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外8首）

讨论

终于有闲着的光阴，和落叶讨论

崖，讨论，飞鸟和落日

讨论，活着，讨论死去，讨论

一棵树，坎坷的一生

重逢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比如，把泪水摔到草尖之上

把，爱恋的目光，从对方的身体上

轻轻的移开

落叶堆满了我的小院，我甘愿

做它们的囚徒，拥抱，追赶，嬉戏

等一个被，忧伤淋湿的人归来后

悄悄地走丢

落叶

是啊，只有此刻的大地，才配拥有

这样的凋零和坠落，一片落叶

一个家，一个瞬息，一个最暖的相遇

它们相互覆盖，相互成全

相互，扭打， 折叠，相互在人间

像飞鸟一样，被时光拧尽最后的血后

一次又一次的告别

极似我的工友们，他们在高架桥上

熬尽月光，熬尽雨水赋予的苦后

在戈壁，肆无忌惮地笑

坦坦荡荡地哭，拥抱，别离

用尽了，沙尘里空洞的词

目视

脚手架上，挂着黑夜，也挂着月色

我坐在它们中间，一片叶子落在我的

肩上，那么冰凉，它的心里和

我的心里一样，装满了一生的悲伤

叶子还有些温暖，心跳也在持续

我在给明天写信，当然，也写进了

那棵树，写树上的巢，巢里的笑声

和争吵，叶子的眼睛里全是泪光

我的也是，我们都在为不明事物的

蓬勃而心生酸楚，比如

那些草尖上的光芒

藏在泥土里的颤抖

叶子，背负着一棵树所有的伤口

我的脚手架上，疼痛永无止境地

生长，时光剪去的棱角里

牛羊在撒欢，我从文字里抖出来的光

在流淌

陪护

被装载机，压去双腿的他，不再哭泣了

躺在病床上，不接受任何一种善意的

声响，陪护他的除了我，就是哭啼的亲人

病房里的光是暖的，却无法融化

他脸上的雪，他，用忧伤的眼睛把

把那白色的墙，看出，几个大小不一的窟窿

为了把他的明天唤醒，我一会儿

假装是高架上的蝴蝶，一会儿假装

我身体上有太多的疤，也疼痛难忍

他，就把自己摁进那堵墙中

让泪水，涂抹到访的笑声和鸟鸣

他就把自己，命名为一片枯叶

或者，在大雪中被覆盖

或者，，在羊群里走失

秋雨绵绵

那么多人，在劳务市场，头顶星辰的

最后的一缕光躁动，他们雄心勃勃

又唉声叹气，如东河桥上拥挤着争抢

米粒的蚂蚁一样，雨下得如此贪婪

早餐店里的音响里，正流淌着

缓慢，忧伤的音乐，明天如此辽阔

他们的，困惑，无助，挣扎，怨怒

被路灯，困乏的光芒涂上同一种颜色

是啊，尘世冰冷，唯有此刻在雨中

被淋湿的光芒，使他们倍感亲切

他们仍在拥挤，抱怨，期待下一个

上帝手里带来挣钱的工作

他们，凝神，落寞，用一声声咳嗽

驱赶，雨中，落叶焦灼不安的气息

宽敞，安静的街道承载着他们

所有的悲伤和渴望

如此深秋

这些金色的鸟儿，顺着崎岖的小路飞舞

它们将要带走什么？是山坡上隐匿的

阴影，还是我内心里，从那棵

柿子树上摘下的火焰，我和这些羊

描绘那场雨抹掉山坡上的所有记忆

包括脚手架上争吵，梦境里的呢喃

你丢进岁月里的疤，落叶覆盖下的

苍茫和衰老

光，在寂静的旷野里苏醒了

它们安慰着从黑暗里逃出的生灵

落叶继续自己的旅行，像奔腾的溪水

一会儿喧嚣，一会儿止住了呼吸

惊喜

最美的事物，让瓦砾上的霜带走了

还好，你在——新鲜的泥土带来了你

你是欢笑着的，更是灿烂的

我一遇上你就燃烧：燃烧我的灵魂，

燃烧我的躯体，燃烧那夜晚源源不断的

恐惧与黑暗，燃烧我的泪水，

燃烧我腹部的雪。

你身体的芳香，永不凋零

我爱着你——月光编织的篮子，

爱着你眼睛里的盐，爱着你嘴巴里的谎言，

爱着你脚底腐烂的伤口，爱着

你爱的人留在你耳里的哭声。

你是被雾霾裹住的那团灰暗，

我，就是那片围着你旋转的天空。

收苞谷的女人

在泥泞深陷的地里，她背着一筐苞谷

背着汗水淋湿的夕阳，背着失去了

男人的天空，她把这块地当成了

自己的命，更当成了不离不弃的亲人

在牛虻乱飞的季节里，那些撕咬

她都听成了歌声

我们俩都是被生活，摁在泥巴里

无法挣扎的人，简单，粗糙地活着

从身体里取出火，取出歌声

取出，那些压抑过的种子

埋在自己的脚印里，长出日子里的

哭声

还好，有一枚夕阳

挂在我们的胸口

爱全聚在那里，一次次粘合伤口

一次次目睹，分离

重阳

叶子上的伤口太多，蚂蚁们前赴后继地

堵着最疼的窟窿，小溪之水，无意在写诗了

兜兜转转，隐匿着从林间带出的惨叫之声

父亲征服过的山峦，大多已坍塌

父亲征服过的土地，都依次荒芜

回乡的人剧增，人迹罕至的乡村

成为驿站和码头，他们呼唤的亲人

都是藏在风雪里回家的人

不适宜再登高了，有高出惶恐的石子

有，月光留在风景里的停顿和标点

有把影子抱着不放的，白皮松的痛苦

有，苔藓的爱，不再给泥土

诉说的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