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长在江南水乡,大学在河南南阳求学。河南同学对我说,南阳也算是南方,我觉得有道理,因为宿舍和教室没暖气。就像纪伯伦在《沙与沫》中所说,“你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及其认知”,现在回过头品味,那些青葱年岁就像原味的维他柠檬茶,入口是独特的涩,咽下后逐渐回甘。当你处于进行时,总有许多抱怨,关于破旧的宿舍楼、老掉牙的上课演示稿;当你正在离去,你感叹自由的味道,也为渐入社会的不适抓耳挠腮,那段普通像千万人复制的阶段被你抛之脑后;当你终于远去,在某个深夜,也可能是某个瞬间,你忽然就想起食堂淡而无味的水煮菜,排队提着热水壶打水,这些你曾经嗤之以鼻的无聊,你再也无法拥有,甚至难以拥有属于你自己的无聊时间。
我一直对北方的暖气持有好奇心。那个我第一次坐火车前往南阳的前夜还在憧憬的暖气片,在都柏林的房间瞧见了。如果在南方的青春记忆是会回甘的涩意,那么在北方异国的青春记忆就是会后苦的甜。也许是当地的饮食习惯所然,这里的巧克力甜的纯正。第一次品尝时颇为惊艳,然而吃得久了,让我这个自诩甜口人吃一块都得分三天来缓缓。
比起巧克力,都柏林更远近闻名的酒文化。特色黑啤?它醇厚绵密,没有青岛啤酒里那种饱肚的气泡,比较好入口,但对不善饮酒的人来说,它有些苦涩。因此,苹果酒是女生们最爱点的苹果酒。初来乍到,我们对于什么酒好喝一概不知,只听说黑啤最出名。点酒吧台摆了长长一排经典饮品,于是我们几个女生每去一次尝一种,最后得出结论——苹果酒最好喝。它带着些许苹果的清甜,不是黑啤的苦意,也没有巧克力的甜腻。第一次品鉴马格纳斯苹果酒,我开始想象欧洲电影中酿苹果酒的高饱和;第二次尝试百香果味,比原味来的更香甜,想起我大学毕业后独自在外那年,姆妈从新疆给我寄了十斤新疆苹果,我从快递点一路拖拉硬拽地搬回出租屋,此后出租屋里被浓郁的苹果清香充盈,我本不爱吃苹果,从那以后也爱上了它的脆甜;第无数次,我举杯,为了庆祝改变世界的那几颗苹果,亚当与夏娃,牛顿与万有引力……我们也偶尔哀悼,哀悼希腊神话里的特洛伊战争,更哀悼此刻杯中那几颗,于是嘴里的苹果酒开始不再荡漾着甜意,隐隐的苦味开始在舌苔蔓延。
想象在一个冬令时的傍晚,你置身在颇有年代感的中世纪风格酒馆,这里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他们一起看球的,偶尔也跟随驻唱起舞。室外的寒意、室内的暖和、冰镇的苹果酒……放大的感官让你比往常任何时候更能感受当地人热闹欢快的氛围,你不再抗拒或是躲避跨文化的交谈。酒馆关门了,都柏林的大街陷入夜的寂静,年轻的人们仍未尽兴。我和同乡女孩临时决定去看日出,可现在有点过早了,于是我们商量先去她那近海的寄宿地方休息,等清晨再出发。车来了,同行的外国女孩吻了吻我的脸颊作告别,我们两个则是挥挥手,乘着公交车消失在夜色。
同乡的女孩是个手巧的人。毫不吹嘘地说,她煎牛排的手艺堪比当地特色餐馆里的大厨。但作为夜宵,她从冰箱里拿出前天刚包的水饺。她告诉我,即使今晚我不来,过几天去学校也要带给我。我记起来了,除夕夜当天,学校还在上课,我们都没时间准备一顿像样的年夜饭。我回到宿舍只吃了一碗泡面,她煮了些自己提前包的饺子,我就在那时对她说过想尝尝她包的饺子。她让我猜馅料有哪些,我一下就答出来是木耳蘑菇牛肉的。怎么会答不出来呢?饺子皮是正宗的薄,馅料里的蔬菜也是从亚洲超市买的正宗中国蔬菜,只有牛肉带着这边特有的劲道。这一口咸鲜落进胃里,倒比苹果酒的甜来得踏实,漂泊在外的舌头,如何认不家的味道。
吃着吃着,身上的露珠化开了,四肢暖和起来,小腿上一阵凉意传来。我低头一看,好嘛,好肥一条蛞蝓。许是方才下过一阵小雨,它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被蹭到衣服上。它努力地往上爬,似乎是为饺子所着迷。湿软的触感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饺子的暖意还留在胃里,蛞蝓带来的凉意却先一步窜上了天灵盖。大脑短暂空白了,温度的对比竟让我荒唐地联想到暖气里冰镇过的苹果酒。楼上她的室友不知睡下没有,我强忍几欲冲破喉咙的呐喊,慢慢弯下腰,捏起兰花指,轻轻一弹,它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完美落地。我坐直身,故作淡定对厨房的她说道,“有只鼻涕虫。”她却吓了一跳,急忙翻出一个小蛋糕盒,小跑过来,反手将它盖住。我总算松了口气。
也许吃得太幸福了,也许夜真的很深了,我闭上眼趴在餐桌上说,“我眯一下,一会起来还要整理今天的照片。”她正埋头整理着她的照片,闻言激动道,“你可别像上次一样睡着了!”是的,这是我们第二次相约看日出,上一次出发前就失败了。我咕哝一句我才不会,便立马进入睡眠。
我是被她摇醒的,没想到这次她竟然真的坚持到四点了。她显得格外兴奋,反倒是睡了一觉的我迷迷糊糊的。我跟着她,她跟着谷歌地图,两人在本地住宅区弯弯绕绕走了好一阵,终于看见海滩。六月初,凌晨四点,空气很冷,一点都没夏季快降临的味道。或许都柏林的气候向来如此。犹记去年八月底我穿着肥大短袖从浦东机场出发,落地时暴躁的烈风把肥T吹得鼓鼓的,我在风中边瑟瑟发抖,边寻找着提前预定接机的司机。快五点,朝霞很大一片,是梦幻的粉紫色,我们不约而同地掏出手机拍摄。我们失算了,天边的云层太厚,太阳被遮住了。没等到日出,我的鼻涕却先来了,我吸吸鼻子,问她有没有带纸。平日里我们都有带纸的习惯,偏偏今早都忘记了。远处走来一对同样早起的夫妻,他们的狗在沙滩四处撒欢,好奇地跑来看看我们两个黄色面孔。狗主人走来,朝我们温和地笑,说它没有恶意,不会咬人。我们也回以微笑,擦身而过后,我想到可以问他们要张纸巾。我们回头又看了看,算了,两个内向的人还是踏不出这一步。日出计划又失败了,她有些失落,我则专注在缩动鼻子上。
听说都柏林的夏季十分短暂,也十分美丽。这份绚烂而又匆促的美丽足够人们回味一整个苦寒的冬季,期待着下一个夏季真正来临。关于夏的一切我尽数不知,我只是听留在那边过夏的同学说的。而那些秋冬春的感受,也是如今才在我脑内慢慢发酵出来。我只记住了异乡氛围与清晨寒意,饺子的暖和苹果酒的甜,是那晚同时留在舌根的两种滋味——一种告诉我,家从未走远;一种告诉我,有些热闹终究是要散场的。而那热闹后的寂静,正如那天朋友的失落,像一瓶落在地窖的苹果酒,再见天日之时,将混着那些未说出口的、没意识到的、没来得及做的,慢慢在心底发出涩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