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河边看雪外《十首》

 《一》渭河边看雪

大喊几声，藏在灰暗事物里的雪

都落了下来，喊声，清澈

没有被打了回来，几只白鹭

站在雪中，把自己当成一堆积雪

没有像歌声一样的动静

落入我的脚印里，一些人被时光

锁进水的镜框里

一些人，堆了几个雪人

悄悄地离开

除了荒芜，没有什么在枝头

能绽放爱，让我拥有

除了孤独，没有多余的影子

随我散步，随我把故乡拴着的亲人

一一，叫出名字

《二》卖春联的女人

她，跪在这个城市的角落

整理着春联，整理着风乱跑的足迹

她目光清澈，眼睛里装满了

一条街道的人流和雪

她，像只小鸟，胆怯地落在

废弃门面房的，台阶上

偶尔有人靠近她，翻检红色的飘带

也偶尔，有几片雪花落在

黑色的字上，让她着急得手忙脚乱

一个曾在庄稼地里风光的女人

在高楼拥挤的城市

渺小，慌乱，无助

像极了，这个城市里无意间

飞来的一粒尘埃或者落叶

《三》除夕夜

村子里，就剩一两处灯火了

夜色是舀不尽的，就那么点

能用的鸟鸣和灯火

他祭完灶王爷，就去祭祖宗

祭完祖宗就在大门口坐着

儿女们依旧没有回来

谁也不知道八十多岁高龄的他

嘴里念叨着什么，在夜色里

等着什么

夜好黑，好沉

除非烟花才能撕开一道道口子

我从他身旁经过，递了只烟

并点燃了火

《四》雪花

它们，穿过树林，穿过河谷

穿过麦田，最后穿过我的身体

所有被白色感动过的事物

都止住了脚步，它们极像着急

回家的一群鸽子，在土坯房

柔软的灯光里，汲取新的生命

它们也曾胆怯，犹豫，在

田垄之上，和父亲忙碌的

身影悄然相遇

和工地上，渴望回家的我们一样

在等待，烟花撕破夜空的

一瞬

就放下灰刀，砖头，疲惫的身躯

做草木状，低头，怜悯，羞愧

《五》踩冰

一脚下去，河面上的假像都碎了

我思念的，菩萨，罗汉，父亲，母亲

都揣着笑声，在水底显现出来了

几条鱼，穿梭于他们中间

或许是孤独，极像他们新收留的孩子

水面一再的塌陷

我的来路，也断裂不堪了

老人在蒿草间寻找过河的浮桥

刚消融的雪，在树枝上闪烁，像星星

刚赶走一些灰尘，阳光就向阴影里

游了进来，鸟，藏得更安静了

云朵磨着天空，黄昏磨着老人在水里

溺亡的身影

我们两个都是急着回家的人

我的肩膀上扛着光芒

他的背上，凸起的肉包里全是悲苦

《六》坐在风里

我是一座，装满了快乐的城堡

也是一首动用了所有欢乐开头的诗

我坐在炊烟里，坐在烂草弯

允许一些风，拧着我的发丝

允许一些风，像孙女般拽我的衣角

开始喜欢残缺的事物了

喜欢工地上衣衫褴褛的自己

喜欢长满青苔的朽木

喜欢用一个手指，顶起的半片残月

喜欢泥土里的弯曲和挣扎

喜欢一个能从黑夜里走出来的人

喜欢光芒，喜欢比月色还清澈的溪水

喜欢麦田，喜欢拔草的人满身灰尘

喜欢那一声声，在乡下唤醒灯火的咳嗽

喜欢几个老人，把故乡带回梦中

喜欢，丢弃了农具的人，成了放牧人

 《七》雨中

雨，从不停歇，崖上，枝头

瓦槽里，墙与墙之间

人间极为不公，我终其一生都在

修建房子，像许多人一样

终其一生都淋在雨中

雨，在菜园子里走过时，像我的亲人

一会儿摇一摇，芫荽，一会儿

拍拍，菠菜的肩颈

总要踩出，留守故乡的，那些人

锈迹斑斑的名字，也要踩出

蚂蚁们，藏在青春的台阶里

断续的呼叫和歌声

《八》秦家塬矿工

阳光正一点，一点扣掉夜色

留在他们衣服上的黑点

脸上的变成了黑色的泥巴

汗水冲出了水沟，滋养着皮肤下的

庄稼

没有欢乐，供他们放纵的大喊

鸟们松开了被夜晚捆绑了一宿的自己

它们煽情，躁动，在台阶上的风里

踩着风，他们有序地走进这些

嘈杂的声音中

他们也想说，春天真好

肺里的粉沫

搅得口齿不清

他们再也走不出这座山了

和这些鸟儿一样

陪着枯木，崖，度过一生

《九》大雪

抹掉了一个塬又一个塬

抹掉了一个沟又一个沟

那么多炊烟 从雪里冒了出来

好像雪里，埋着的全是火焰

雪是最会开花的

从草丛里，开到麦田

从荆棘开到树梢

从，河谷，开到小院

我终于听到你们的呼吸了

这粒粒皆为辛苦的精灵

在冰层之下，等着我脚上的光芒解冻

等着你赶着鱼群上岸，用热烈的嘴唇

融化我的笑容

我的头上，顶着雪，四周被雪围困

我好像也在飞翔，无法用手臂

撞击这夜色，我被挂在这茫茫的

空荡之中，不住的大喊

喊出了一个村子里

仅剩的，灰烬与柔软

我不能再走了，要在路边遗弃的

房子的里

停下来，等春风浩荡，等

所有藏，在雪里的自己

《十》矿工父子

背着笑声的矿工父亲走后

 我，又一次被命运丢进了

洞洞，相连的矿区里

我不是移动的标点

是，青杠树下的一处躁动

是火柴盒子里静止待燃的宁静

我不再被黑水沾连

肩膀上多余的光芒

自愈工友们和我脚上的阵痛

和工友们互换眼里的光芒

爱，从不缺仁慈的出口

我的生活里有太多缺损的团聚

都是阳光，塌陷后修复的部分

有鲜花，小路，一条河扯开嗓子后

把去年的岸，挤到悬崖下

像水一样，赴死后的歌声里

  《十一》一幕

再退几步

我就和山坡下的芦苇

一样高了

这是磨着日子的山峦想看见的

也是芦苇们想看见的

更是高处的风

把刮走的爱

也想看见的

被孤独掏空的老人

坐在瓦砾上

他所有的哀伤

都由溪水替他流淌

离别恰如落叶

转弯，碰撞，流泪

最后把一皮箱嘱咐

交给车轮

滚进尘烟