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虎虎笔名尖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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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
过了前面那座桥，就再也没有
村庄可守了
我们总得原谅那个暮色里
翻地的老人
他翻出土豆，蹄痕
还翻出半片夕阳
藏在，落单村庄最后的
那缕血
诉说
石头们咬着溪水，溪水也咬着石头
大喊一声，四周都是陌生的面孔
光芒那么温柔，老桑树上仍被
灼烧出数不清的伤口
归乡的人，仿佛一只只大鸟
从落日里取回父、母的影子，与
在山间游荡的另一个自己
退回老屋里，他想把所有在城里
受到的委屈说给那面白色的墙
墙上蛛网纵横，最柔软的心事
都落在墙角，弃用的酸菜缸里
北风脾气依旧暴躁，拽了拽他的衣角
他什么也没说出口
伐木人
工友们都走了，他一遍又一遍的
擦拭着自己的锯子，这罪恶的齿牙啊
替他杀死了那么多树，那么多
他惧怕过的阴影，锯子有无穷无尽的欲望
可以给山坡开个窗户，可以放走
那么多急愿去城市里奔命的人
他笑容激荡，把锯子放在阳光下
把锯子当成自己的亲人
他还可以让锯子，开出一条出山的路
这样，羊群就不再走丢，所有可爱的孩子
像小羊羔一样，让生活的屠刀饶恕
他们的母亲和父亲
这样，他们可以相依为命，待
薄雾散尽，荆棘丛生，在这薄凉的人间
他依旧是铁的悲伤，铁依旧是他的幸福
灵魂去处
和谷物打了一辈子交道的
二婶疯了
有的人给她送来水果
有的人给她递来衣物
没有人知道她要什么
整整一个下午
她躲在落叶覆盖的亭子里
望着，在三河谷中央
与浪花嬉戏的光束
徒步终南山
离开喧嚣后，我混在人群里
沿石阶而上
浩荡白云，抵不过脚下层层凋落
在神秀崖下，我大喊数声
那些裹着抑郁、焦灼与浑浊的回响
顺着山势，滚了下去
而清澈的部分，被崖壁接住
轻轻摁进积雪最仁慈的泪水里
爬山的人，把雪捏成雪球
追逐，互掷，抖落一身儿时的欢闹
天蓝得纯粹，漫山遍野都是爱
被疼痛缠绕的人
除了喘息，除了侧身
将自己，缓缓的摁进进终南山的
孤寂里，别无他意
祈愿
阳光像雨点，从树荫的缝隙里
漏下来。观音台的千年古柏
浑身挂满红色的许愿牌
我多羡慕它，坐拥沉寂而傲娇的一生
那么多人围着它喧哗
心甘情愿跪拜，做它的信徒
我也不例外。以时间刚烙在肉体上的
父亲身份
祈祷，女儿金榜题名
无数心愿，被风揉得簌簌作响
有的在晚霞里，藏起羞涩
有的逃进残雪，化为粉沫
其实，慈悲的神早跑下山了
混迹在奔波的日子里
长成一个个抑郁者的模样
偶遇麻雀
大雪下了一夜，该躺的躺着
该站的仍在塬上站立
几只麻雀在落尽叶子的藤蔓里惊叫
枝条上的积雪，二次飘落
我确信它们不是在歌唱
一定是在哭泣——哭
这冷到极致的人间
哭饥饿，哭疼痛
哭离别，哭消逝
我不能再为人间的不幸
打扫出干净的院落
让这些悲惨的叫声
提心吊胆的，
在没有巢的枝条跳跃
对望
在东沟河，我胸部是装满云的
好似这低到河谷的天空
挂满了星辰，我的眼睛里藏着
早晨所需要的所有光亮
一只乌鸦的黑，带来了一片夜
储藏着我所有的忧伤和痛苦
想起了花开的样子，我在这个冬天
坐得比石头还要长久
凋零之下，还有那么多的温情
比如在树枝上追逐的小松鼠
又比如蹲在山崖上的野鹿
把我看做移动的火或者
给这个山谷制造恐惧的风景
如此深刻的冬日，我得大喊几声
让柔美的雪花从树上落下来
想抱着亲人一样，抱着我
或者把夕阳哄下山坡
或者把爱，赶出我的身体
小松鼠
此刻，它正挣扎在一簇荒草里
绝望，无助，奄奄一息
昔日上蹿下跳的精灵
躺在雪地的中央，吐着身体里
最后的血。我极其悲伤啊
面对这仓促的死，无能为力
和所有的死一样——饱受煎熬
在期待与痛苦的缝隙里
我从雪里刨出雪，堆山，堆人
最后堆走它的尸体
再堆出一扇门，关住我的恐惧
和颤抖，以及光芒没来得及
替我修复的缺损
凋零之色
这么多的落叶，追逐，拥抱，丢弃了
昨日之痛，我，叩问着雪，在这空旷的人间
因何，隐没了你的名字，所有的声音
都是幸福的，雪踏雪的，灰刀敲击灰刀的
匍匐在树上的爱，在默默地生长
工地上的落日，总会躲进孤寂的河里
没有大山背着它奔跑了
暖意，光芒，在水的波涛里向着家乡的
方向流淌，我捡了一片，红透的五角枫叶
用夜色的墨，写下归期，放进清水河里
我确信，你一定会在门口的子午河里
洗衣服时捡到它，在北风动荡的人间
会读出爱，也会读出我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