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虎虎笔名尖草
网站用户
1、回乡路
回乡路，是曲折的，也是广阔的
走过蝴蝶、蚂蚁、庄稼汉、打工人
常常有哭声，从路上冒出来——
有水的地方，镜子都碎裂了
打捞笑声的人，肩膀上都扛着锄头
扛着一座山，和落日相同的命运
松软的泥土，挡在路的中间
有虫子在低吟，在诉说
它们求救的呼声，加速着十一月的凋零
我不得不走这条路，不得不
背着莫名的忧伤
我和虫子们的命运极其相似
挣扎，绝望，蜷缩
耗尽了这条路上所有的光芒
2、烟火味
烟囱里，冒出了浓浓炊烟
台阶上多出了一行人的脚印
久居城里的叔父回来了
孤寂的小院亦有了铁器碰撞的声响
五味子，固执地往荒草里攀爬
小石燕的巢也是，狭小的窗口
散落着，雨水的词和时间的碎屑
几只喜鹊老盘旋在叔父的身后
枝头已空，天上已没有留恋之物
所有久不回来的人，野草都把他们
当做异乡人，叔父也不例外
荆棘缠腰，崎岖阻挡
他和溪水相视而笑，谁也叫不出
谁的名字
3、病房里
是什么样的疼痛，让他如此
惧怕活着——他蹲在床上，呻吟、
绝望、挣扎，辨不清陌生人
或是病房里垂泪的亲人
想起牛尾庄村口，被绳索
牵走的那些羊。它们重复着
一样的哀鸣：恐惧、绝望，面对
死亡，终是无能为力
它们熟知的死是一致的
一个是病魔
一个是刀子
4、叙事
立冬过后，故乡的房子和巢都站
出来了，一条河偷走了多少人的笑声
与影子，背走故乡的行囊越来越重
我孤寂地坐在塬头的草甸上
夕阳放牧着我，我多像只羊，更像
回到家乡的云朵
和落日一同散步，多冷的山谷
都会着了火，几只乌鸦在山坡上
写着什么，故乡的爱越来越少了
怎敢去触碰这满目的凋零
这一触就碎的人间，仍在杀戮
仍在别离，仍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上
做自己的囚徒
5、叫声
温暖的叫声，遥相呼应，在故乡
小溪两岸，在我的屋顶，在天刚刚亮
它们是最喜欢争吵的喜鹊
为一个巢，为一小块地，为一树繁花
为爬在篱笆之上的藤蔓
它们呼叫着我，脚手架上的光来了
它们给我疲惫的梦境里填进
一段又一段美妙的音乐
我越来越像离世的父亲了
走姿，咳嗽，给孩子说话的语气
它们还是些可爱的孩子
在枝头，把时光捏成泥巴
把叶子里的残缺，啄出窟窿
啄出一条条，孤寂、泥泞的回家路
6、落叶
纷纷落下来了，像山雀，像蝴蝶
在我的手心，在我的肩头，它们的心
与我的心遥相呼应——向大地
交出泥泞的脚印，交出积攒的月光
和半生岁月。我们都是日子里
不可停顿的标点，缓行，匍匐
等待一场新雪，完成完整的覆盖
我们不是逃离，不是躲避
是在新的土地上，隐没叹息
隐没旧的疼痛，旧的相逢
旧工地上，那些喧嚣留在
耳畔的余响和停顿。我们都是爱生活的人
写诗，画画，把黑暗包裹的心情
统统掷出窗外
7、陌生的城市
我触碰着陌生的街道，那些陌生的
楼，也用冰冷的目光触碰着我
在人流似海的集市，我依然是孤独的
阳光赐予我针线，我用它的柔软和热烈
缝补着，满身的伤口和别离的阵痛
我，那么多，在脚手架上，用雨水的
嗓子歌唱，在麦子地里，和草们厮杀
在城市的角落，像孩童一样，对着
衣衫褴褛的另一个自己，倾诉，拥抱
我心底储存的爱，忽浓，忽烈
为了一个村庄的名字，前赴后继
夕阳照着公交站台的长椅
照着我倒在花丛中疲惫的影子
风是柔软的，也是温暖的
吹着我目光里的迷茫，吹着我
掌心里残留的麦香，我在钢筋的丛林里
奔走，遇见那么多相似的目光
用一样的方言，亲切的呼叫彼此
所有的漂泊，流浪，在陌生的城市
打捞着爱，打捞着信任，打捞着柔软的
根，伸向，那么多在地铁里明亮的自己
8、小院
叶子天天在落，秋风总想在树的
中间，找出些什么——巢裸露得
有些惊恐。黄蜂盘旋在四周，
叫声十分沙哑。几只鸟从院墙上离去，
几只鸟，又踩着新的落叶归来
几处野菊花，正在开放。蝴蝶们都
走了，它们互相鼓励，互相赞美
骨子里都有条不息的河流
流动的方向是一致的：包括笑声，
包括，凋零
一只老鹰，在屋顶盘旋
它是小院走丢的主人吗？
小槐树们向它点点头后，
便又一次原地不动了
9、旧报纸
雨一直下，小羊羔蜷在塑料盆沿
喊母亲，喊父亲，在岔路口喊穿雾
祖母把旧报纸掷进雨中
瞬间，纸上的人与消息
尽数走失
我们一生能有几次相遇啊——
明星、买花女、流浪汉
劳务市场里不息的人群
几只麻雀啄着新的词语
在淋湿的纸上写新的消息，新的地名
10、塬上
九月菊不停的舞蹈，它们
偷走了我欢快的瞬间
苞谷地里，北风徘徊，候鸟们
都走了，巢，像铃铛挂在树上
不停消逝的时间，仍在诞生新的
语言
一只麻雀是孤独的，许多只也是
无尽的空旷里，须多少笑声
填补，柿子树上的火是无法复制的
包括孤寂的烟尘，以及塬下的沟
从自己的伤口里，赶出的笑声
稻草人，被风扒光了衣服
陌生的过路人，给了它自己的影子
影子是湿润的，有斧头，有绳索
更有一个去往春天的扶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