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一过,便开始断断续续下起春雨来。
想起某年三月二十二日里狂风大作,带着冬日残余的力气,像是淘气的小孩闹着脾气恶作剧,摇得院里的橘树摇曳不止,敲得场上的铁皮隆隆作响。这还不罢休,如狮吼虎啸般咆哮几声,誓要让人们瑟瑟发抖,直到玩累了才歇了声响。于是,三月二十二的夜里下了一场小雨,起先在水泥地上试探着落下几滴,圆点状的痕迹缓慢褪去后便放心地着陆了,倒像是显露出小孩子青涩别扭的歉意来。这场疾风细雨极其顽劣,我认为它可以堪比我的父亲。
父亲虽为父亲,却如孩童般任性。我经常跟奶奶评价他:好像没完全长大般。可不是吗?酒浆浸透了他的晨昏,琥珀色的液体在他喉间日夜奔流。别人总开玩笑说他的血管里淌的不是血,而是酒精。家里人不喜欢他喝酒,那些被酒气积压出的怨怼,时常在饭桌上凝结成冰,甚至连筷尖挑起的米粒都裹着层霜。父亲明白我不乐意亲近他。但每个晚起的早晨,我的床头都会不声不响地摆着尚有余热的煎饺油条。那白色包装袋里挂着热气蒸腾的水珠,仿佛还在冒着黎明的雾气。我至今不懂这是否属于“父亲”这个词汇最原始的注解。
我似乎总在别人的瞳孔里窥见另一个父亲,这才意识到我几乎没有好好认识过他。疫情的三伏天里柏油路烫的几近踩在上面便要融化,表妹碰见他载着买来冰镇的绿豆汤,挨个送给穿着厚重防护服的医护人员,那抹凉沁沁、甜滋滋的翡翠色就这么水灵灵地留在了众人的舌尖上、记忆里。他总是笑着与人打招呼,热心肠地待人,村里的人都乐意和他说上两句。好像人们都赞扬他,然与我而言就像那阵顽劣的春雨,在风里飘飘荡荡,我依旧选择闭窗不见。即便偶尔想到他,我也仅是点开他的朋友圈,里面干干净净的,荒芜般的空白界面只有一条孤零零的链接,是我早期发表的文章。他定然是眯着醉眼,将手机举到鼻尖前,手指笨拙地划拉着屏幕:“瞧,我闺女写的。”酒窝里漾着浑浊的小欢喜,眼角的纹路也跟着延长开去。
有时候,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回过神掰着脑袋左看右看,惊觉我的眉骨承袭了他的嶙峋。我有些无法接受,可愈看,愈发像他。村里的人们都说我与他如出一辙,这算得上是他最爱听的话之一。于是某些温热的物事,从记忆的裂缝里汩汩渗出。有回,春分落在二十一日,正巧那日全家去亲戚家做客。主家人撕下日历,感叹又一年春分到来了。
小小的我插嘴,“我知道,我朋友在春分后生日。”
父亲酸溜溜地嘟囔,“不见记我生日,就今天。”
我转身不理他,那串数字却永远地留在了心底。对于父亲,我是极其别捏的。从那后,即使我知道那个日子,我也不向他说一句生日快乐。最后一个二十一日晚,我又陷入了纠结,四个字在手机输入框里来来回回,最终还是被删除了。
《流俗地》里有一句话,“因为雨下的频繁,人生不少重要的事好像都是在雨中发生的。那些记忆如今被掀开来,感觉依然湿淋淋,即便干了,也像泡了水的书本一样,纸张全荡起波纹,难以平复。”二十二日,西间的烛火彻夜不熄,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话,更多时候是无声的沉默。夜更深的时候,年纪大的长辈打起了鼾。小叔和姑一直盯着火苗,隔段时间便要起身拨拨烛火。屋外是淅淅沥沥、絮絮叨叨的小雨,雨水最懂人情,它浇散了愁怨,灌注起怀念。那些未拆封的言语卡在喉间,将一直遗留在那个春日雨夜。
三月又至,不知二十二日夜里是否还会落场小雨。 (写于2026年3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