到很诧异。
“不错,当初我是下了这样的决心,可人都是有感情的,也是会变的。是你的优秀改变了我的坚定。”他深情地说。
“劝你还是放弃这种想法。我是不会爱上你的,你也没有必要爱上我,否则,就是自寻烦恼。”她打个顿说,“你想想,如果两个人结了婚,一系列的麻烦事就跟着来了,吃喝拉撒睡,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不说,还要互相照顾彼此的情绪,像防贼一样防着对方不要移情别恋。还有对方的父母和亲友也要照顾到,这有多累呀?”
朗睿还没说完,沙勤就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别说了,就此打住,我听着已经够累的了。”
“我还没说公婆逼着要孩子呢!要是到了那一步,就更加喘不过气来。”朗睿说。
“好吧,我收回自己的想法,跟着你做一个纯粹的、坚定的单身主义者。”沙勤表态说。
就这样,他们先后搬了六次家,共同居住了三十多年。这三十年,他们虽然没有擦出过爱情的火化,但彼此已经互相了解,习惯了共居一室的生活,并且能够长期保持相安无事。实际上也是一种少有的默契和依恋。
不管怎么说,一对善男信女,干柴烈火,能够几十年如一日,做到独善其身,足以体现他们坚定的单身主义信念。他们能够牺牲自己的情感,牺牲自己的芳华,牺牲自己的孝道,坚守初心,痴心不改,不能不令人叹服。
那一年,沙勤的母亲在临终时,拉着他们的手哽咽着说:“我没有等到孙子,希望你们不要让你爸再等不到孙子。我们就你一个儿子,给老沙家留个后吧!”母亲的话让沙勤难过了好一阵子,可他已经无法再回到过去。
朗睿的父母看着女儿年龄越来越大,一直没能生育,十分担心。当他们听说是女儿不能生育时,就遍寻民间偏方,给女儿治疗。可每一次送来的方子都被朗睿撕得粉碎。最后,父母想了个办法,要把朗睿妹妹的孩子过继一个给她,也遭到拒绝。失望中的母亲指着她的鼻子骂道:“阎王爷就不该让你托生个女人,你太自私了,将来老了你会后悔的。”
到了退休的年龄,沙勤看到别的同事、同学和朋友都在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心里异常后悔。后悔自己不该随波逐流,贪图安逸,把一个男人娶妻生子、支撑家庭的责任磨蹭得一干二净。他从心里更恨朗睿,明明自己产生过动摇,是她的说服和误导,把自己绑定在单身主义的队伍里,使自己的感情付之东流,青春年华悄然流逝。
时光如流水,一去不复返。留给朗睿和沙勤的,除了后悔,还是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